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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他从仓库里提着东西出来时,脚步明显比以前慢了点。看见陈绪思上了程拙的摩托车,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可两人就是显得格外的亲密,程贵生逐渐捏紧手里的纸钱,脸色铁青泛寒。 可他拿程拙没办法。 他之前还想过跟程拙搏一搏,出笔钱,或者怎么样,能让程拙彻底离开。当年他脾气不好,过得糊涂,确实苛待了这个儿子,时不时动动手是有可能。可他已经愿意退让了,联系了程拙在南片区见面。谁知这个畜生根本没有露面,他等来的只有一顿暴打。 他却不能再告诉徐锦因,不能告诉任何人,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程拙大摇大摆地回来。 程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老子命的刀子,最终成了程贵生的现世报。 程贵生把准备好的祭品放进车后备箱,看到徐锦因,不经意问道:“今天这日子,你怎么放心让小绪跟程拙走啊?” 徐锦因啧了一声:“程拙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就只认死理呢,他对小绪挺好的,都这么多天了,我虽然老了,但比你啊眼清目明。” 她勒上安全带,叹气道:“我知道,那次小程对你动了手,当然不对,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再说,我从不过问你以前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这些年你也做得算到位了,但当初是你要我同意小程到我们家的吧,说明你以前确实亏待过孩子,人家一个人在外面长大,心里有怨气也正常。现在儿子既然已经回来了,低头了,相互对着来算个什么?” 程贵生坐在驾驶座,一边瞪红了眼睛,一边脖子暴起青筋说:“他没低头,锦因,你不懂他,他就没安好心。” 徐锦因说:“你自从在南片区出了事,脾气就变得不一样了,确实遭了罪,所以我不好说,但你不要没事找事,真的弄得好像是程拙打的你一样啊。他都愿意回来照看你了,天老爷,真不晓得你也是一把骨头的人了,还在犟什么。” 程贵生试图扭转眼下这失控的局势:“你看看他那做派,身上纹的什么?在外面鬼混的,吃喝嫖赌,像个什么样?!” 徐锦因说:“既然是这样,那你当初不该让他进这个家门啊?” 程贵生沉默片刻:“我,提前也不知道。” 车里安静了下来。 不过后座上没有陈绪思,两人也不用在意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 徐锦因:“那你要不说说以前的事,你前妻的事,程拙为什么不安好心记恨你,我给你们评评理?” 程贵生:“算了,不提了。” 徐锦因拿着手里的花圈,皱了眉,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谈这些了:“我随你的便好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样,跟我没关系,等会儿搞来搞去变成我里外不是人。反正从程拙进来第一天起,我就做好了他会一直住下来的准备,不管你们是谁,不要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就好,不然全都扫地出门!” 程贵生刚要张嘴,徐锦因冷着脸继续说:“你要是想说你儿子会把陈绪思怎么样,那我告诉你,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最后责任也是你的。” 一物降一物,她从年轻时起就这个性格,确实也了解程贵生,知道提起划分责任,程贵生就不会再多放什么屁话了。 也因为这个,她会相信程贵生的话,觉得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荒唐懦弱没担当,没有好好抚养儿子,最终酿下苦果,但和程拙应该没到有深仇大恨的地步。
第27章 提前出门的俩小辈虽然年龄差得大了,但依然是勾结在一块儿的俩小辈,尤其陈绪思,脸上风平浪静,出来之后却连头发丝上都写着高兴。 镇里的早市开得很早,专门卖香烛鞭炮寿衣这些的红白喜事店就近就有一家,年年要来,陈绪思一进去,老板就认得。 他们不用再买多少,只是单独加一份算程拙的,加上从花店买来的小雏菊就够了。 陈绪思对置办这些很熟练,买来递给程拙,程拙拿着就哐哐扔进塑料袋,然后转身夹在了摩托车后座的铁夹板上。 这也太粗暴了吧,陈绪思微微瞠目,便还是把那束小雏菊拿在自己手里。 程拙问:“买完了?那现在就是去上坟了吗?” 陈绪思的心情已然被程拙弄得有点混乱,说:“你都快三十了,没去祭祖扫墓过吗?” 程拙更奇怪:“你看我像是去过的么?祭祖扫墓,哪个祖,死了一埋的事情,等明年你程叔叔的坟头草三尺高了我再去不迟。” 陈绪思看了下左右两边的过路人,很想冲上去捂住他的那张嘴,但还是忍住了:“你……你都已经出过气了,怎么还总是说这些消极又疯狂的话,你还要做什么啊?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 哪怕才大清早,日头下也有些晒人了。 程拙眨了眨眼,顾不上跟他辩论这些有的没的,插上车钥匙,给他递了个眼神,一溜烟就驮着人挪到了树荫下。 陈绪思在后面继续说:“你说话啊,程大哥。” 程拙拿手肘往后顶了顶这小子,一点面子没给他留:“说什么,说你要去给你讨厌的亲哥上坟了好,还是你打完暑假工,就等着去市里上大学好,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好宝宝。” 他们终于都安静了。 扫墓的大致方位挺好找,摩托车一直开到了几乎没路的山里,在陈绪思短促的提醒下,终于停在了一条泥巴小路旁。 两边都是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丛。 