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死人办葬礼向来都是一件麻烦事,总有诸多要做的,这样那样的禁忌,亲属间的礼节……陈家特殊,什么都不需要顾及,陈则不用做那些。 亲戚约等于没有,事儿都是二爷他们在操持,他竟然挺轻松容易,只需要抱着何玉英的骨灰盒,送她下葬。 葬礼结束了,贺云西接他回家,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过了很久,他才抬抬眼,轻声问:“还有什么要做的没?” 贺云西拉了张凳子,坐他对面。 “没了。” 仅仅两三天,胡茬都长出来了,陈则上下嘴皮子动了动,久久没话,过了老半天应道:“那就成。” 贺云西说:“歇会儿,先去睡觉。” 陈则没立马应下,过了会儿才吭声:“嗯,行……”
第63章 何玉英的离世并未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 少了她这个最大的累赘,一切仍安定,照旧正常运转。 只是死了个病卧在床已久的女人而已, 没啥大不了。 304被彻底清扫了一遍, 贺云西带头行动, 办完一场丧事, 用完的祭品,招待客人余下的东西,该丢就丢,该收就收,房子就那么大, 厨房都快被杂乱堆放的各式玩意儿挤满, 搞了大半天才勉强能下脚了。 全屋只有主卧没动,里面的物件维持原样, 护理床都还放着。何玉英生前的遗物全存在房间内,乡下的惯例是破地狱的前一晚连同纸房子烧给逝者,城里没那条件,基本是下葬后全部清理出去扔掉,或者留下少部分需要的作为念想, 陈则没发话, 贺云西便做主全部保留了, 一样没丢。 做完活儿, 贺云西没再回302,之后都住在这边, 还是打地铺。 假期剩下的两天,四个人不上班也不上学,从早到晚都待在房子里。 以往天天开着的电视机不开了, 江秀芬还没哭够,几天了,眼睛的红逐渐加重,肿得像核桃。 当年她女儿死了也没见得她这样伤心,如今不用再伺候人了,解脱了,她却悲从心起,抑制不住地难过起来,看不得半点与何玉英曾沾边的旧物。 相比之下,陈则这个亲生的显得过于没良心了,绝情得如同冷血动物。 从何玉英去世起,他没掉过一滴泪,更没展现出该有的哀痛,好似死的是无关紧要的外人,不是生养他的母亲。 能吃,能睡,能心平气和地面对。 压在肩头上的担子消失了,陈则倒没啥惋惜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怎么轻快地上路。 以后,外出再也不用顾及那么多,做事都不踏实,更不用每个月的医药费发愁,瞻前顾后的日子翻身了,其实还行。 歇够了,陈则打开电视,中途到阳台抽烟,他有一下没一下摁打火机,咬了半天烟,一次火都没点。望着远处眯了眯眼,他头一回远眺到远街之外的景象,隔着层叠低矮破旧的房屋,都无需费劲去窥见城市的另一边,光是老城区的这一方,不知何时早就筑起了高楼,正在修建的电梯房被绿色网罩围挡,瞧不见内里的气派构造。 贺云西迟点跟出来,拿走打火机和烟。 陈则左胳膊肘拄栏杆上,朝着高楼抬抬下巴问:“那里,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半年前。”贺云西说。 他颔首:“一直没发现。” 点一支烟递过去,以为他要抽,但这人接着了,却不往嘴里塞,夹在指尖搁着,放任香烟随风吹了半截,静默看着外边,没多久将烟摁灭,丢垃圾桶中,转身又进屋。 两天时间挺长,一大家子都无所事事,也就江诗琪能有正事做,寒假作业没写完,再有一周要开学了,她忘了这茬,陈则记得,找出书包放桌上。 江诗琪抽噎到打摆子,陈则为她顺气,轻柔拍了下她的后背:“写吧,别嚎了。” “我、我不想写……”小孩儿话都讲不利索了,“过两天再写,行吗?” 陈则不答应,坚持让写完。 “没什么好哭的。”他说。 江诗琪趴桌角,抹抹眼睛,瓮声瓮气的:“哥,我们以后咋办呀?” 陈则平静回道:“不咋办,还是那样过。” 江诗琪很乖地压着情绪,可过了半分钟依然憋不住带上哭腔,拉他的袖口,扑上去抱他:“哥,姨没了……” 何玉英葬礼收了不少帛金,这家几百,那家上千,几位故交更是大方舍得,个个上万。 本地帛金一般也就三五百,心意到位就行,街坊邻居们给得多是出于可怜照应这边。 熟人们给的收下,这钱不能退,至于另几笔上万的,陈则趁有空,逐一还回去,出事不来帮衬,死了却装情深意重显义气,走过场做面子功夫,陈则再缺钱再没骨气,也不要这种打发叫花子式的死人钱。 这年头还钱也挺得罪人,找到那天的丰腴中年女人那里,中年女人显然蛮震惊,没料到他会找上门,似乎担心他会赖上来,便下意识要赶人走,当知道是来还钱的,登时尴尬不已,这才打算打开门请他进去。 “你这孩子,真是,那是我们的一份心,还什么还,收着,还跟我们见外上了。以前你妈他们帮了我许多,要不是她,哪有我们的现在,唉,也是造孽,她啊,怎么会这么早就走了。” 边讲,似是真不忍心,中年女人眼又红了,惋惜至极。 全程无动于衷,不受半分触动。还完钱,陈则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下,忽然回望,对上中年女人的视线,接了句:“她确实帮了你们很多,人没了,你们也还不清了。” 客套罢了,还当真了。