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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妻竟然还认得贺云西,晓得他是谁,见到人蛮意外。得知他们要一起团年,老夫妻笑了笑,说:“那整挺好,你俩打小就玩得到一块儿,这么多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陈则也给了对门一些炸货,以及刚蒸好的肉糕。 老夫妻以为贺云西会回来长住,听说了他在后门开汽修厂,临走前,捎带一说:“没想到你会回老家发展,以后就留这边了吧?有空也可以到我们那里坐坐,多走动走动。” 贺云西应下:“有时间一定去。” 隐约记得早先贺云西似乎讲过,不是回来定居的,办完事还得回庆成市,主要待在那边。 莫名其妙的,陈则想起这个,之前没怎么在意过,等老夫妻走了,他还在愣神,被喊了声才顺势看过去。 隔壁街小广场上今晚有杂技团表演,二爷打算带江诗琪去转转,问他们去不去。 陈则无所谓:“有时间就去,没空你带她,早些回家,别看太晚了。” 准备还没搞完,晚上都不一定有空闲。 亲哥不一定要去,江诗琪问另一位:“云西哥哥你去吗?” 贺云西说:“你哥去我就去,跟他一路。” “啊,为什么呀,你咋非要和我哥一起。”江诗琪糊涂,“但是他又不影响我们,我哥不去你也能去的,去吧去吧,要是哥没空,你也不在,那就只有我和二爷了,人好少的。” 贺云西找借口:“我得给你哥打下手,走不了。” 这倒也是。 江诗琪信了,惋惜点点头:“好嘛。” 下半天干到五点多才歇下,晚上不忙,他们却都没去看表演。 做了一天菜辛苦,明儿后天还得继续忙,同样一大早就得起来,哪有精力看杂技团,闲下来趁早洗澡,不如安生躺沙发上看看电视,瘫着歇会儿。 老房子没地暖,冷了就开空调,但空调热风吹久了闷,不舒坦。 可能是白天穿少了,又一直用水,陈则暖不起来,手凉脚凉,洗完澡都还是一个样。贺云西找了张毛毯盖他身上,让裹着,后面忽然拉他的脚踝,攥着,往自个儿怀里拉。 陈则不适应,太奇怪了,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贺云西周身倒是暖,热气足,光着上半身却像行走的炉子。 “别……” 沙发距离有限,陈则退不开,缩不回脚。 贺云西不知从哪儿又扯出一张毯子,连自己带他的小腿部分都包住,说了句:“你怎么还是这么怕冷,一到冬天就这样。” 陈则打小就这体质,小时候冬天出门玩都得带上何玉英给他准备的暖水袋,后来读中学了,有一年他和贺云西还是同班同桌,那会儿学校不允许学生私自用电,有插座都不给用,陈则每天只能打开水装袋暖手,有时没空换水,还让贺云西帮过忙,结果这人毛手毛脚,有一次没接稳,直接把自己烫伤了,还偷偷藏起来不告诉陈则,还是很久以后别的同学无意间说起,陈则才知道。 抽不回来,只能任由对方了,冰凉的脚挨上去,贺云西一声不吭,跟感觉不到冷一般,反而陈则不自在地再动了动,下一秒被摁住。 电视剧一如既往无趣,没啥看头。 没多久,两人做了点别的事消磨接下来的事打发时间,调高空调温度,贺云西搂着陈则,把人压腿上,都朝着电视机的方向,一面看剧,一面帮他暖暖。 陈则的衣服完好,长裤也穿着,毛毯盖在了小腹到大腿之间的位置。贺云西咬他的耳朵,亲了亲,他抖了下,紧紧抓住贺云西的手腕。 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小广场的杂技表演结束了,看完演出的二爷他们结伴回来了。 陈则半合着眼,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听得到后边的人的气息,得以平缓的间隙,他才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庆成?” 贺云西贴上来,高大的身形将他拢着,牢牢桎梏在跟前。 “你想我走?” 不正面回答,却是反过来问。 陈则说:“我先问你。” 贺云西低眸看他,把他所有的细微变化都收于眼底,极有耐性,也很直白:“不确定——不过你要是让我留下,我可以一直在这边。” 陈则顿了顿,大抵出乎意料,没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北河市的习俗,除夕团年饭中午吃,不等晚上才正式开饭。 买的新衣服年三十这天都穿上了,两个哥哥是最晚到304,他们迟到了,约定的八点吃早饭,结果他们快八点半才过来。 迟到半小时也没什么,俩大厨昨儿累了一天,是该多睡会儿,就是两个人太急赶着出门,以至于穿戴都搞错了,贺云西的围巾到了陈则脖子上,戴了一天他们都没发现哪儿不对,始终没察觉。 年底的最后一天了,每家每户都喜气洋洋,随处可见的红色昭示出节日的氛围。新年辞旧岁,愿来年又是一个好开端。 年三十的夜晚都过了,与预期的差了些,躺病床上的何玉英还是没醒,她也换上了新衣,江秀芬嚯啊地对着她念叨,不晓得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能是盼着她早点醒吧。 陈则不盼那个,倒希望维持原状就行。 ——这对所有人都好。
