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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莽痛苦地扯着封燃的头发,咬牙切齿:“封燃,老子跟你没完!” 封燃恶狠狠地盯着他,冲他的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们离开了。 封燃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躺在水泊里,大雨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疲惫。 他张开嘴,冰凉的雨水流入喉咙,润泽着他溢满鲜血的口腔。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 微微地睁开眼,妹妹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攥着金镯子和他的眼镜,泪水混着雨水流淌而下,分辨不清。 封燃吃力地爬起来。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他一眼看到两根扭曲成诡异角度的手指,以及破了几个洞的裤子。妹妹哭得更大声了。 封燃一脚深一脚浅,走向水坑里的书包。 他抖着手拉开拉链,露出几束雪白的百合花,花瓣被蹂躏摔打,已经软烂消残,但依稀可见盛放时的清丽绝伦。 那是婚礼上多余的花,被统一扔在角落的纸箱里。婚宴办得奢华,成吨的花束被挑挑拣拣,稍有点枯萎的残次品被不留情地扔掉。他问老板能不能拿几支,回家带给妹妹。 老板让他把这一箱都搬走,他摇摇头,说留给任河让他卖了吧,从里面挑了几支瑕疵少的,装进书包。 什么是云泥之别?这就是。 封燃的脑子里反复地进行着两句问答。 他把花递给妹妹,举起的花遮住了他的面孔,封晴看不到他的表情。 雨滴落在弯曲宽大的美丽花瓣上,顺着封燃破皮的指骨、掀开的指甲盖流下来,在花束的根部凝成暗红色的血水。 封晴本能地感觉他在哭,于是她的眼泪也淌得更厉害了,她说:“哥你别哭了,家里有药,还有纱布。” 封燃使劲地摇头,把花塞到妹妹怀里,飞快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可是他的嗓音那么嘶哑,分明带着颤抖的哭腔。 “走吧……回家。”
第21章 梦魇 “回家么?”沈执看到远远走来的他,站起来。 封燃摇头,又想起什么:“你呢,什么打算?出了点事,我陪不了你了。回家去吧。” “我可以帮你。” “不用,你都自顾不暇。”封燃笑,“你擅自跑来这里,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吧。” 沈执说:“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不会回去。” “我可没一点损失。你想清楚了。” 封燃在学校附近开了间房,破旧的小旅店,一晚八十,基本没有卫生和服务可言,门一关,沈执杵在门口不动,说:“非这儿不可吗。” “没带你去青旅已经可以了。”他把包一扔,抚了抚白床单,皱着眉头吹手心,沈执都看在眼里。 他随意地往下一躺,说:“其实还可以。只要你别往床缝里看。” “有什么?” “一些人体毛发。还有尸体和碎片。”封燃打了个呵欠,“各种节肢动物的。也有活的,可能。” 沈执开始拿出手机翻找。封燃心里窃喜。计划通。 果然沈执说:“四百米外还有一家,条件好些。” “大少爷,我是来处理事情,不是度假。” “都一样,离得这么近。” “我住不起,”封燃说,“我可能要住一周以上。” “我来付。我刚收到工资。” 封燃皱眉思考。 沈执一刻都不想多待:“走吧。” 封燃勉为其难说:“行吧。” 他们光速退房离开,路上沈执冷不丁说:“你故意的吧。” 封燃装傻:“什么?” “做个交易吧,”沈执说,“你在这里的开销我来出,但有一个条件。” “哟,钞能力呀,这点可不够我卖身给你。” 他戏谑地说,但沈执不买账,只是默默地注视他。 一种洞察一切的沉静的目光。清如水的镜面,仿佛把人心照透。封燃的心跳都在里面冷静,他忽然低头摸找烟盒,又想起沈执闻不得,手就这么僵住,倏然释怀地笑了:“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他唇边挂着浅浅的弧度,视线移开,望向天边的火烧云,橘红色的阳光将他的发丝和瞳孔染上色彩。 “也不是不能说。” 他承认,那些年太狼狈也太艰难了,大多时候都难以启齿。但他并不是不想说明。只是那些冗长复杂,沉重得让他那么多年无法安睡的旧事,到底该从何说起。 封燃一直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因为他总是觉得一旦上了大学,人长大了,又没有繁重的课业压力,很多事情就会慢慢变好。 最初的确是这样的。 封燃找了几份家教,专教高中生物理,一小时50块。许多高中生对物理极其头疼,他最初的家教生涯如鱼得水,赚了不少钱。 突然有一天,家长们商量好了似的,一致说不需要他再来了。 封燃问原因,所有人缄口不言,只有一个家长,在他极力逼问下,道出原因:“你一来,楼下就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站在那里,就那个路口。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你和他们有仇,是吧?” 他腾地站起来,到窗户边,刘莽他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露着繁复扎眼的花臂,抽着烟,站在路口大肆说笑,时不时地往上面看,路人都避之不及。 “我建议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私事,别把我们这些无关的人牵扯进去。” 