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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颜序的默许下,魏长黎常常偷溜出来,偶尔不慎露出马脚,少年甚至会帮他打个掩护。 再后来,就已经演变到魏长黎会求颜序给自己讲故事,会说今天的哪块小糕点好吃,甚至会赖在少年身上求他拍着哄着睡觉,露出一点在家的少爷脾气。 家。 可这里怎么算是家呢? 他们甚至开始密谋怎样逃出去,带着所有人一起逃出去,逃到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杀死这其中的一切污秽。 但他们太年幼了,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最终他们的结局是被黑发男人发现,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个代价几乎把他们逼上死路,成为将近20年里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黑发男人的真实名字叫颜书悬,也是颜家人,甚至是血脉很正的颜家人。 他是这个家族百年一遇的天才,也是百年一遇的疯子,他众叛亲离,走上一条阴云密布的荒芜道路。 当颜书悬发现自己的实验品失控,而被自己视作“天才同类”的颜序竟然胆敢背叛之时,男人报复式的怒火如炮弹弹片炸开,几乎要将整座实验室烧穿。 他毫不留情地给两人注射了极端的、最先进的精神控制试剂,并结合电击、催眠以及血清注射等诸多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他们加以改造,势必要将他们变成神情混沌相互厮杀的两只野兽—— “啊啊啊啊啊!” 魏长黎抱头尖叫,那种被注射、被解离并最终被异化的痛苦如影随形,好像凌迟一样再次施加在他的身上—— “砰”的一声! 病房房门忽然打开,几道身影疾步走近。 走在最前是穿着白衣大褂的颜与梵,魏长黎与她对视的刹那,因为那双与颜序相似的眉眼恍惚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颜与梵抓住机会按住他的胳膊,接过后面护士托盘里的针剂,稳准狠地扎进他的皮肤之中。 “!” 魏长黎手臂肌肉陡然收紧,瞳孔压缩至一点,高渗透率的试剂如游蛇飞速从手臂静脉涌向全身,并释放出高强度的神经抑制素,强制性地将他即将崩塌的神经一条一条捋顺,短暂地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壳。 颜与梵利落地将试剂拔出,扔进废物箱中,她观察着魏长黎的瞳孔,等那小小的一点涣散又重新凝聚,总算复归清明。 “暂时没事了,”颜与梵转身对她身后穿着制服的云揭轻声道,“你可以和他聊两句,但是别刺激他……已经第八针了,打出抗体会很麻烦。” 云揭颔首。 “我回避。” 颜与梵带着随行护士离开。 即将离开时,她回头看了魏长黎一眼,随后睫毛优柔地垂下,将一切情绪都隐于那双如墨的眸子里。 “咔哒。” 她带上了门。 病房内一时只剩魏长黎和云揭。 过于刺目的阳光照得两人都很苍白,尤其魏长黎,整个人白得几乎透明,淡青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透肤而出。 云揭从病床旁的配药柜里拿出来棉签和碘伏,拉出一个陪床椅坐在旁边,替魏长黎处理还在渗血的针口。 魏长黎想收回手,那副与病床栏杆衔接在一起手铐再次发出一瞬声响。 他无声抽出一口气。 千头万绪,诸遭痛苦,终于在强力稳定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沉淀,变成一层扎在心头的盐霜。 “与梵说我打了8针……那我睡了多久?” “11天,”云揭说,“中间醒过,但意识不清晰。” 魏长黎点了下头。 他闭上眼睛,但满脑子都是那根有他亲手扎向颜序的带血的钢笔。 即使有23号在持续发挥作用,他的心还是像被那根钢笔同样捅穿了,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颜序呢?” 云揭寂然。 为什么……不回答? 魏长黎面部肌肉痉挛着,声音不稳而抖动,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颜序呢?他怎么样了?” 云揭仍然沉默,他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同样如一只困兽。 片刻后,他调整着呼吸,开口说: “他死了。” “……” 魏长黎呆呆地看着他。 云揭偏过头去,向来冷淡的声音竟也有些颤:“他死了,死于心包填塞,心脏供血功能丧失。” 他在说……什么? 魏长黎再次剧烈耳鸣。 他疯了。 云揭他妈的疯了。 这段难熬的沉默几乎有半辈子那么长。 很久后,魏长黎忽然笑了,笑的眼泪“啪嗒”一声滚落在病床上。 他说,云揭,我开不起这种玩笑。