第61章 人没醒, 江诗琪盼着今年何玉英能给她发红包的愿望必然未能实现,落空了。 不过这一年,发红包的大人还是多了一个。 贺云西出手大方阔绰, 给除陈则以外的小孩儿大人都包了钱, 甚至二爷也有份, 跟着沾光。 红包厚厚的一沓, 江诗琪没见识,装钱壳子比她脸还大,拆开,里边是一摞崭新的红票子,一万块。 小姑娘平时的零花钱按毛算, 最多一次拿过十块, 乍然收到那么多,她都看傻了, 数清楚究竟有多少钱后惊讶到跳脚,大喊她哥,冲上去摆陈则面前,不知所措。 “云西哥哥开银行的吗?”江诗琪惯会学哥往常讲话的风格,惊呼, “他疯啦, 不过日子了?” 一巴掌轻轻乎江诗琪脑袋上, 揉了揉, 陈则也觉得太多了,但红包收了没有还回去的做法, 难得例外一回,既然对方乐意给,那就收下了。 江诗琪不敢相信:“真的收呀?” “收, 拿着。”陈则说,“你拜年没?” “哎呀,忘了,马上拜。” 拜年才能收红包,江诗琪无比虔诚,恨不得趴地上五体投地磕一个,得亏陈则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不然这大过年的下跪,可真够吉利。 红包太大了,江诗琪把钱塞给哥,让哥管。哥还得养家还债呢。 陈则可不会拿小孩儿的压岁钱,干不出那样跌份的事,甭管数额多少,又不是吃不上饭了。 但还是帮忙收着了,代为保管,等后面放进存折里,一分不要。毕竟一万块不是小数额,那么多放在不到十岁的孩子手里,弄丢都是其次,太招摇了,小朋友揣太多钱不稳妥。 江秀芬和二爷也都收了红包,只是作为长辈,他们转手又包回去了,江秀芬没钱,换个红封原封不动还了,二爷则加了些。 长辈给必须得收,一来一回,贺云西还倒挣点,钱没送出去,“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则是唯一没收到红包的,贺云西摸清了他的性子,省得费那劲儿折腾,什么都没准备,来了这边只出个人,陈则让他干什么就干。 初一不开火做饭,吃前一天剩下的,寓意年年有余,今儿要做的是出去拜年。 陈家在本地还有亲戚,但自从当年破产了,该断的都断完了,没有亲戚会欢迎他们过去,倒是附近来往较多的几家街坊熟人需要去走走。 张师那里,邹叔家,以往比较照顾陈则的几位长辈。 城里过年不比乡下热闹,乡下过年人多,春节当天都是一大家子团年,很少到处串门,但和平巷这边不同,还留在这儿的老住户相当一部分都是“独户”,没啥亲戚,只有自家人,有的子女后辈出于种种原因不回来,过年难免冷冷清清的。 陈则他们的上门很受欢迎,大人们都给江诗琪塞红包,陈则也回红包,不占人家的便宜。串门嘛,心意到位就行,钱不钱的太没人情味儿了。 别家包的红包基本是百来块不等,不超过两百,这些钱就不给哥了,江诗琪自己收着花,她乐坏了,拉着陈则噼里啪啦叨叨,嘴巴一开闸就停不下来,笑嘻嘻说:“过年可太好玩了,哥,你们小时候过年也这样不?” 陈则小时候过年待遇规格可比这高多了,打小就是别人来陈家拜年,求着他收红包,有时红包里放的都不是钱,而是卡和金钞。 过去的事没啥好提的,陈则搪塞:“还行,差不多吧。” “真好啊,太幸福了。”江诗琪摇头晃脑地感慨,拉拉贺云西,又问另一位哥。 贺云西更敷衍:“嗯,一样的。” 江诗琪就是个二傻子,开心得没边,不晓得她到底在乐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每去一家,长辈们总会装一兜零食给孩子,走了几家,陈则和贺云西两手都提着袋子,全是各种吃的。 最后一家去的邹叔那里,新年的第一天,别家都是其乐融融,佳节的喜悦满溢,邹家却愁云惨淡,气氛压抑悲苦。 过年了,不能再赶走儿子了,总要让大邹回来。碰上了面,事情就瞒不住了。 肺癌晚期挺折磨人,邹叔形销骨立,短短一段时间使得他再不复原先硬朗健康的模样,他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粗重的呼吸困难,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便痛苦地“嗬嗬”两声。 婶子守在旁边,有心照顾他,可做再多都无济于事,无法分担他半点苦痛难受。 大邹脸色极差,这小子本来平常就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眼下更甚,走路双腿打晃,眼里无神,如同被抽干灵魂的傀儡。 亲爹得癌症了,要死了,饶是大邹烂泥扶不上墙,再不争气,现在天也塌了。他没出息,可良心尚存,说白了就是个茫然的毛头小子,该长大的年纪却迟迟长不大,撑不起事,突逢这么大的变故,受到的打击可谓巨大。 “你们都知道,是不是?”大邹整个人颓败,有气无力地低着头啜泣,“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合起伙来骗我……” 陈则定定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把空间留给他们,贺云西带着江诗琪出去,不让小孩儿看见接下来的场景。 大邹哭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里,别人家欢天喜地,他家却噩耗不散,他声泪俱下,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比小孩儿还脆弱,无助迷茫,拉着陈则身体止不住发抖:“我爸要没了,他才五十多,为什么会这样,老大,我们往后怎么办?咋死的不是我,我才该死,我没用,我是个废物……老天不长眼,凭什么啊,凭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我是个祸害,死的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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