中年女人愣了愣,眼见他不声不响要走,脸上的哀痛刚收回去,乍然被他这一句堵住,登时卡得不上不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得十分难堪。 五金店原定元宵节后营业,初七刚过,陈则就过去了,闲着没事做,不如开店接几单生意。 过不惯太清闲安逸的生活,还是更习惯原有的忙碌节奏。 汽修厂同样初八复工,贺云西没去厂里,跟着到五金店帮工。 店里一天下来基本只能卖些散单,但两人早出晚归,实在找不到活儿干,陈则打开电脑玩蜘蛛纸牌游戏,往凳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比当初上学时翻墙出去上网还起劲,网瘾很重。 贺云西不干涉他,靠另一张椅子上躺着。 远隔重洋的贺女士上午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只字未提何玉英去世的消息,贺女士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传闻,一开始还不相信是真的,确认人都下葬了,贺女士还在手机那头对着贺云西好一通训骂。那么大的事,他们竟瞒着,什么都没说。 贺女士想要过来看看,贺云西拦下了,不让来。贺女士问:“小则他,还好吗?” 挂断电话,贺云西买瓶水放桌上:“喝。” 陈则接过,拧开。 “嗯。” “出去走走。” “晚点。” 晚点也没去,还是玩纸牌游戏,陈则压根就没上心,随口应答,转头就抛诸脑后了。 头七也是二爷主持,陈则啥事不做,当天待五金店干了一上午,下午接单出门,很晚才归家。 进门了,二爷喊他一声。 他上前,不用二爷开口,自觉点了一炷香插上。 二爷说:“这两天和我去墓园烧些纸钱给你外公他们,得传个信,这样你妈下去了也能有个接应。” 他没意见:“可以,哪天?” “你啥时候空了就去。” “我都行。” “那就明天早上。” “嗯。” 第二日上午早早就到墓园,贺云西照样跟着,一路负责开车。何玉英的墓地挨着外公他们,远离陈爸他们,祭拜全是陈则在弄,贺云西多带了一束花摆何玉英坟前,一大捧洋桔梗,何玉英生前很喜欢这个。 回程途中,二爷问:“后面有什么打算?” 陈则靠着座椅:“不知道。” “家里那两个呢,怎么安排?” 六年前说好了的,接受祖孙两个进家门的前提,是江秀芬必须出力照顾何玉英,如今平衡被打破了,江秀芬她们排不上用场了,陈则怕是记不得自己曾经讲过的话,二爷挺会挑理,偏生这时候拎出来谈。 侧头看着车窗外飞快往后延伸的线条,陈则直到下车了都缄默。 上楼,江秀芬孤零零坐马扎上,眉眼间带着愁容,老太婆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了曾经的约定,这会儿有些六神无主。 她没用了,以后就真是个白吃饭的了,因而局促不安,听到开门声吓了一大跳,紧张站起来,双手捏着衣角贴边站,不敢正视他们,好似看一眼就会被发现被赶出去。 陈则眼神都没匀一个给她,回来十几分钟就又出去了,到店里守着。 然而越是这样,江秀芬就越怕,但凡陈则肯搭理人都还好,他这么不声不响的,江秀芬着实没底,无比煎熬,仿若被抓进局子的犯人等待宣判罪名的来临,时刻都惴惴不安,心里的大石不落地,几乎能将人压垮。 甚至为此晚上躺床上都睡不踏实,夜里做噩梦醒了好几次,翻来覆去的,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担心会不会睡过去了,再睁眼就被陈则扔外边了。 江诗琪没这方面的担忧,作业写完了,她紧跟着到店里转悠,偶尔送点东西过去,有时是从二爷那里拿的水果,有时是她掏压岁钱买的零食。 小区里那群爱嚼舌根的讨厌鬼一下子就安分了,没人再追着她骂是野种了,不老实的调皮孩子这种时期敢跳出来蹦跶,免不了被家里的大人拖出去狠揍一顿。 哭没用,江诗琪不哭了,至少不当陈则的面掉眼泪。陈则不在跟前了,她挨着贺云西,憋了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安静耷拉脑袋,低低说:“我哥也没妈妈了……”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到元宵,二爷让元宵到他那里过,陈则答应了要去,当天却缺席了。 贺云西在五金店仓库里找到人,陈则不是故意的,拍拍灰尘,直起身:“忘了,马上过去,等我换身衣服。” 喊住他,贺云西说:“别去了。” “他们应该还等着,不去不行。” 讲着,洗干净手,捯饬几下,找备用的衣服换。 “不去了。” “……” “他们已经散了。” “……” “陈则。” “不要催。” “我没催你。” 贺云西拉住这人,但被甩开,再扯一下,也不知道触到对方哪根神经,陈则穿上衣服后停下,背对他,半晌,压着声音沉抑开口:“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第64章 贺云西没应那一句。 不过态度显而易见, 必定是不能。 要不管早就不来了,哪会成天看犯人般跟着,从年前到现在, 一个多月了, 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