第60章 未亡 颜序的生日宴转瞬变葬礼, 就如一颗炮弹毫无征兆地坠在宁城上空,众人反应格外统一,先是大惊失色, 接着开始狐疑,最终觉得魔幻。 信与不信, 颜家的确捧着一方被红绸包布的檀木盒,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举行了葬礼。 他们谢绝了一切前来吊唁的丧客, 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颜序被葬在家族墓园里, 落葬时天气灰蒙蒙的,但草木蓊蔚, 翠色几乎要随细长的雨丝一起化开。 墓园里已有不少亡者安睡,在那座最新的墓碑上,颜序被框进一个窄窄的相片里,面前堆满鲜花。 照片总是不如真人好看的, 那双总是平和悠远的眼睛被雨水打湿,看上去竟有几分忧郁。 佟宜、颜与梵以及千里迢迢却只赶上儿子葬礼的颜父立在碑前, 痛苦来得过于唐突尖锐, 像把利剑将一家人削瘦了一圈, 尤其佟夫人, 单薄的背影被笼罩在宽大的伞面下, 看上去几乎有些伶仃。 颜与梵的手机在包里震动着, 她无声退开, 持伞往外走了一段路, 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掏出手机。 来电人是云揭,她略一犹豫,按下了接通。 云颜两家向来交好, 但颜家声明闭门谢客,云家人也并未前来打扰。 电话里,云揭问:“叔叔阿姨现在还在墓园吗?” 颜与梵视线偏转,透过雨幕看见那两道并肩的身影,说“都在”。 云揭在电话那头沉默一阵,随后放轻声音道:“节哀。” 颜与梵问他有没有具体的事。 云揭叹了口气。 他说:“医院里有人说漏了嘴,魏长黎听说今天是颜序下葬的日子,情绪几乎崩溃,一连打了两针23号都没压下去。” 颜与梵握紧了手机。 云揭:“我没见过他那样,打针的时候,针头几乎别断在肉里,整个人闹得都没有人形,等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他求我……” “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院。” 颜与梵打断对方。 云揭缄默。 颜与梵眼瞳上蒙着一层阴郁的雾气,她握紧伞柄,觉得雨落在伞面上,越来越沉。 相比颜序,她自幼平安顺遂,直到出事才知道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颜与梵知道这件事的恩怨很难分清,没有颜家出的那位疯子就不会有实验室,没有实验室就不会有失控的魏长黎,而……没有魏长黎,颜序就不会死。 没有魏长黎颜序就不会死。 颜与梵没办法不恨他。 可她也知道颜序是不恨他的。 死者为大,她抹掉眼泪,最终松了口。 傍晚,一辆低调的的黑色商务车出现在墓园门口。 正如颜与梵所说,魏长黎现在的情况的确不适合出院,他在云揭的陪同下从车上下来,一身缄素,左脚踝上绑着电子脚铐,整个人比满园墓碑照片上的遗像更像一缕亡魂。 在大片大片浓酽的绿色中,他是一株飞速凋谢枯槁的植物。 魏长黎下车时脚下踉跄一下,差点崴进泥泞的石板深隙中,幸好云揭在他身后及时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他转头道谢,声音已哑得不能再哑。 云揭知道他真正想谢的是什么,神情复杂。他最终没说什么,只为两人撑着伞,按照颜与梵发来的方位将他领到一座碑前。 这座墓碑非常好认,台面上的鲜花堆了一层又一层,小山一样,远看近都像白色的冢。 魏长黎看见那座石碑时其实是很迟钝的,也可能是近期大开大合的情绪过多,外加23号的强力抑制,因此对一切都很麻木。 好不真实。 这个世界都不真实。 一个噩梦醒来,又永无止境地跌入到新的噩梦之中。 魏长黎怔怔地想着,他甚至很难辨别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竟然在墓前走起了神。 直到他余光落向碑前那寸小小的照片。 这是谁? 为什么是黑白色的。 魏长黎脑海中那自我保护的弦才倏然断了。雨雾之中他眼前一片晕眩,但他仍然固执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整片视野中只剩和他隔了一张照片的颜序。 这张照片是颜序之前入职时保留的,眼神中流露出外人很熟悉的、带着冷淡的平和,但魏长黎知道他平时并不是这样的——那双眼睛总是含情,偶尔带笑,有时细究甚至能捕捉到一点疯狂的爱/欲,但更深处,又有一点抹不掉也化不开的悲伤。 魏长黎原来不动这份悲伤从何而来,但他现在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那座石碑,冰冷的之间碰上冰冷的石碑带来冰冷的痛意,但他浑然不觉,反复摸索着石碑上窄窄的照片,忽然小声叫道: “颜序。” 没有回应。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大了一点,带着很浓很浓的委屈:“颜序。” 他重复了一声又一声,从很轻的呢喃道哽咽的颤音,最后泣不成声,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魏长黎在恢复记忆之后才理解了颜序之前做的很多事情。 他想明白了三年前颜序为什么离开,也想明白了他在三年后为什么愿意舍弃很多东西回来,在他这些天为数不多的清醒的时间内,他也会做梦,每每梦回都能寻溯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宿命般的重逢,并惊觉每一次重逢都是对方的情不自禁,甚至说蓄谋已久。 他很难想象颜序第一次再见到他时的心情,也无法想象三年前他离开时的想法,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这份痛苦的被压制的记忆,只有在药物之下才能保持情绪与稳定的记忆,恢复得太迟了。 魏长黎伸手抱住面前的碑。 他希望能像以前一样获得一个温柔的怀抱,可冰冷的石壁硌着他的心脏,几乎要把他整身的血冻凉了,他只好无措地保持这个很久,最终低头吻了吻那座石碑。 与几近崩塌的精神相比,这个吻显得如此温柔。 云揭动容,偏过头不再看这样的场景。 电子脚铐发出“滴滴”的声响,这个可以检测人体状态的新型电子产品,由橙红转向火红,像在雨中焚烧起来的一场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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