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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岑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问了句:“刚才有谁坐我这儿了吗?” 演员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敛,听见问题,便下意识简单道:“江导过来借了个火。” 借火? 顾予岑摆正身子,觑向江鸩贺所在的方向。 只见,江鸩贺正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视线偶尔落到身侧投资人的身上,偶尔落到楚松砚的脸上,他吐烟的速度很慢,烟雾大块地堆积在面前,这导致他看向楚松砚时,视野里是蒙着层白雾的。 顾予岑曾经也很喜欢用这种视角来看楚松砚。 白雾似纱,纱后藏着的是人,也是猎物。 显然,江鸩贺的身份摆在那儿,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各种类型都有,自然也知道什么样的该碰,什么样的不该碰,绝对不会对楚松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对于他来说,楚松砚应该是是处在一个与“猎物”相似却又相反的定位上—— 幼崽。 江鸩贺将楚松砚当成了自己的“幼崽”,换种说法来讲,就是性格相似、处事相像的继承人,他们在面对别人时都是游刃有余的,但楚松砚是凭借着八面玲珑的心,江鸩贺则是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资本。 草原上的猎豹在对待幼崽时,会像对待猎物一样,将它推进绝望危险的境地之中,以此来激发它绝地反击的决心,却又会蛰伏在幼崽不远处,紧盯着正在逼近的危险兽类。 顾予岑很快便猜到江鸩贺方才坐到自己位置上时,究竟做了什么。 他绝对是用最简单的行动把场面的局势摊开,拨掉楚松砚那装傻充愣的外皮。 表面是借火点烟,其实是为了借楚松砚这个人身上的火,来点《阴雾守》供台上的敬佛香火。 他在告诉楚松砚—— 他现在需要楚松砚的行动,不希望再看到先前的局面。 如果《阴雾守》要冲击最高位的奖项,江鸩贺也绝对希望楚松砚获得金奖桂冠,夺取最年轻的影帝之称,毕竟他与楚松砚是二搭,楚松砚也是通过他的片子得到了演艺生涯中的第一座奖杯。 楚松砚就像是从江鸩贺的手掌心里捏造出来的泥塑小人,他一旦获得最高荣誉,江鸩贺绝对会逆风翻盘,彻底让大众遗忘上部片子的失误,甚至还能将那被视作“缺痕”的失误转变为影响力爆发较慢的余韵长远之作,而顾予岑与江鸩贺则是第一次合作,哪怕顾予岑借由《阴雾守》夺奖,媒体的注意力也会更多的停留在他本人身上,能分给江鸩贺的关注是有限的。 顾予岑很快便在脑海里剖析清楚其中利弊。 他抬起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稍微抿了一口,但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江鸩贺的身上。 江鸩贺其实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却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楚松砚敬完酒重新落座,他才缓缓转动视线,冷静地看向顾予岑。 巨大的圆桌,两人视线从上空交汇。 顾予岑冲他举了举酒杯,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也可以。” 江鸩贺微微颔首,并未举杯。 酒局散后,顾予岑没急着走,在门口随便找了个靠着墙壁的死角,双手抱臂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等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挽了挽袖口,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车。 司机见他上来,便准备启动汽车。 顾予岑的视线往外瞟了下。 楚松砚早就不见人影,或许已经走了,又或许在某个角落里个别人聊天。 顾予岑冲前方抬抬手。 “走吧。” 车辆启动。 车尾灯在黑夜中亮起,猩红的灯光穿透空间,就像是人类充血的双眼。 “呲喇——” 突如其来的刹车让顾予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撞去,撞得他头昏眼花、世界颠倒。 “怎么…… ..”顾予岑睁开眼,扶着脑袋向前车窗外看去,结果就对上一双赤红充血的眼睛。 楚松砚就那样站在车前毫厘远的位置,方才但凡司机踩刹车踩完零点五秒,楚松砚都已经成了车轮下的一滩碎肉。 顾予岑胸膛里憋闷着口气,不上不下,他冲司机喊:“摁喇叭。” 司机迟疑一秒,便摁了声喇叭。 楚松砚听见喇叭声,身体摇晃了下,像是准备让开,但实际上,他就像是故意和顾予岑作对一样,刚好贴着车身的边缘线,速度缓慢地向旁侧走。 顾予岑的视线也追随着他。 只见,楚松砚走到顾予岑那侧的车窗旁。 顾予岑紧皱眉头,降下车窗,但他嘴里的咒骂还没来得及说出,就听楚松砚说—— “我还没上车。” 顾予岑盯着他,像看野鬼一样。 楚松砚喝了很多高度数的白酒,此刻脖颈上都是骇人的红色,仿佛血液很快便要从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将他浸透成可怖的血人。 可他说话时却字字都清晰。 “你把我忘在里面…..我明明都求过你了。” 这句话这么轻、这么轻,仿佛顺着风远远地飘,顾予岑的视线擦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远处。 