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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揭伸手按住魏长黎的肩膀:“该走了。” 魏长黎默默避开,他呆呆地看着脚踝上的锁扣,很久才抬起脸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现在该躺在这里的人不应该是他。” 云揭近些天难得听见魏长黎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但他不觉得乐观,因为眼前的人看上去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全靠吊着一口气活着。 “的确不该是他。”魏长黎自问自答道,低头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双手,难堪地笑了。 18年前竭尽全力才留下的一条命成了他的催命符,魏长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这条强留的生命早该烬灭,为什么最终却是颜序先离开。 为什么……丢下我。 “滴滴!滴滴!” 电子镣铐发出的警报声越来越重,魏长黎脸色变得灰白,灵台极暗。 “颜序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魏长黎。” 云揭面色凝重,撑着伞蹲下身,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他死了,但你还活着,你不能活得跟死了一样。” “死”这个字落进魏长黎的耳朵里,刺激得他几乎像后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无意识扒在石碑边缘很久,破了皮,被雨水冲刷的灰白,此时又涌出了新鲜的血。 谁死了? 谁杀了他? 我吗? 是我啊。 用一根钢笔就能杀人。 是我啊。 魏长黎问眼前的人:“那你想为他报仇吗?” 云揭没有接这个问句,反而反问回去:“你不想吗?” 魏长黎没说话。 “你不想抓住魏长钧,不想纠出眠山社绵延至今的长线,不想给颜序复仇吗?” 魏长黎怔忡,很久后才摇了下头。 “我好累。” 云揭抿起嘴唇,目光几乎有些锐利。 接着他听见魏长黎说:“给他报仇的步骤不需要太难的,把我抓起来,把注射换成枪决可能会……” 云揭没允许他说下去,用一种冷峻的声音说:“颜序死了,你也疯了。” 魏长黎听见那个“死”字,浑身又是一颤。 他没想争辩什么,只是顺着说下去:“一开始,我就是疯子。” “所以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作践颜序,”云揭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他千般谨慎万般维护才把你变成一个不是疯子的人,你就这么对待他的心血?你觉得他能安心吗?” 魏长黎不说话。 向来冷静的云警司语气竟也越说越激动: “还是说,颜序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廉价?你是不是觉得死了就死了,痛哭几场要死要活几次,剩下的就是进看守所坐牢都无所谓,要是能一颗枪子儿死了是不是就更好了?一了百了!魏长黎,你负责任吗?” “可是我能怎么办?”魏长黎突然就崩溃了,他大吼,“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上一秒刚刚把戒指套在他手上,下一秒就把他心脏捅穿了!他一点反抗也没有,他甚至不怨恨我,他最后一刻竟然叫我别害怕,我害怕!我现在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害怕!我害怕我今天又丧失意识被谁控制把谁捅死了!是你怎么办?是佟夫人怎么办?是大街上随便一个无辜的人怎么办?” 魏长黎脸庞上泪水混合着雨水留下,打湿在他一身缟素,又洇染在颜序的石碑上。 他音调扭曲嘶哑,最后竟是呕出一点血色:“我难道不应该死吗?我难道……不能死吗?”
第61章 隐疾 云揭鲜少有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看着魏长黎唇缝溢出的血色,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雨下得不停,魏长黎现在身体虚耗, 再淋下去绝对又要闹病,云揭走到他身边蹲下, 将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该走了。” 魏长黎就当没听见, 他就像是燃烧了一瞬又被雨水打蔫的炮竹, 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觉得你这样他会好受吗?”云揭说,“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魏长黎。” “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接走呢,”魏长黎盯着眼前的黑白色照片, 喃喃道,“我觉得他生气了,去年他回国后我态度就一直不好,说了很多让他难堪的话……他一定生气了。很生气, 所以不带我走。” 云揭:“他不会的。” 魏长黎怔怔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继续流泪。 丧偶之痛非亲身经历一般人无法体会, 云揭沉默半晌, 最终下定决心。 下一刻, 魏长黎闷声倒下。 云揭收回切在青年脖子上的手刃, 安静地抬起眼, 他对着墓碑上颜序上的照片说了一声“得罪”, 将人抗走了。 魏长黎回到医院果然发起了烧, 并且由于他自己的意志微弱抵抗力低, 一场淋雨感冒竟然恶化成重症肺炎,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最严重时呼吸几乎衰竭, 医院科室被折腾得鸡飞狗跳,但最终好歹是救回一条命。 或许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缘故,魏长黎醒来后情绪反而稳定了。 