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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舟俞答:“上周。” 陈强没立时说话。过了片刻,他说:“除了我,只有他吧?” 常舟俞说:“关你什么事。” 陈强沉默几秒,猛地迈步走近常舟俞。他用虎口狠力捏住常舟俞的下颚,往上一抵,盯着常舟俞命令:“再说一次。” 常舟俞没看他,说:“是。目前,只有你们两个。” 陈强冷笑:“你的意思是,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别人了?” 常舟俞慢慢地望向低头注视他的陈强,说:“我怎么知道呢?陈哥。” 闻言,陈强缓缓松开了几乎撑得上在掐人的手。他面无表情,说了两声“是”说完,他没再看常舟俞,扭头快步离开了屋内。 知道人走了,常舟俞还一动不动地躺着。等身体冷得像冰一样,所有热度和味道都散了干净,他才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陈强冷着脸,步伐急重地走出巷子。 临走出巷子口,陈强与一个比他稍高些,正往巷子里走的男人擦肩而过。陈强只瞥了一眼,眼角扫见男人衣衫破旧,满是冻疮的手正握着蛇皮袋束紧的袋口。陈强没再多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这个男人对于傻子来说,是眼熟的。傻子见过这个男人很多次,男人每次在那个屋子的门口站一会儿,那人就会开门让男人进去。想到这儿,傻子连忙探手到外衣的衣兜里。他摸到那几张一百块,有些开心。他走得稍快了些。 整条巷子窄小而弯曲,不太长。傻子没走太久,就走到常舟俞所在的屋子的门口。 他站了几秒,而后喊了声“诶!” 屋里没人应。他等了良晌,还是没人给他开门。他攥着兜里的五百块钱,又喊了声:“诶!” 早在傻子喊了第一声,常舟俞就听到了声音。只是他不想动。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于是阖上眼皮,正昏沉沉,又听到了同样的喊声。常舟俞有些烦地掀了被子。他没有看自己的身体。他捡过一旁的睡衣,将自己裹起来,而后才去开了门。 一打开门,昨晚来找他的那个拾荒者的脸出现常舟俞的眼里。 傻子发现那人的头发比昨晚乱,两颊还晕着薄薄的红,嘴唇却没昨晚那样红,脸色更白了。他没让常舟俞等,见到人,就立刻从兜里掏出钱,说:“五百块。” 常舟俞盯着被这人紧攥在手里的五百块,没说话。 常舟俞没有想到这人居然真拿着五百块来找他了。五百块,在这条巷子里,几乎称得上是天价了。而且这人还是个拾荒者。他并不是真的打算和这拾荒者发生什么。他以为他开出的价格足够使得这人却步,昨天他是故意那样说的。他在这人面前明显流露出来的,对这人的鄙视和厌恶,也应使得这人不屑再来。于是眼下他看到只隔了一天,这人仍旧拿了钱过来,一时感到惊愕。 傻子抻着钱好一会儿,见那人没有让自己进屋的意思,有点急地补了句:“去屋里。” 常舟俞说“我不接客。”他被自己昨天胡乱说了个价的行为堵住了理直气壮的拒绝。他默了少顷,说:“昨天是我乱说的,我不是鸭子。” 傻子没听懂,还是说:“有五百块。我要去屋里。” 常舟俞说:“我说了,我不接客。你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傻子当着常舟俞的面,数了数钱,说:“是五百块。” 常舟俞渐渐没了耐心,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说了,我不是做这个的。” 傻子说:“我要去屋里。” 常舟俞的声音变冷,嘲讽道:“你有病?你听不懂人话?” 傻子认真地答:“我感冒了,好了。没病。” 常舟俞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神情缓下来。他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傻子脸上的表情,又上下扫了眼傻子的穿着。他知道了——这人的确有病,不过是脑子有病。 傻子还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常舟俞让他进屋里。 常舟俞看了会儿那几张钱,说:“你进来吧。” 傻子有些疑惑那人怎么不要他的钱,就让他进屋里。不过他没有想太多。他放下手臂,攥着钱的手垂在腿侧。他没把钱放回兜里,随时等着常舟俞把钱拿走,而后一步跟一步地跟着进了屋。 常舟俞说:“门关一下。”傻子回身关了门。常舟俞没开屋里的白炽灯,只按开了木桌上的台灯。台灯的光也足够亮了。常舟俞握住台灯的柄,微微折了下,台灯便照亮了大半屋内。 屋内没有电视,有两张床。 常舟俞见傻子还站在房间中央,也不说话,就盯着自己,便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说:“坐。” 傻子坐到了凳子上。 刚开始见到这人,常舟俞以为只是个普通过路人,没说几句话却发现这人是来嫖的,于是他给出了相当恶劣的反应,对这人又是讥笑又是轻蔑,现在得知对方有智力障碍,常舟俞便对自己昨晚的行为感到有些愧歉。 他问:“你昨天晚上,一见面,就给我钱,说要进屋里,是怎么回事?” 傻子说:“要给钱,就能去屋里。” 常舟俞猜想这人不知是去哪里听了什么,也不太听得懂,就过来了。他没有发恼,只问:“那你,找我,干什么?” 傻子说:“看你。”