陈绪思捏着那束雏菊,一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程拙第一次来,不认地方,但胜在身高腿长,视野开阔,盯着那个好笑的背影就踏平了杂草野枝,快步跟上了。 往年陈绪思既不会有早上的那种好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生程拙或者其实是自己的闷气。 他每每踏上这片土地,心里都很压抑沉重。 徐锦因和程贵生从另一边的那条大路上来的,比他们还先到一步,已经清扫过一遍周围。徐锦因正纳闷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碰上他们,远远看见陈绪思,才松了口气。 程拙提着手里的红塑料袋,一路跟在后面,从更远的小径那头缓缓走来。徐锦因扫过一眼,竟然真的有些恍惚。 两颗青苍挺拔的松树之间,是陈绪的墓碑。 陈绪思听见身后传来踩踏松针的脚步声,扭头看程拙一眼,直直把小雏菊塞过去,然后扭回了头。 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逐渐在四周飘开,热浪腾腾之下,气氛却凝重肃穆。 程拙站在了陈绪思的身后,目光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过去十几年来,他们就是这么年复一年登上山来,祭奠不在的亲人。 整个过程其实不用花很多时间,只是显得有点繁琐漫长。 在他们放完花之后,徐锦因低声念叨了一阵,把陈绪思结束了高考将要去上大学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要他保佑弟弟,等陈绪思二十岁的时候,会再来看哥哥。 在徐锦因的潜意识里,只有陈绪思顺利长到二十岁,她心里紧绷的弦或许才能松一松。 陈绪思静默不语,不自觉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后,似乎和阳光一直投射而来的,还有某个人不着调的目光。 等到一切结束,可以离开的时候,他鼻尖上已经浸满了细小的汗珠。 四个人前前后后走到了下山的岔路口,因为关系复杂,站位看起来很是奇怪,一丁点儿都不像一起来扫墓的一家人。 徐锦因拉着陈绪思,程贵生走在徐锦因这边,一个人离得最远。程拙则靠近陈绪思,泰然自若手插兜里,像是来当巡山保镖的。 “你们路上太晒,会热吧,”徐锦因对陈绪思说道,“要不要来坐车算了?” 陈绪思虽然在跟程拙施展自己的“冷暴力”,但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坐车回去,他张嘴,可没找到理由拒绝。 程拙说道:“阿姨,陈绪思他下午不是还要去餐厅补班么,我直接送他过去好了,也更方便。” 徐锦因不清楚陈绪思请了多久的假:“小绪,你今天只请了上午的假?” 陈绪思不动声色地剜了眼程拙,紧接着点头。 想到之前在车上程贵生说过的话,徐锦因犹豫了两下,决定不把人抓得太紧了,才说:“那中午饭也不回去吃了?好吧,随便你了,但不要吃太多垃圾食品。还有,小程,麻烦你了,”她嘱咐程拙,“你别什么都给他买,而且天气热,千万别带他去靠水的地方,你也有事要忙,别耽误了。” 程拙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就是不咸不淡的工具人,当然全都答应。 很快,山林树木层峦叠嶂之间,只剩下了陈绪思和程拙。 陈绪思扯下一根路边的狗尾草,看着程拙只管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程拙冷眉冷眼,回身命令道:“赶紧的。” 陈绪思又忍了忍,跟上去说:“我下午不上班,你骗我妈。” 程拙说:“那我是为了谁?” 陈绪思没说话,下山路反而跟着程拙走了,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在芦苇灌木里穿过。他莫名消了气,甚至默默思索了一番,是不是自己的脾气真的很奇怪,很小孩子气,扭捏又没道理。 他感觉在这种仿佛世界上不剩其他人了的地方,其实不适合沉默:“所以我没说别的很好,只是说我们这样很好啊……我和你……你很好。” 程拙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程拙笑道:“陈绪思,你真的被我带坏了。” 陈绪思直接承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样的呗。” 程拙看着他将要越过自己,反手快速搭上陈绪思的肩膀,捏住了他的后颈,一手的细皮嫩肉,随便一掐就能完全卡进手掌:“那你可以离我远点的。” 陈绪思缩了缩脖子,痒痒肉像被一块热铁烙得死死的,憋不住就咧嘴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 他心里知道,其实已经不可以了。 他们下了山。 陈绪思已经逃离了那只巨大的魔爪,抬手看表,发现忙活完这一大早上,时间还早得吓人,只是烈日当空,他不用回家了,却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两人站在摩托车前干站了片刻,程拙没等来他先吭声,就对他说:“想去哪里都可以。” 陈绪思遮了遮眼睛前的太阳,细长的睫毛缓缓眨动,说:“热死了,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程拙“啧”一声,似乎不太情愿,很难搞。但如今两人都已经狼狈为奸,似乎没有回头路了。他转了转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还是带上陈绪思出发了。 陈绪思继续给程拙指路,风驰电掣,两人先从村进镇,再从镇进城,去奶茶店晃悠一圈,再接着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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