顾予岑也不知道自己看那儿干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看向楚松砚,不想再看见他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于是,顾予岑看向了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那处的地面上堆了几个烟头,或许是随手拿了别人的烟,抽得不太习惯,每个烟蒂尾端都留有一小截没燃尽的烟草卷。 车尾灯的红光恰好打在那堆烟蒂上,为它们着上深红色彩。 这时候顾予岑才发现,原来烟屁股和每逢人家有喜事时放的小鞭炮长得这么像。 若是眼花一些,还真要分不烟蒂和小鞭炮的区别,但小鞭炮点着的时候,是轰轰烈烈的喜事,烟蒂燃烧时,却是缄默无言的等待。 顾予岑垂下眼皮,他看见楚松砚口袋侧兜里露出来的烟盒一角,刚好和地上那烟屁股是一个牌子。 原来,刚才楚松砚一直站在那儿等着他。 这俩人都为自己挑了个绝佳的位置,能够完美地将每个走出饭店的客人的脸看清,却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没看清彼此。 楚松砚上车后格外懂事,他安静地靠着窗,视线低垂着看向窗外的马路,整个人瑟缩在一片小空间内,保证完全不会碰到顾予岑。 顾予岑也扭头看向另一边窗外。 同坐一排的两人,中间却隔着楚河汉界。 到了酒店后,依旧是顾予岑走在最前方,楚松砚在后方远远地跟着。 顾予岑走的飞快,若非电梯迟迟不来,逼迫他停下脚步等待,或许他早就将楚松砚远远地甩开。 顾予岑抬着眼皮,通过电梯门的铁质表层看清自己的脸,也看清楚松砚的姿态。 他看见,楚松砚正蜷缩着身子,慢慢在原地蹲下,像是突如其来的胃痛,导致他站都站不起来。 顾予岑转动眸子,不再看那道属于楚松砚的倒影。 电梯来了。 顾予岑径直走进去。 楚松砚还蹲在原地。 顾予岑长摁开门键,难得出声说:“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就关门了。” 楚松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才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扶住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但身体刚直起来一半,他就再次滑落式地蹲了回去。 演戏。 故意的。 装模作样。 顾予岑在心底重复。 可数秒后,黑皮鞋踩着地面上属于电梯的边缘线,踏了出去。 顾予岑将楚松砚拽起来,拖进电梯里,电梯门关上后,他便直接送手,任由楚松砚重重地砸下去。 楚松砚被摔得脑袋嗡嗡响,眼前甚至都黑了几秒,仿佛被摔进了密不透光的异世界。但下一秒,顾予岑的话就将他拖了出来—— “不是为了草我,甚至都能编出来'开始喜欢疼痛'这种谎话吗,现在轻轻摔一下,怎么就像要死了一样。” 顾予岑语调轻缓,字句讽刺。 楚松砚慢慢睁开眼,看向高于自己的顾予岑。 电梯顶端有一圈灯,那灯影氤氲着停在顾予岑的头顶,像上帝佩戴的慈悲光环,可顾予岑那讥讽的表情,分明是恶魔凯撒的化身。 楚松砚撑着地板,将身体撑起来,背靠铁墙坐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只是太晕了。” 他的语调也如此轻缓,却是与顾予岑截然不同的平和。 其实他很清楚顾予岑如今对待他的态度根本不够恶劣,如果是十七岁的顾予岑,在他选择又一次的欺骗和抛弃后,顾予岑只会直截了当地在日历上挑选一个适合下殡的日子,带着最厚实的枕头,深夜里摸进他的房间,而后用最利落干脆的方式将他闷死在床上。 因为楚松砚带来了他所厌恶、憎恨的一切。 那是十七岁的少年所不能容忍的。 但现在的顾予岑就像被楚松砚生生磨软了骨头,连对他背叛的事实的接受度都提高了不少。 其实不是顾予岑没想过做出和十七岁时一样的决定,而是他比十七岁的顾予岑更了解楚松砚,这么多年亲眼看他从最底层爬到如今的位置。 你憎恨他,却也由衷地敬仰他。 他原本低于你,却一步步靠着自己的手脚爬到比你更高的位置。 所以如今顾予岑对待楚松砚的感情,恨低于悯。 他一边痛快利落地斩断不该有的感情,一边控制不住出于怜悯的心态而伸出手去拖拽他、侧过耳朵去听他说。 顾予岑只不过是还没学会如何用“不被爱恨混淆”的方式来表达怜悯。 楚松砚或许看得很清楚,又或许根本不准备仔细去瞧。 他拜佛时是真的祈求愿望成真,可踏出寺庙的低槛后,他也是真的发现了—— 他祈求感情上的解脱,不是出于对顾予岑的愧疚,而是出于对身体痛苦的逃避。 耳鸣、幻觉、低迷的精神状态。 种种迹象都让他感到恐惧,这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就仿佛又把他扔回了冬天的雪地里,要将他生生冻死。 林禹能解决他身体之外的困处,顾予岑能解决他身体之内的困处。 他离不开林禹,因为他需要林禹为他处理好前方路上的隐患,他也离不开顾予岑,因为他想从不受控的恐惧中解脱。 所以,当看见被顾予岑扔掉的护身符时,楚松砚就在想,或许这就是佛祖为他指的路。 就让他再靠近顾予岑一段时间吧。 让他躲避开那些恐惧吧。 楚松砚看着顾予岑,就像在看路灯下飞舞的蛾子。 他期待这只蛾子能扑向自己。 当蛾子靠近后,火苗窜起,尸体变为养分。 “嗡嗡嗡——” 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声音从楚松砚的上衣口袋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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