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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去的不是桥下河边。 陈绪思端着一杯蓝莓苏打水站在水库外的大树下时,直接被风扑了个趔趄。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承包了这个水库,除了水库主人,已经没人会来钓鱼摸螺,更不会有人来下水游泳。大夏天的,临近中午,水库里一个人都没有。 水库岸头离下面落差很高,陈绪思在阴凉处找到一块野草坪,就地便坐下了,目光注视着底下这片幽深宁静的水面。 程拙过来的时候,他才偏了偏头,稍微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程拙拿着瓶可乐蹲下来,个头仍然大得占满了余光视野。他还一直朝向陈绪思这边,似乎对欣赏所谓的水库风光毫无兴趣。 陈绪思被他看得脸侧发痒,开了口说:“你今天也有这么多时间,不用去台球厅那边上班吗?” 程拙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混混时间而已,谁会爱上班?” 陈绪思说:“你可真想得开啊……” 程拙笑道:“我这明明叫消极。” 陈绪思被哽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程拙说:“不知道。” 陈绪思捏了捏饮料杯,里面的冰块撞得哗啦哗啦作响,他还是看着这个深潭似的水库,低声说:“二十年前的今天,他也是十九岁,他就是在这里救了一个人,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 蝉鸣鸟叫回荡在水库里的山谷中。 程拙:“他是个好人,你妈心里的英雄。” 陈绪思:“是,所以后来,每年的夏天我们都开心不起来。像今天这样去扫墓,小时候会去得更频繁,我妈经常去看他,可能我和他并不像吧,哪怕我们是亲兄弟。后来程叔叔怕太影响她的身体,找村书记来劝了劝,也因为那时候我生过一场病,才慢慢变成每年三四次左右。” 程拙垂着头,一只手撑在眉骨额头上:“那你妈妈带你去扫墓,是办了一件坏事。” 陈绪思下意识反对,或者他其实早就深思熟虑过了:“纪念缅怀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存在的本身,就已经一种纪念了,怎么会是坏事。” 程拙又笑了,说:“可是你讨厌他。” 陈绪思忽然丧气下来:“……我可能,只是讨厌他分走了妈妈的爱。虽然妈妈很爱我,但我还是会很难过。我知道她只是太害怕了,没有人可以再承受一次那种打击。” 陈绪思失去了直接承认的勇气,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说起陈绪的死,说他为什么会讨厌一个好人,一个应该被记住的英雄,自己的亲哥哥。 对陈绪思来说,这十九年更漫长,漫长到他清楚这一切很奇怪、很畸形,不好,他不喜欢,但他几乎通通接受了,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即便到了现在,说志愿填省内就觉得省内也不错。 所以程拙会被他针对,一直被他误伤。 程拙皱了皱眉,眉尾处那道淡淡的疤痕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对陈绪思说:“看来你打算替他继续活下去,活过十九岁,活到二十,三十,活完一辈子了。” 陈绪思往嘴里塞吸管,猛地喝了一大口苏打水。 冰凉透骨。 陈绪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话,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要。” 他很清醒,也不想再害怕什么,不想再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完美无瑕的模样,等着被程拙赤裸裸戳破,然后跟程拙生气了。 他在遇上程拙之后,第一次很认真地觉得自己还很小。他才十九岁啊,他的人生何其珍贵,他青春的脚注,本就不该如此孤独沉闷。 独属于青春的,一种疯狂的感觉在心底拔节生长。 陈绪思说:“从我威胁你共享秘密的那天起,你就知道,我不想。” 程拙从始至终都面对着他,说:“那你不应该放弃你的任何计划,陈绪思。” “可我不知道怎么实现。” 陈绪思声音变轻,很正式很较真地问程拙:“那以后,你来做我哥好不好?” 程拙听见他的要求,忽然移开了和陈绪思对视的眼睛,却不得不瞟见旁边同样波光粼粼、暗流汹涌的水面。 他一阵头晕目眩。 真到了这一步,反而头疼起来。 “不是早就是了么。”程拙起身说道。 陈绪思跟着爬起来,紧跟上程拙的脚步,用沾满水珠的手心扑上去抓住程拙的胳膊:“和以前不一样!真的……” 他要是再不要脸一点,再耍赖一点,都可以直接挂在程拙身上,被拖着往前走。 程拙像被缠得没办法,停下来问:“哪不一样?” 陈绪思被头顶的太阳晒白了脸,发梢微微浸汗,瞳孔被照成浅棕色,一汪水光粼粼。他有点抹不开面子,但还是很孩子气地认输了:“哥。” 过了片刻,程拙没有办法地呼了口气,拍了拍陈绪思的脑袋:“好,听到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好像心照不宣,都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追究。