他陡然换了一个人,竟然硬生生适应了畏惧了18年的医院环境,对医生和护士都十分客气,并且异常配合警司署的问话,甚至主动梳理细节,仿佛一个理性至极的旁观者,精密而平稳地叙述着那充满仓皇与吊诡的血夜。 这天云揭再次进病房“探望”魏长黎,后者向他拆解那把凶器、也就是那根“钢笔”的真正主人,翟幄。 “我不确定翟幄是不是他的真实名字,我第一听说他是在魏长钧出逃后一个月左右。” 魏长黎坐在病床上,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现在套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瘦长脖颈下的两根锁骨几乎能用“嶙峋”形容。 但他整个人很冷静,完全不同于之前崩溃的状态,鸦羽似的睫毛轻轻垂下,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魏长钧希望我以艺人或演员的身份出道,因此将我塞进了一个名为‘赫星’的娱乐经纪公司,在我即将出道前夕,魏家出事,于是赫星准备将我雪藏,并着力去捧另一个更年轻、资质也更好的艺人,就是翟幄。” 云揭在笔记上将“赫星”和“翟幄”圈了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老城的一个连门头都没有的黑网吧,那个网吧人不算很多,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他想要找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现在想想可能远没有那么简单。那天我恰好去一家名叫‘灼华’的公司投递简历,但很不巧的是,灼华是魏家一系列犯罪行动的受害者,翟幄的第一次出现应该是在试探,试探灼华的负责人是否给我说了什么。” 云揭神色微变,明显对魏家和灼华之间的恩怨有所了解。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个片场,我在拍PREME的广告,他帮我解了围。当时我以为是因为之前的偶遇,外加同是赫星出身的原因,所以他和我比较亲近,咳咳……” 魏长黎的肺炎还没完全恢复好,他捂住嘴侧过身咳嗽了几声,拿起床边的水漱了漱口。 云揭注意到魏长黎那双拿着水瓶的手。 纵然在极力隐忍,但魏长黎手指颤动的抖幅依然非常明显,且掌心几乎淡得没有血色,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健康的状态。 他自己却仿佛没留意道,只接着说:“那天乍一看没有什么异常,但其实有一件事,我当天因为‘低血糖’昏倒在片场,然后进入医院,并因此导致了很严重的应激。” “在昏倒前一刻,他对我说了很不起眼的三个字,‘是自由’。” 魏长黎眯了眯眼睛,补充道: “我的记忆虽然被封住了,但听到某些意象还是会产生某种微妙的应激,比如捉迷藏/花圃/墙砖等等,我仔细回想了下,翟幄语气停顿其实很诡异,发音也有些古怪,他说的不是‘是自由’,而是‘尸/自由’,即某种刺激我的言语暗示。” 云揭皱起眉,神情更严肃了。 “再之后,翟幄主动给我打电话说他疑似要被潜|规则,求我前去阻止。要‘潜’他的人叫肖祁,但那位先生实际上对翟幄无意,反而是我差点得罪权势滔天的肖家,不过肖祁和……和颜序他有交情,因此反而算结缘。” 魏长黎乍一提到颜序,声音还是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揭过去,继续说: “事后翟幄买了一堆礼物来找我,非说要赔礼道歉,那些东西价值不菲我没准备收,他以退为进,求我只收下那只钢笔,我当时对他没有戒心,外加那个时候我和……我单方面和颜序吵了一架,心里悬着事情,也就疏漏了,最后就半推半就收下了。” 不知何时,魏长黎的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被单之中,脚上的电子检测器也从绿色逐渐转到发橙的黄色。 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用一种古怪的方式平稳心绪,片刻后,压着声音说:“其实我早该注意到的,那天你早上你喊我去警司署,问我为什么去文昌桥樱花木道,我说是喂猫。” 云揭接着他的话说:“当时魏家出逃的嫌疑人之一魏邈被监控拍到了,和你的运动轨迹一致。” “对,就是那次,但其实这个喂猫的地点是翟幄提出来的,现在看来,应该是拿我来打掩护,真正和魏邈接触的是他,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云揭沉眸。 综合以上,他基本能给翟幄做出一个初步的画像——在外,他天真、活泼,充满天赋并友好良善,向内,却是利用一层青春外皮匍匐在魏长黎身边的棋子。 这个少年每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与阳光都带着算计好的弧度,在魏长黎看不见的地方,这些弧度就像是小丑面具上咧的嘴角,红得发黑的伤口几乎开到耳朵,越笑,越像在嘲讽。 “他一开始应该是想刺激我,来测试我操作我记忆的困难程度,并且带着某种奇特的泄愤感,好像我的痛苦可以让他快乐。” 魏长黎略一停顿: “后来他发现我和…… 颜序有复合的可能,所以将棋下在他身上,一击致命。” 云揭:“简直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魏长黎闭了闭眼睛。 其实在他第一次看翟幄在片场演戏的时候,就做出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价,只不过他当时并不知晓自己也身在戏中罢了。 云揭:“这些信息很有用,我会重点将他列入……” “其实还有一个人,云警司。” 魏长黎轻轻打断他:“但我不确定。” 云揭抬眼看向他。 “我不能确定,但他的确可疑,”魏长黎手指交握,报出了一个名字,“傅维尔,应该是那个WBASI的什么分部负责人,颜序他……他其实曾经给我说过,他和WBASI的理念分歧已久,那些人在干预他的科研方向与实验自由。我不久前和傅先生吃过一顿饭,他在席间一直若有若无地看我,并且曾经试图暗示我的记忆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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