封燃找到刘莽,质问他这么做的原因。 刘莽大言不惭地说:“你这个兔崽子挣了钱也不还,还挣什么!” 封燃气血上涌:“我还要生活,还要养家,剩下的钱我会还!你在这里站着,我怎么挣钱!” “哈哈哈,我们看着你,怕你教坏祖国的花朵。” “我会还所有的钱,但是你们以后不要来干扰我!” “哎呦喂,你最好记住你说了啥,别跟你那倒霉爹似的,借钱的时候使劲儿吹牛逼,把兄弟们都吹上天了,结果把兄弟们的钱拿去赌,瞎了我们的狗眼!老四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拿什么赔!大勇倾家荡产,他六十岁的妈气得脑血栓,前天驾鹤西去了,拿什么赔!” “我……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为他做的事付出了代价!” “这就完了?那我们活着的人活该倒霉?”刘莽啐了一口,“谁不知道死有多简单,眼睛一闭气儿一喘的事儿!活着才他妈的难!” 活着才他妈的难。 封燃对刘莽的话大多嗤之以鼻,唯有这句话,他觉得刘莽说得太对了。 十八九岁的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想象同龄人的生活是怎样的,更没有想过,他原本正常的大学该如何度过。“今天吃什么”“口袋里有多少钱”两个简单的问题,像坚不可摧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在名为还债的牢笼。活着,活下去,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他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 不能接家教,封燃只好做日结散工的活儿。 那些大多都透支气力,但是一天至少有六七十。这种活儿,拼的全是体力,封燃常常吃不饱饭,时间一长,就吃不消。 最后他进了汽修店。老板认识他表哥,人还算爽快,告诉他现在只能打杂,学会技术可以提高薪酬。 封燃一有时间就跑到汽修店,通过偷看偷听和偷偷动手、厚着脸皮向他人请教、在网上找视频等等,还真学了点东西。 那段时间下课铃一响,他就冲出校门,见缝插针地赚钱,甚至有时候连课都不上,找代课,或是让朋友替他答到,至于期末考试,全靠突击。简直上瘾一样。 后来他的工资得到了飞跃式的提升,是出于一个特殊的契机。 那天他正在拆摩托车的部件,耳边是师傅们夹杂着脏话的咆哮,眼前是精巧的不容差错的结构,他汗如雨下,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到了神色沮丧的任河。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烟,堵住师傅们的嘴,出了门。 任河看上去不太对劲,一张口就说:“我要走了。” “去哪?” “去京城。” 京城。封燃眨了眨眼睛,好遥远的地方,离他们将近两千公里。 “干什么?你不上学了?” “我去找纪胜。”任河说,“我被开除了。” 短短几秒钟,封燃接收到两个爆炸式的信息。 他有一秒钟的眩晕,在两个信息中,提取出他想知道的那个:“等等,你被开除了?什么时候?” “我要找纪胜,他跟一个京城男的跑了,说要去办真正的乐队,好像还签了娱乐公司。我要找他。”任河失魂落魄地说。 纪胜是任河十五岁遇见的初恋,他追人家到十九岁才成功,哪成想没多久,这家伙突然消失了。 纪胜那个消失法封燃至今都觉得离谱,活生生一个人,招呼也不打,信息也没有,原地蒸发似的,从任河的世界离开了。 不过相比起来,显然是另一件事,更重要—— “你到底什么时候被开除了!”封燃一声怒吼。 他本以为他的态度会稍微起到震慑作用,但任河还是蔫不拉几的。 他沉默半天才说:“我把姓翁的秃子给揍了,打断了他的鼻梁。学校给我记了大过,还通报批评,给我爸妈打电话。其实就是想开我,硬逼我退学呗。我也受不了了,干脆退了。” 姓翁的秃子是他们一个中年男老师,教他们微观经济学。 封燃瞠目结舌。他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 任河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他……他摸我屁股,我操。摸了五六秒,我就把他给揍了。校长办公室里,他们非问我为什么打老师,我一开始不想说,结果那姓翁的装蒜,我心想干脆豁出去了,就说他摸我。然后……然后……” “然后啥?说啊。”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你……”封燃说不下去了。 任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他妈的有啥好笑的。他们非让我拿证据,可那个拐角正好没监控……算我倒霉,不过姓翁的也没怎么舒服,他这辈子都得歪鼻子。” 任河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很清秀又乖巧的容貌,有一种温顺的感觉——在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可是封燃从未想过,他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不由得问了一个很傻缺的问题:“能不能报警?” “我打老师,有一群人看到了,而且男的摸男的,你懂吧?……反正现在成了我求着他谅解我。” 任河走了。 封燃第二天翘课送他去车站,翘的正好是一节微观经济学。 后来他跟那翁秃子打了一些交道,嘴又甜,赢得了翁秃子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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