第28章 陈绪思一只手抱着饮料,一只手抱着程拙的胳膊。 一只湿答答,一只汗津津,他突然放开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 眼见他们就要往外走了,陈绪思反应过来,说道:“怎么就走啊,我还想下去看看呢。” 程拙说:“下到哪里?你还想下水库去?” 陈绪思个子其实挺高的,抽条过了,手指也瘦瘦长长,笑起来更是清爽可爱:“那边水位低,堆了田梗,我们就去走走啊,又不下水。因为我不会游泳。” 程拙低头看他:“不会游泳,那更不能去了。” 陈绪思说:“我不会,你还不会啊?” 程拙笑起来:“我不会。” 两人正这么说着,前面水库入口处有人过来了,陈绪思只好跟着程拙一起走过去。 那人是水库主人请来的看门人,住在这附近的村里,刚吃完午饭过来,看见大树下的摩托车,连忙进来看,听说他们只是来这里纳凉吹风随便转转的,便摆手说没关系、随便看,很快回了旁边的小屋。 程拙又问陈绪思:“走吗?” 陈绪思似乎想明白了,乖乖点头:“今天日子特殊,还是不下去看了,走吧。” “这么听话,也不赌气了,”程拙有些稀奇道,“看来还是沾了别人的光。” 陈绪思心里嘀咕,也学会了挤眉弄眼一番:“什么啊,哥,你说沾别人的光是什么意思?你吃醋了?我可只是为了你。” 程拙轻嗤一声,居然直接掏烟了:“为了我?” 大树下光影婆娑,陈绪思感觉程拙又不一样了,像在装傻,刻意回避着什么。 其实是和上次一样的不对劲,程拙不仅对风光景色没兴趣,而且似乎完全不喜欢靠近这些地方。 陈绪思开口说道:“因为你说你也不会游泳。” 程拙拿着烟,没有继续动作。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去哪里,陈绪思想了一会儿,直视着他,玩笑般问:“……我发现了,你是不是怕水啊?” 程拙果然眨了眨那双锐利的眼睛,也低声调笑道:“陈绪思,其实是我更怕你走了歪路,不小心失足落水。” 他话里有话,弄得好像陈绪思不应该多接近他。 那他们这算什么? 陈绪思因为心情高涨,懒得多想,愿意宽容以待,感觉像程拙这样威风惯了的大老大,不会承认自己有弱点。 他照样装傻,跨到摩托车上捏住程拙的肩膀:“走什么歪路,你都说了要做我哥,以前也占了我那么多便宜,现在别想抵赖。” 程拙问:“做你哥有什么好处?” 陈绪思想了想,在摩托车行驶到小路上的时候,才回答:“好处很多,比如无偿为你打掩护,相信你是个很好的人,陪你聊天解闷。而且我学习不错,理解能力也不错,可以帮你参考一些事情的建议,等我以后上完了学,用处会更大的。” 很陈绪思的回答。尤其是在没了从前那些防备冰冷的尖刺之后,会显得特别诚实和单纯,对他们的未来充满畅想。因此他比别人总会少一点恐惧。这一直是陈绪思没有变过的底色。 程拙哑然失笑,不自觉拧动油门提速,紧接着感觉到陈绪思靠了上来。 热腾腾的身板和一只凉凉的手,触感全都穿透了一层层遮挡,扎入了心脏。 像是被日头晒着了,程拙笑着笑着舔了一下嘴角,神色逐渐平缓下来,却也变得有些复杂。 程拙继续早晚接他上下班。 陈绪思一边等高考成绩出来,一边在餐厅里端盘子干苦力,虽然很累,但和以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同,他劲头很足。 经理说了,兼职的提成可以提前申请结清,工资也能在月底直接结到他手里。单论工资,就将有八百块的巨款,是他自己的劳动所得。妈妈也同意了,这笔钱可以都留在他的手里自行支配。 陈绪思这天思索了很久,提前找经理拿到了这个月的点单提成。 他把钱揣在兜里,吃完晚饭后迅速回了房间,确认关好门,然后拿出日记本,也把钱拿了出来,一张张清点整理整齐,和攒下来的零花钱放在了一起。 屋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绪思觉得奇怪,又缓缓跑到窗户口往外看是谁出去了。 现在家里有两辆摩托车,谁会在晚上出去对陈绪思来说当然很重要。 还没看清楚究竟,下一秒他身后的房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陈绪思立即用日记本把钱夹紧,放进书柜里,然后转身看向了走进来的程拙。 “你干嘛,”陈绪思吓了一跳,“刚刚是我妈出去了?她应该去大姨家了……那你进来之前也可以敲敲门,我还以为是谁呢。” 程拙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说:“陈绪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绪思笑起来,努努嘴说:“程拙,你不知道吗,你比鬼更可怕。” 程拙说:“是吗。” “现在你在家里的地位可高了,两个月而已,再久一点可了不得,”陈绪思分析道,“我就不提了,已经不慎进了你的贼窝,可连我妈都会替你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拙:“为什么?” 陈绪思坐在自己的床上,仰头看着程拙,狡黠道:“因为……我不告诉你,哈哈哈。” 他说完之后挺忐忑的,有点故意招惹的意思,在想程拙如果不爽,真的来收拾他,他要原地求饶还是再抗争一下。但很该死,程拙庞然大物一个,就像突然变成了一根木头,被胶水黏在门口了,被他挑衅了也不动如山。 程拙说:“我是来问你明天做什么班的。” 陈绪思抿抿唇,低声说:“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明天上晚班,还要盘点,你晚上九点半再来就好。就为了这个事情来找我?没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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