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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和平巷,陈则很难发表任何见解,更没法儿安慰。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都有那么一遭,或早或迟,能怎么办呢? 没辙的。 只能接受。 贺云西和江诗琪在门外等他,出去了,三个人步行回家。江诗琪不笑了,即使岁数小,也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手牵一个,拉着两个哥。 走到半途,贺云西换到中间,左边牵江诗琪,右边拉陈则。 还在外面呢,大庭广众之下,虽然巷子里空荡,放眼望去没人,陈则要脸,不着痕迹抽开了手,可惜仅抽离了一下,后一瞬贺云西忽然揽住他,勾他后颈,摸了把,又往下摸索着扣住他的手,很用力,不让甩开。 “回去了,阿婆和二爷他们都还在等着。” 终究还是放弃抵抗,陈则认了,大白天拉拉扯扯更不像话,看起来更奇怪,索性坦荡些。 邹叔家的情况,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说一句可怜,可敢过年上门探望的,也就他们了。大过节就图个喜气,没几个人会到将死之人家里沾晦气,怕染上霉运。 二爷叹气,邹叔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干了一辈子体力活,临到最后一遭了,还得受尽折磨。 病痛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玩意儿,比凌迟还残忍,往往不会立马要人命,而是一天一天地吸干人的精气,打断人的脊骨,直至将仅剩的一点尊严和体面都磨没了,才算是结束。 要不是心有牵挂,没有哪个得病的人想捱着莫大的痛楚地活下去。二爷絮叨,没了第一次对陈则讲人各有命时的干脆,多愁善感起来了,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满眼都是对老友的复杂惋惜。 感慨完,节还是继续过,各家不一,晚上一行人到河边看无人机表演。 过年不能放烟花了,前些年北河市春节都会放烟花,现在改成无人机表演,可太稀奇了,大伙儿没见过这种如此现代化的阵仗,河边挤满了攒动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 江诗琪小矮子连蹦带跳都看不见前边,陈则抱她坐肩上,她乐嗨了,不认识啥是无人机,惊喜叫道:“哥,有好多小飞机,哇,真的会飞耶!” 这年的春节,一切都是暖和、热乎。 后夜里回了家,一家人都留在304睡觉,二爷和贺云西不走,江诗琪让出房间,和江秀芬睡一屋,二爷睡一屋,两位哥哥在客厅打地铺。 “岁岁平安。”贺云西说。 陈则张张唇,半晌,只有一声:“……你也是。”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安安稳稳的。 . 初二的日光落进窗台,何玉英依旧没醒,如从前一般。 觉少的江秀芬最早起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主卧看何玉英,为其收拾。 陈则是家里第二个醒的,却不是睡够了自然醒,江秀芬着急忙慌跑出来拍他,嗷嗷大喊大叫,脸都煞白了。 “怎么了?”他沉声问,瞬间就醒神了。 一旁的贺云西跟着起来,但看不懂江秀芬飞快比划的手语。 只有陈则懂: 出大事了,死人了。
第62章 何玉英死了。 死在了大团圆的后一天, 喜庆喧嚣还没散尽的日子里。 ——陈则翻身冲进主卧那会儿,她还没死透,气息微不可察, 双唇干皮, 血色尽失, 薄得像纸的身板仿若一折就断, 很难再支撑起下一次换气。 摸到她鼻子底下,以及脖子,陈则反应很快,先给她上家用呼吸机,做急救措施。 “打120!” 贺云西已经打了, 迅速上去递东西。 “拿我的手机, 联系成教授。” 陈则的手机在外面,不是随身带着, 昨晚随手丢客厅了。贺云西立即出去找,却没能马上找到。 “快点,打电话,不要发消息。”陈则催促,有那么一瞬间, 声音都发抖, 手上的动作不敢耽搁片刻, “找到没有, 找不到就用你的手机打。”他记得住成教授的号码,背下来了的。 可成教授休假期间不接陌生号码来电, 一连打了两次都打不通。 “没人接。” “继续打。” 打了四通电话终于接通,然而成教授不在北河市,大年初二休假了, 现在值班的是其他医生。 救护车在电话挂断后到的,急救人员进门了是贺云西强行拉开陈则,这人就跟听不到外界的动向似的,医院来人了都不知道让开,整个人好像都是浑噩的,甚至上救护车都是贺云西拉着他上去。 到医院直接送进抢救室,医护进进出出,医生先问他们的亲属关系,得知陈则是病人亲儿子,火速拿了一份通知出来让签字。 没细听对方讲了些什么,陈则毫不迟疑赶紧签,事发太突然,直到二爷他们都跟来了,第二份通知又送到手边。 医生找家属问话,大意是了解病人近况,这两天是否有出现异常或其他症状之类的。陈则说:“没有,上次检查都还好好的。” “上次是哪个时候?” “十一月13号。” “当时的报告单子带没带?” 陈则没带,后到的江秀芬带了,赶紧把报告递上去,江秀芬此时比陈则更靠谱,老太婆起码不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二爷问:“怎么样了?” 没人答得上来。 “医生咋说的,咋回事啊?” 贺云西摇摇头,陈则靠着墙壁,大冷天的,额角上冒汗,手心都是濡湿的。 