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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哲飞眼中闪过冷意,在镜头里盯着正准备上场的陈笃清。 他不觉得陈笃清多靓仔,不过年轻一点,五官深刻一点,他身上带着一股平民阶层洗不掉的味道,像放到第二天还要吃下去的剩饭。 坐在导演椅上的赵哲飞眯眯眼,喊道:“Aciton——” 红色叮叮车沿着轨道,发出清脆悦耳的 “叮叮” 声,缓缓开启。 剧组早已租借了这条路,此刻道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路人,唯有陈笃清背着硕大公文包奋力奔跑的孤单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他仿若夸父逐日不知停歇。 虽已入秋,可港城毫无秋凉之感,陈笃清很快便跑得大汗淋漓,口干舌燥得要冒烟。 然而,赵哲飞只是面无表情望住monitor,一遍又一遍:“Aciton——Aciton——Aciton——” 陈笃清难受地弯着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空气仓促吸入肺部,却难以顺畅交换,致使胸口阵阵闷痛。 他紧咬着牙,低着头又抬着眼,望向那窄窄高高好似触手可及的叮叮车,可它却仿佛快要消散进那暖橙色的日光之中。 陈笃清强忍着不适,开启新一轮的奔跑,跑到喉头都泛起一股甘甜的血腥味。终于,赵哲飞喊出了 “Cut!” 咚咚咚,陈笃清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蹦出来。他深知剧烈运动后不该站着,应走动走动缓解,可就在此时,视野里赵哲飞忽然摘下耳麦,朝着他这边走来。 于是,他也不再挪动,死死咬住下唇,静静地等待着赵哲飞靠近。 赵哲飞终于走到他身边,他看了看陈笃清,然后弯下腰,贴近他耳侧,一坨影子盖住人。 从远处看,像是导演在耐心同演员讲戏。 但在陈笃清耳边响起的是: “陆生在床上好劲哦,我一晚上真的好辛苦,你呢,你受得了吗?” 陈笃清浑身激荡的血液,因为这一句话,冻结,又碎裂。 直到后面赵哲飞说现在光线最好,要他重新跑,他才重新燃烧。 陈笃清重重喘了口气。 闭闭眼,再睁开。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他想追上那辆叮叮车,然后超过去,跑出这片橙红泥沼。 他不想信赵哲飞那句话,但他又不能不想象,陆定和赵哲飞二人在床上纠缠画面,他还想,我早晚也会知道陆生在床上有多劲。 太多想法在陈笃清的脑子和心里胡乱碰撞,撞出一个新的陈笃清。新的,痛苦的陈笃清,在陈旧的陈笃清身体里横冲直撞,将人撞晕过去。 现场一片叫喊声,混乱中有人奔向陈笃清,摸摸他鼻息,紧张地转过头看向赵哲飞。 “导演!他晕过去了,怎么办?” 赵哲飞默默拿出手提电话,打给潘经理。 “有个学生演得不行,我要换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哲飞放下电话,唇角慢慢勾起,脸上露出得色,看向远处还躺在地上的陈笃清。没有他发话,剧组没人敢过去扶起陈笃清。 这个人,就像他和陆生故事里的一个配角,在剧本中不会拥有姓名的配角。 夕阳笼罩下,那学生仔逐渐融化进水泥地中。 下一刻,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赵哲飞视线中。他眯眼看了两秒,猛然起身—— 是陆生! 陆定沉着脸,先是疾走,很快就变成奔跑,奔向陈笃清。黑色皮鞋快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震的在在场众人都心惊担颤。 他终于跑到陈笃清身前,黑色西装投下一片阴影,盖住瘦弱的,摊成一片的男仔。 陆定弯下身,将快沉进夕阳铸就的泥沼中的陈笃清,拉拔出来。 日落月升。 陈笃清从床上醒来后缓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他撑起身,双脚踩进柔软拖鞋,走到窗户边向外望去。 他猜出这是哪里。 维港是一座岛,人们经常走在路上拐个弯就能瞥见道路尽头的碧海蓝天,但只有半山别墅上望出去的海景最恢弘。 这是陆生的家。 陈笃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送到这里,但晕眩中被一双大手抓住的触感还存留,存留在腿弯,肩膀,和脆弱的脖颈。 他找出自己的鞋换上,走出房间,别墅内十分安静,但陈笃清晓得肯定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 他四处望了望,果然立刻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佣人出来,问陈先生有什么需要。 陈笃清温和道自己要走了,请她代自己向陆生道谢。对方没有立即答应,说陆生就在书房,她去帮他问一下陆生,请他在这里等一等。 陈笃清说好,然后等人一走,就往大门处去。 早年浅水湾别墅只有鬼佬能住,后面只要有钱都可以在这里建房,但有趣的是,这里虽然远离港城普通人,却还通巴士。 原来陈笃清奇怪,什么人住半山别墅,出门却还要坐巴士,现在他站在巴士站前,有点懂了。 山上车次不多,陈笃清快到时又刚好错过一辆,不知下辆车什么时候能到。他索性站好,仰头数星星。山里空气好,远离不夜霓虹,星星也更耀眼,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数到第七十五颗时,巴士还没有到,一辆劳斯莱斯银影停在了巴士站前。
