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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何川大学时旅居过的小城,他提前租好了房,是一间四十平的小屋,年租六千二。 他和房东联系时,封燃坐在面馆里喝汤。 热汤烫得他眼泪直流,他无端地想起沈执,寒冷的天里,他一个人在那座大房子里,有没有给自己盛这么一碗汤。他不知道这里离江市有多远,也不能精确推测离开了几时几分。 走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何川末了挂断电话。封燃问:“怎么说?” “上车。” 小区有些年头了,路灯暗淡无光,大片的停车位没人问津,水泥地缝隙里长出成片的荒草。封燃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没钱,租金只能先欠着。一向计较的何川这一回似乎根本没有跟他要钱的意图,听了,点头完事。 接连几天下来,封燃都很难见到何川。 何川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也鲜少和他说话,休息一天,他也出去找活干。 有事做、时间被填满之后,两个人完全处成了合租室友。 封燃连着干了一上午活儿,中午刚打算休息,门外又开入一辆车。饭点没人想干,他是新来的,自然主动过去帮忙。升起汽车准备检查刹车板时,忽然眼前发黑,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 到底是身体未愈。他坐在地上想。 那司机好心,让他休息,他摇摇头,灌两口可乐继续。 到晚上撑不下来了,回到出租屋,躺在沙发上起不来。 何川不知几时回来的,封燃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医院。 何川在一边坐着看手机,看他一眼说:“你睡了两天。” “这么久。” 下午出院他直接去车行,没成想几位师傅不肯让他来了,以身体素质不好为由。 他灰头土脸地回去,怀里抱着几盆花,兜里塞了几根苗。 何川回来问:“要开花店?” 封燃坐在沙发上沉思片刻说:“这里是六楼……你是怎么有这么一个想法的。” “嗯。” “我被开了……给了我几十块工钱,和五盆不要的花。说对身体好。” “你养身体吧。” 封燃叹口气说:“不要啊。” 他第二天蹲点,跟在何川后面,跟他骑着单车绕过一条一条的长街,在老巷子里转了十来个圈,终于跟丢了。 他在十字口徘徊,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他回过头干笑:“哈哈……好巧啊。” 何川扬了扬下巴,带他走入银铺子中。 屋内装点和之前别无二致,狭小得难以落脚,门帘厚厚地垂落,封燃总怀疑是否会有人光顾。 何川替他泡了茶,说:“有电暖器,冷就打开。” 封燃说:“我帮你做些什么。” “不用。”他摇摇头,眼神像说“别添乱”。 封燃感到非常无趣。 他借何川几百块买了部二手机,充了张流量卡,又开始做代打行当,打得昏天黑地,废寝忘食,除了做饭买饭,几乎不离开桌椅。何川警告他这样下去会猝死,封燃解释说凌晨好上分。 病毒流行后他是第一波感染的,在铺子里打喷嚏被客人嫌弃,最后生意黄了。 人走后,他尴尬地说:“最近这病毒有点厉害,不然我先回家吧?饭点给你送饭怎么样?” 何川说:“你不要没苦硬吃。” “我就想赚点钱。” “不需要。” “怎么就不需要?” “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躲沈执。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人生被沈执打乱了……怎么重启是个大问题。 他反问:“那你呢。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何川别过头不说话。 封燃无端地有些焦躁:“如果你不乐意,我可以走。我不想因为我和他,给无关的人添麻烦。” 何川冷冷地说:“我是无关的人。” 封燃不知他重复这几个字有什么用意,说:“是啊。你虽然和他有些其他牵扯,但总的来说确实和这件事无关。” 他觉得何川生气了。 但这气生得莫名其妙,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抽空和任河通了电话,任河说沈执联系自己,问封燃钱够不够花,还给他卡里打了八万。 封燃有种诡异的心酸。 “可是我取不到这钱。” “对,这老弟真够人才的,一开始要给我寄现金,我心想可算了吧,就说先打你卡里算了。” 他心情万般复杂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任河当即鬼叫起来:“不是我说啊老哥,你是不是想和好了?他怎么样和你有什么鸟关系?他要是寻死觅活,你是不是打算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救?” 封燃被说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想和好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 他没敢说,最近常常梦见沈执。这座城市的冬天太阴冷,夜凉如水,左肩阵阵的闷痛无数次唤起他的潜意识,为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被沈执牢牢束缚在手心的、屈辱的情境。 