医院的过道上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冷嗖嗖的,与外界正在进行的欢快格格不入。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从早上到晌午,再到后半天……一群人守在那儿,谁都不敢走,干站着,到后面双脚都站麻了。 医护倒数第二次出来,是下病危通知书,彼时恰巧楼下有耍龙灯的队伍经过,锣鼓喧天,不断敲打,以至于陈则分神了,手中的笔掉落,等再捡起来,笔却坏了。 重新换一支,之后其他人说的内容,他一概没注意,听不进去。 …… “节哀。” 何玉英是突然呼吸衰竭加上引起的并发症,一切来得太快,抢救也无力回天了。 医生说了一长串解释,专业名词念起来拗口难懂,陈则听不明白,医生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病人,他杵原地,一动不动。 医院每天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有人手术成功全家欢喜,也有人运气差点,上了手术台再也下不来。医护们尽力了,人救不回来就是最坏的结果,谁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但结果往往不如人意,改变不了。 全部人候着,等着陈则发话。 最先哭出声的是江诗琪,小孩儿比大人脆弱,不堪一击,听完医护的话,江诗琪眼泪花就上来了,嘴一瘪,当场大声嗷嗷哭。 江秀芬也哭,吓懵了迟钝地回神,老太婆一屁股跌坐地上,她这辈子进医院就没发生过几次好事,以前是男人死了,后来是女儿没了,而今一样地不幸,就如同诅咒一般,又一个活着的人走了。 哑巴叫得凄厉,比陈则那个当儿子的更动情,她拉着医生,像是不晓得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蓦地撞地上磕头,不住地比划,发出怪声——求医生再救救何玉英。 老太婆力气大,医生差点被拉到地上一块儿跪着,贺云西拦住了她,把她拽起来。 自始至终,陈则仿佛局外人,没有别的反应。 站在何玉英尸体旁的那一刻,他还是那个样子,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大堆,人没救回来大家都觉得遗憾同情,但医院不是长久停放保存死人的地方,确认签字后就得把人带回去,不能一直放这儿。 他过了会儿才点头,嗫嚅张唇:“好。” 其他的是贺云西去办,手续材料,找人,找车。 灵车半个小时到,他俩就能把瘦成杆的何玉英抬上车,江秀芬已经哭晕了,昏死过去好几次,灵车装不下那么多人,又喊来一辆车,江秀芬她们坐第二辆车。 等回到新苑,304门口早围满了人,白事不请自来,能来的全来了。张师一家,邹叔他们,四邻八舍……和平巷的老街坊们,凡是在家有空的,都来了。陈家门口站不下,楼梯过道里都站满了熟悉面孔。 人死了一个小时左右后就会开始出现尸僵,已经超过时间了,陈则没继续抬着何玉英回家,到了楼底下,换成背着她上去,用一根绳子套牢绑紧,白布罩过何玉英的全身,围得严丝合缝不漏半点,他带她回家。 换衣服、发丧、拿医院的手续到派出所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等火化后开灵……陈则自己就是做道场的,过程他熟稔于心,不需要哪个长辈来教。 家里压根没准备下葬的寿衣,死了也得穿新的,何玉英生前体面,走了不能太寒酸。 至少买身像样的牌子货才能配上她。 贺云西去搞的衣服,初二好多店没开,歇业关着,想买也没处买,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弄回来一身合何玉英尺码的行头,牌子不算差,挺好的,不至于招何玉英嫌弃。 换衣服是陈则来,习俗是找一个德高望重的同性长辈,陈则没让,关上门,为何玉英收拾得蛮利索。 陈家大门敞开,客厅里乌泱泱人群攒动,等换完衣服,陈则就不浑噩了,再出来,他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也有条不紊地去做。 来的人都在哭,放声大嚎,细细啜泣,或是扯起袖子抹泪。 晚些时候,还没来得及送何玉英出门去火葬场,又一批人来了。 一位丰腴的中年女人进门就搂着陈则,在路上就已哭得快断气了,站都站不稳——当年陈家出事,但凡与这边有联系的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跑得要多快有多快,何玉英活着的时候没见得这些人来拉一把,她死了,曾经交好的部分故交倒是良心发现,不晓得怎么知道的风声,一个接一个出现。 陈则对这些人早没印象了,应付不来这些人际交往,二爷代他接待这些人,不用他处理。 去火葬场的路不远,二十多分钟,去了就能烧。 贺云西陪着去的,陈则坐在车里,路上不忘把骨灰盒款式定了。 死人不挑日子,他们赶得早,这天排队等着烧的还有好几个,都在何玉英后边。 陈则坐在台阶上等,全程一语不发。 骨灰是贺云西去领的,生前不论体型大小,死了都是一个盒子,一盒碎骨渣加灰。 再回去就不能带何玉英回新苑了,小区里不能像村里那样在自家搞葬礼,得在殡仪馆办完余下的流程。 他们选的殡仪馆和火葬场都在一个地儿,一站式服务,其他人包车接过来,差不多齐了就开灵。 …… 所有的都飞快,陈则给别人做道场的时候没觉着两三天竟然这么短,换到自己身上,一晃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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