第14章 车门打开,陆定看向陈笃清。陈笃清抿紧嘴唇,与陆定对视片刻后,上了车。 他在决定上车时就想好,要向陆定道谢,再道歉今日自己身体不争气。接下来,他会视陆定态度,询问他走后广告拍摄怎么办,或者把他换掉比较好,否则导演那里会很麻烦。 就像他一直扮演的那样一个角色,无辜的,可爱的,细路仔。 但陈笃清上车后,和陆定关在一个密闭空间后,就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夜晚的山路冷冷清清,车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黑与蓝,陈笃清像是很着迷这份景色,一上车就望向车窗外,只把余光给了陆定。 掌控方向盘的胳膊肌肉虬张紧实,古铜色皮肤下数条显著青筋,好似毒蛇微微滑动,引人犯罪。 陈笃清小时候想,自己和陆定年龄差太大,等自己二十岁,陆定都要快四十了,等自己够成熟,陆定都要被喊爷叔了。都说男人总是喜欢年轻的,所以陈笃清很长时间,都将他与陆定之间的年龄差,当做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优势。 但重逢后,陈笃清很少再去想他们之间的年龄差。 实在是因为陆定外貌维持很好,皮肤紧致,身材挺拔,可以想见,哪怕到五十岁,陆定也充满魅力,也会有无数个赵哲飞蜂拥而来。 到那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哦,他一直不记得自己是谁。 陈笃清很沮丧,抿紧了嘴唇。 两人都不说话,车内空气仿佛凝滞,陆定手放在方向盘上,食指不紧不慢地敲着。 他发现陈笃清不告而别时,胸腔里是有火的,想都没想就冲出去开车找人。但当他看到男仔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巴士站前后,心里的火就熄灭了。 他觉得仰着头,等在巴士站前的陈笃清小小一团,像是离家出走的细路仔。他和一个细路仔发什么火呢? 细路仔最容易哄,他没有过小孩,但他年轻时偶然也和脾气古怪的细路仔接触过,只要摸摸头,细路仔就会仰起头,睁大眼睛听他说话,乖乖巧巧。 陆定手指摩挲,回忆起上次摸陈笃清头发的触感。 陈笃清头发很黑很密,发质偏硬,但揉成一团的手感很好。头发硬的人性子也倔强,所以他才会这么憋着吗? 他在生什么气呢?是因为赵哲飞那个扑街设计的烂剧本,让他跑来跑去,累到晕倒吗? 陆定隐约觉得不是,但此刻凝滞空气耗尽了他不多的耐心,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个小麻烦。 于是陆定在心里吸了口气,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你昏迷时我让家里的医生看过你,没有大碍,给你开了药,你回去好好休息,宣传片的事情不急。” “当然,你要是不想拍也可以,这不会影响陆氏对你的资助。” 陈笃清上车后头一回看向陆定。陆定只一个冷峻侧脸留给他,仿佛在说:我该讲的都讲了,你满意了吗。 刚刚“陆氏对你的资助”打破了陈笃清曾经自我安慰的,“陆生一对一给自己资助”。 那“等一下”呢? 陈笃清突然很想问,那日他同陆定讲电话,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电话,一周前,天气预报说会大暴雨但一直没有下雨的那天,晚上八点钟的那个电话。 陆定是不是说了句“等一下”。 这个问题一下子超越其他所有,陈笃清突然很想很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于是他问了出来,没有状似无意,就看着陆定那张“开车勿扰”的侧脸,直愣愣问了出来。 陆定皱了皱眉,看向陈笃清,从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看到很多内容,所以他没有追问陈笃清说的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 片刻后,他回想起来:“我有说,同阿陶。” 陈笃清被【推测】勒紧许久的心脏,稍稍松开一条缝隙。 他喘了口气。 陆定继续道,那天他要和一个重要人物在半岛见面,谈......陆定顿了顿,更具体解释,对方曾经在东洋做过室内游乐场项目,他想请对方也来维港也做一个,这有助于陆氏之后投标北角地铁线上地皮。 “那个人是赵哲飞介绍的,也是因为这个,我又给了他机会拍广告片,谁想他说得好听,在自己专业上却如此不专业。” 陆定自认,能对陈笃清解释这么多,甚至涉及到一分商业事务,已经足够弥补,足够体贴,足够降低身段。果然,他讲完,陈笃清表情柔和许多,不再冷冰冰。 陆定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但如果他细看会发现,陈笃清脸上的柔和比刚刚的冰冷,还要疏离。 车子已经驶入闹市区,窗外景色从寂静森林过渡到璀璨霓虹掩,车水马龙。 车里忽然响起陈笃清有些冷意的声音。 “陆生,我要下车。” 陆定看着前方路况,没当回事,只说不行。 这里无论离云吞店还是陈笃清住的地方都很有距离。又过了两条街,陈笃清再次开口,请陆定放他下来,这边有他要坐的巴士。 陆定依旧没有停车,不在意道,自己有时间,可以送他回去。 红灯绿灯,车流熙攘。 车窗隔离开马路上拥杂人声,只有画面撞进眼眸,搅合的人脑袋一团乱。陈笃清深吸一口气,骤然提高声量:“陆生,我要下车——” 陆定这才一顿,侧头看了看他,陈笃清浑身紧绷,攥紧手掌,像只要拼命的小兽,对他发出攻击:“我不去云吞店,我也不回家,我想去皇后码头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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