他醒后一头热汗,喉咙又干又疼,罪魁祸首是何川悄悄放过来的电暖气。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可耻的情欲不知何时泄露出来,他闭上眼睛想压制下去,尽力想些清心寡欲的东西,萦绕的却全是不堪入目的桃色的记忆,欲望竟无所遁形。 他不想沈执,但他的身体在想。 这个被他调教到完美契合的、天赋异禀举一反三的男人,如今成了他心头大患。 黑暗里封燃咒骂了一句。抱起石头砸自己脚什么滋味,他算是尝到了。 新年在银铺里度过。 下了小雪,封燃将电暖器电热毯等统统打开,不出意外地跳闸了,何川打着手电,他踩了个凳子修半天,没成,跳下来说:“不行,得联系电工。” 何川说:“今天新年,没人接电话。” 封燃说:“那你还做活计吗?要不放一天假?或者用手机凑合一下怎么样?” 何川沉思了一会儿说:“要赶工期。” 于是两部手机的闪光灯成为唯二光源。 后半夜,电量告罄,何川终于站起来收拾工作台。 封燃裹着被子昏昏欲睡地问:“好了?” “好了。” 封燃一跃而起:“吃点什么?” 何川带他去一家清吧。 封燃进门前迟疑了下,转念一想,沈执再怎么能耐,大约也查不到这里来。 他跟着何川进门,角落有个吉他手唱英文歌。神情陶醉,咬字不大清晰,声音沙哑忧伤。他们坐下来不久,有人过来招呼何川道:“老同学啊,好久不见。” 何川点了下头,说:“怎么样。” “老样子。”那人的眼神在封燃脸上流连,“你呢,什么情况?” “一样,”何川起身,“我去拿吃的。” “这位有什么忌口?” 封燃说:“没有。” “吃的都在厨房箱子里,调料在抽屉。” 何川走后,这人点了根烟,递给封燃一支,封燃摇头:“不用了。” 这人眼神玩味,收回那烟,不再说话。 封燃不习惯让场面冷下来,问:“你们以前是同学?” “大学一个寝。” “这样。”封燃想起什么,“他那时就这样不爱说话么?” 对方脸上笑意更深,说:“差不多吧,刚上学一个月都没说话,我们以为他是哑巴。” 封燃觉得很有意思,笑了笑:“确实。” “你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想想……说起来很巧,开始是路上碰见的。后面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对面陷入几秒钟沉思,再抬头时说:“嗯,我听他提起过。” 这时何川来了,手里端着几盘炸物,几瓶酒。 封燃发觉何川这时侯对烟倒不那么排斥了。 何川将东西往他面前一推,他室友也说:“多吃点。” 于是封燃也不客气了,将食物一扫而空。何川始终慢条斯理的,半天嗦完两只炸鸡腿,封燃已经酒足饭饱了。 他室友始终一边抽烟,一边笑眯眯看着他俩。 “你们在这边待多久?”他突然问。 何川说:“应该很久。” “哦?那你们住哪儿?” 何川报了个地址。 “那边啊,还行,便宜。你还在搞你那些小玩意儿?” “嗯。” “那这位呢?”他看向封燃。 封燃不好说自己是修车的或打游戏的,可无业游民或者躲前男友的黑户似乎更不靠谱,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什么事,瞎搞。” 那人“呵呵”笑了声,听不出褒贬。 不咸不淡的聊天持续了一小时,封燃到底坐不住了,想出去透个气,何川立刻跟上站起来,就要告辞。 “行,那改天聚。”那人说,“忘记问,这位叫什么名字?” 这话是对何川说的,封燃此时已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吉他声困顿的留白里,他清晰地听到何川的声音: “你不是知道么。” 接着是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啊,是。他叫……封燃。”
第35章 007 沈执当时就回过味了。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封燃走得非常彻底,非常顺利,因为有人帮他。 共犯的人数在两个及以上,他们分工明确,精心策划,怀着共同的目标,把封燃从他眼皮子底下接走。 一切做得细致完美,以至于沈执搜不到任何踪迹。 唯一的线索,是庭院监控一抹黑色的残影。事发三小时前,这辆车已经停在楼下。 何寻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话,沈执一句也没听进去。 何寻流下眼泪,有些失控地抓住他,沈执浑身一震,触电般站起来。 何寻几近恳求:“带我去见见她吧。” “可以。”沈执的嗓音哑了下,“但我有个条件。” 去公墓的路他开过无数次,没有哪次这么糟糕。 多少年没有合适的人倒苦水,何寻逮着机会,向沈执诉说未尽的情衷。他是个好倾听者,点头或接腔都恰到好处。然而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几次冲动下,极想猛踩油门冲出高架的栏杆。 但总是想起封燃,想起那缕残存的身影,总算忍住没和他同归于尽。 他们到达目的地,沈执没开车门。 “你儿子的车牌号是多少?”他说,“那辆黑色桑塔纳。” 何寻疑惑地说:“你要干什么?” “用不着你操心吧。” “你也是我的儿子!”何寻说,“我当然关心你。” 沈执精疲力尽,信口说:“他在小区里乱停车,物业让我记车牌。” 何寻信以为真。 别前,沈执道:“你以后不要坐我的车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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