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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嗡声持续着、持续着。 楚松砚缓慢地、举止得体地转过身子,看向顾予岑,他上扬着嘴角的弧度,说:“顾予岑,开始吗?” 耳朵的嗡响盖过自己的说话声,楚松砚甚至听不见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有多冷漠,根本不像他预想那般自然平和,而像是被上传了语言代码的机器人用机械声带说出来的。 当然同样,他也听不见休息室门外江鸩贺大发雷霆的声音。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在耳边,分明江鸩贺的声音更大,顾予岑还是先捕捉到属于楚松砚的声音。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是个受.虐狂,感到疼痛就会爽,而楚松砚这种冷漠的话语会让他感觉更痛。 顾予岑不受控制地想着。 他看见楚松砚脸上虚伪至极的笑容,竟反倒觉得心里倏地静了下来,这些天乱糟糟的想法,不受控制的心悸全部消失,留下来的只有很正常的、伴随呼吸起伏频率而跳动的心脏。 “还真是受.虐狂。”顾予岑冷着张脸,伸出手,强硬地压下楚松砚的嘴角,而后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着那部价格昂贵的专业摄像机。 楚松砚强迫自己恢复正常人的思维,强迫自己脱离那要死不活的状态,可他根本无能为力,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个面瘫的傻子一样盯着顾予岑。 他不知道这是犯病了。 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正常过。 从小到大。 从未正常过。 楚松砚用指甲扣着掌心,语速极其缓慢道:“你要直接开始拍视频吗… ..你可以先看一下剧本,刚刚…… ..”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顾予岑倏地一抬手,将摄像机从架子上拔了下来,而后格外暴力地猛摔到地上。 摄像机的质量很好,又经过简单改造,哪怕被猛摔下去,也不过是陷入黑屏。 顾予岑却像不满意一般,弯腰将它拿起来,然后再一遍遍地摔下去,如此重复着,不知疲倦。 一直到满地碎片,再也没法挑出一块完整的部分,顾予岑才像卸力一般蹲到地上,他双臂撑着膝盖,手掌撑着脸,视线从指缝中笔直地看向楚松砚,就像是藏匿在深渊中的恶魔。 楚松砚的手指蜷缩了下。 他无比清楚顾予岑这发泄式的行为是在针对谁,又是为了什么。 楚松砚看着顾予岑,不知作何反应。其实他最知道怎样才能够避免进一步的问题,但是在此刻,他又成了无法控制自己的木偶人,只能被一根穿透天地的、无形的细绳固定在原地。 顾予岑死死地盯着他数秒,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吧,对戏。” 他先走到一个墙角的位置,而后便双手抱臂等待着楚松砚。 一般来说,对戏都应该在房间正中央的空旷场地,墙角逼仄的空间很容易导致情绪达标,但动作受限的情况,顾予岑不可能想不到这点,但他就是执拗地站在角落那处,像个蛰伏在巢xue里的野兽,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楚松砚缓缓地向他走过去。 天花板上的吊灯忽地闪烁了下,灯光明灭。 顾予岑朝他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楚松砚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顿半晌,才抬起手臂,将手掌搭了上去。 顾予岑瞬间攥紧。 这正是他们所要试戏片段的开始动作。 “张傺——” 自那之后,每次拍戏出现高频率的失误,顾予岑和楚松砚便被关到一个房间里反反复复地对戏,为此,网上什至出现了“江鸩贺剧组演员才为真'囚徒'”、“楚松砚、顾予岑犯错遭禁闭”的噱头新闻。 而每次进入这个小房间,楚松砚都会觉得,他耳旁的嗡嗡声好似短暂地消失了,但当他踏出那道门,嗡声依旧,甚至更加严重。 他去看了医生,也采取了相应的治疗手段,但都是无用功,效果微乎其微。 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 一切的一切,又归结到了“心”上。 楚松砚都不知道,他自己的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踏入小房间的机会。 这是种不受控制的病态依赖。 仿佛小房间就是唯一能让他短暂逃离“鬼叫声”与“耳鸣声”的途径。 但进去后,对戏时的两人都彻底抛却了本身的“身份”、“情感”,他们看着对方时,看见的都是剧本上的角色。而这种时候,情绪的爆发都是真实不受控制的。 许多时候,楚松砚和顾予岑走出房间后,各自身上都会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 楚松砚忘记了这淤青具体是怎么产生的,他只知道是对戏时候弄出来的,至于是因为什么出现的,是撞到了墙上还是互相撕扯导致的,他都不记得了。 他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仿佛也忽然变快了。 明明没拍几场戏,就突然杀青了。 杀青那天,楚松砚怀里捧着鲜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挨个与剧组人员道别。 林禹也特意腾出时间来接他,可一直到离开,楚松砚都没看见顾予岑。 在车开到小巷转角,楚松砚转过脑袋,从后车窗向远处望。 