第7章 常舟俞问:“看我?” 傻子说:“嗯。” 常舟俞问:“你认识我?” 傻子摇摇头。 常舟俞问:“那你来看我干什么?” 傻子说:“我想看你。” 对话回到了起点。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若面前的人是个正常人,常舟俞会笃定他来找自己是有目的的。但这人显然智力有些问题,或许……这人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来找他。常舟俞不再试图追问下去,随口道:“没什么好看的。” 傻子说:“好看。” 什么好看?常舟俞当然不会下意识地认为是自己这张脸好看。这人傻愣愣的,能从他这间破落的木屋里看到什么?常舟俞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难堪。 在傻子面前,常舟俞的难堪是不必要的自尊。 常舟俞沉默地拿出热水瓶,给傻子倒了杯热水。傻子接过,丝毫没有停顿,仰头便喝,常舟俞匆促说了句“欸——”见傻子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干净,只好咽下了那个“烫”字。傻子喝完水,双手捧着杯子,而后仍旧像刚坐下后那样,眼也不眨地看着常舟俞。 常舟俞说“你还喝吗?”傻子摇摇头。常舟俞不言语,傻子便也静静的,不说话。 室内一时静悄悄。 常舟俞在床边坐了会儿,在傻子直勾勾的目光下,又禁不住,站起来,无意识地走了两步。他问:“你住哪里?” 傻子说:“河边,一直走,有一个大树。” 常舟俞说:“你是住在房子里的吧?” 傻子说:“嗯。” 常舟俞松了口气。他万没有那个好心把这人留在自己这里住着的,可如果这人露宿街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要这人回去。他瞥见傻子的手里还攥着钱,说:“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放好,别弄丢了。” “哦。”傻子把钱重新塞进衣兜里。 又过了一会,常舟俞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家里人不找你吗?” 傻子盯着常舟俞说话时慢慢翕合的嘴唇,说:“要回去。”说完这话,傻子却并没有做出丝毫动作。常舟俞意识到,他这样委婉地赶人,这人是听不懂的。他无法让自己对一个智力残障者报以恶劣的态度,于是声音温缓地说:“你现在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傻子站起来。他“哦”了一声。常舟俞给他开门。即将要踏出门时,傻子转身,把手上的杯子还给常舟俞,又掏出兜里的钱,递过去。常舟俞接了杯子:“我不要你的钱。” 傻子说:“下次,还要来。” 常舟俞无言片刻。他不知这人怎么好像赖上了自己似的。可这屋子并不总是只有他一个人的。陈强和齐望锐,他们时而会来找他。 常舟俞说:“你别再来找我了。你去跟别人玩。”说完,常舟俞不轻不重地推了把傻子。等人踉跄着整个儿都被推到门外的巷路上站定,常舟俞就蓦地关上了门。 木板相撞,发出“碰唧”一声。傻子低头盯了会那个差点儿让他摔倒的石阶,又看了半晌禁阖的门。他拾过一旁的蛇皮袋,慢慢地走出了巷子。他摸着兜里的五百块钱,想,下次还要过来。 常舟俞回到屋里。 翌日一早,门外响起一个女声:“舟俞。” 常舟俞忙起身去开了门。 伍斐芝今年二十六岁,是镇上的小学美术老师。她一早便去买了菜。大包小包的,提了五六袋。她敲开和自家隔了两间屋子的门。 “今天去迟了点,不剩多少好猪肉了。”伍斐芝把手里的三袋菜放到桌子上。 “没关系的。”常舟俞将两百块递给她,“辛苦芝姐。”伍斐芝抽走其中一张,说:“一百块就够了。” 常舟俞说:“谢谢。” 伍斐芝说:“你跟我说什么谢谢。” 她看常舟俞还睡眼惺忪,问:“才醒吗?” 常舟俞不好意思地说:“是。” “不迟。”伍斐芝说,“是我得起早。”她坐下来,打量这间冷飕飕的木屋,搓了搓手,问:“现在冬天冷,你衣服够不够穿?” 常舟俞说:“够的。我身上这个睡衣很厚。” 伍斐芝瞧了眼他,说:“今天好像比去年要冷。” 常舟俞说:“是吗?” 伍斐芝说:“对啊,去年我都没穿厚棉服,今天,早早就穿上了。” 常舟俞轻轻笑了下,说:“可能我一直在家里,没什么感觉。” 闻言,伍斐芝脸上的神色凝淡下来。她环视室内。这间屋子她来过许多次了,可每一次她都忍不住打量一番——兴许这探视的目光,落在屋子里头,好过落在常舟俞身上,她总这样想着。 伍斐芝的目光最后落到常舟俞身上。她低声问:“舟俞,你打算,这辈子就这么下去?” 常舟俞面色平静,说:“不知道。” 伍斐芝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她弟弟也跟常舟俞差不多年纪,现在在北方城市读大学,而常舟俞却……伍斐芝沉默下来。她想,她又何必要问常舟俞这些呢?这样无意义的关心和反问,除了戳他的心,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思及此,伍斐芝及时地起身,语调轻快:“我只顾着在这跟你说话,差点要迟到了。我得回去做早饭了。明早再给你带梅花糕。” 常舟俞抿抿嘴角:“好。谢谢。” 伍斐芝往外走:“行了行了,再说谢谢我要生气了。” 常舟俞送她出门:“嗯。” 伍斐芝出门后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家。她的母亲正在客厅把玩她弟弟读高中买的机械小人,见到伍斐芝回来了,说:“你弟快毕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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