但这时候,剧组的位置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黑影,他什么都看不清。 林庚这段时间处理“视频”、“拐卖”的事,偶尔给楚松砚报告进度。事情处理的还算顺利,毕竟那些人无权无势,有些能力的——譬如楚柏,都早已自觉出局,绝不过度纠缠,只求给自己留条后路。 到后期,这些事基本就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林禹无需多操心,也腾出更多时间来陪着楚松砚。 他也发现了楚松砚耳鸣的症状,但临到检查时,楚松砚却不愿意去。 他说,就这样吧。 他说,让我休息一下吧,好累。 最后,林庚搬出楚松砚自己说的那套说辞—— 他捏着那枚“开过光”的银戒,说:“那去拜拜佛吧,求一个好兆头。” 楚松砚应下了。 佛桌上的红烛燃着,他拜了佛,身子向下弓着,合十的双掌却高高举着。 没人知道他拜佛时心底默默求了什么。 他只是将求来的护身符放到了口袋里。 之后,楚松砚耳鸣的症状似乎减缓了。 或许真的是佛祖显灵。 在半个月后,剧组杀青宴重聚。 楚松砚坐凌晨的飞机从首都飞回哈市。 在早上八点钟,酒店内,顾予岑的房门被叩响。 一夜没睡的他打开门。 门缝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攥着深红色护身符的手。 随着门被彻底推开,楚松砚的脸也慢慢出现。 那天,他对佛所求,不过两句—— “我命腐朽,我罪难逃。” “我佛悲悯,私妄终消。” 他俩之间短暂的死灰复燃是因“张傺”与“迟暮”而起,那么随着角色的落幕,这段不够诚恳、不够忠贞的感情也该画上永久的句号。 楚松砚的耳鸣消失了,证明他已经了却了。 所以他现在将护身符交给顾予岑。 但在看见顾予岑的脸的那一刻。 耳鸣再次出现了。
第80章 “今天是个好天气。”顾予岑的视线远远地向外眺望,他像是想看到更远处没有雪的城市,但视野有限,人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就这么多,这种局限感莫名给他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更何况,他脸上还戴着层厚厚的口罩,脑袋上压着的帽子也遮住了眼梢能向上抬动的范围。 这是种被压着的感觉。刚出道的时候还好,那两年身后虽然也跟着狗仔,但也就三两个,无关紧要,他也不准备费尽心思去藏,但现在不一样了,出名后只要在外,就要时时刻刻将自己包裹起来,能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有限的。 顾予岑抬手将口罩下拉了些,露出鼻尖,深吸口气,缓和着这种压抑的感觉。他又扭头看楚松砚。 楚松砚站在他身边双手揣兜,一动不动,像个被束缚住的木头人,连眼神都没什么光彩… ..有些呆楞。 顾予岑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见他的视线挪到自己身上,才慢条斯理道:“走吧,不是说就简单透口气,咱俩在外面待了半小时了,该回去了…..你和我订的同一个酒店?应该不是吧,林禹肯定要给你安置到林氏旗下的酒店里吧。” 楚松砚慢慢点了下头,像是条件反射地应下,以此来告诉对方自己在听,又后知后觉地摇摇头,说:“这次回来我自己订的酒店。” “啊。”顾予岑应了声,但没接着过问,像不感兴趣。但他另一只插在口袋里的手却捏了捏那枚护身符。 一直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那枚护身符,他也不敢细看——细看下去,他就会想问楚松砚为什么时隔这么久还要再来招惹他一次,还是用一个带特殊含义的护身符,还是突然出现在他酒店房间门口,还是用那种落寞可怜的语气问他“能不能陪我出去透口气”。 但这种模样的楚松砚非但不会引起他的同情心,反而会让他想,楚松砚又要演什么戏,又要用什么理由来嘲笑他,这让他想要立刻、马上掐住楚松砚的脖子。 掠夺他呼吸的权利,阻止他下一句话的吐出,甚至把这个人直接掐死在面前。 顾予岑不再看他,直接扭头就走。 这次,他走路的速度快多了,要说来时的速度是慢吞吞的、拖沓的,仿佛前往斩头的刑场,那么回去时,就是绝不犹豫的逃离。 楚松砚却根本没看他,也没准备和他一并回去,反而缓缓地放低身体,他用手撑了下地面做缓冲,坐到了地上。 他的腿垂在道路边沿外,小幅度地晃动着,像根被海水冲刷着的浮草,不知何时,就要彻底坠落到海面。 楚松砚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准备就这么坐着,要坐到何时他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就一直坐在这儿,没人会发现他,也没人会提醒他究竟是谁、该做什么。 顾予岑早就注意到他没跟上来,却也早就下定了决心,根本不准备管他,只想直接回酒店。至于楚松砚之后准备做什么、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之间的被迫联系很快就要终止了。 等《阴雾守》的后续工作全部结束,他们连同事关系都不必维持,想必从此之后,他们在接剧本时也都会心照不宣地避开彼此。 重新拉上口罩,顾予岑大步向前迈。 但挨着这条小道的就是个极其宽阔的马路,车流疾驰而过,丝毫不避人,且这条长路上压根儿没设红路灯,行人要想过路,要么顺着小道向前走上几百米,而后从大桥上过,要么就要小心翼翼地左右环顾,一步一吊胆地穿过车流。 他们来时,在过这条马路时,就是这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穿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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