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松砚睡得很沉,哪怕顾予岑弄出再多声响,他都始终紧闭着眼,呼吸平稳地深陷梦境之中,就像是被投了毒的睡美人,这么睡去,便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凌晨时,圣彼得堡又下了场暴雪,呼啸的风猛砸着窗户,发出怪兽嘶吼般的声响,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顾予岑穿外套出去买了盒烟,从店里出来时,他拆开烟盒外的塑料包装,抖出一根,直接蹲在街边吞云吐雾,他的视线远眺着,落到不远处楼房上,落到属于楚松砚房间的那扇窗上。 一根、两根,直到喉咙里隐隐泛痛,脑袋冲上来股剧烈的眩晕感,口腔内都充斥着苦涩味,他才站起身,寻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顾予岑回去后,依旧是看那些视频。 他试图通过这些视频片段猜测出楚松砚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钱? 楚松砚现在根本不缺。 爱? 只要楚松砚想,有无数人愿意给,甚至是毫无下限的给予。 除了这两样,以顾予岑狭隘的眼光来看,根本看不出其他值得追求的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为这两样活着吗。 楚松砚到底想要什么呢。 顾予岑试着隐晦地去问。 可一旦听见他的问题,楚松砚又只会摇摇头说:“没什么想要的,现在就很好了。” 既然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他还要坚持拿着摄像机去拍那些无意义的视频。 楚松砚就像是藏在晨雾里的谜,顾予岑等着太阳升起驱散这层雾,可楚松砚却只会越藏越深,直接藏到不见光的深夜里去,继续当个说假话的虚伪者。 顾予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迫桎梏在一个烂剧本里,扮演着他从来不愿意要的一个破角色,而楚松砚则扮演着他的对手演员,还扮演着导演的角色。 而那些视频,就是剧本中分割出来的一个个小片段,顾予岑绝对占有大篇幅的戏份,仿佛他在楚松砚的人生中也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他们有爱有恨,有以前有过去,偏偏就是不知道是否还有未来。因为楚松砚这个导演不愿意给他看后半部分的剧本,只想让他像个黑瞎子一样被牵引着继续演僵硬的戏。 而他这个角色存在的必要,也只是楚松砚想彰显他的剧本是有感情的,他的人生是曾经快活过的。 他这辈子并非白活。 顾予岑觉得自己好像看透了,又好像还被蒙在鼓里。他走投无路,在胡年打来电话时,接听后也难得地没有打断胡年那碎嘴子的一串嘀咕。 “那个设计师的作品根本就是屎,惨不忍睹!偏偏就是挑了几个出名的模特,硬给他创造的那几坨屎给撑起来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路数,他完全是按照几年前的老作品简单改了点儿,再换个色重新搬上台面。”胡年被讨厌的人压了一头,愤愤不平地顺不过气,连着骂了五分钟,没有一句话是重复的。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的作品才是最屌的,我根本就不用靠模特来硬撑,哪怕随便找俩醉鬼穿上来走个乱七八糟的台步,都能看出来我的设计有多牛逼,话说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多跟楚松砚提我的作品啊。” 顾予岑顺着窗户看了眼楼下站着的楚松砚,回了句:“提了,他不感兴趣。” “你是不是提的次数太少了啊,你多磨磨他呢,你当初不是跟我说你以前和楚松砚关系最好了吗?还初恋前男友呢,我看都不如Finki ,楚哥见Finki好歹还和颜悦色呢。”胡年什么话都敢说:“不行你就退下来吧,我把Finki推上去,让他和楚哥… .. 。” “你闲的蛋疼?”顾予岑语气不善地截停他的话。 胡年被他呛了句,也不生气,反倒笑呵呵道:“对啊,这你都知道,所以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顾予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进展”是指什么。 “还行吧。”顾予岑呼出口气,接着说:“我突然觉得,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好像了解的都是一个叫'楚松砚'的壳子,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你求求我吧,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他在想什么。”胡年欠嗖嗖道。 “你能知道什么?”顾予岑哂笑一声。 “你瞧,你就这样,自以为是地认定别人都没有你了解楚松砚,但实际上你现在不也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胡年不紧不慢道:“晕头转向,两眼发黑,心底攒的火气也全冲着我来,哎,我多惨呢。” 顾予岑没动静了。 胡年翘着二郎腿,手指轻慢且有节奏地敲起了面前的桌子,他甚至不用确认,就知道顾予岑保准现在脸色臭得像鬼一样,至于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戳穿了一个顾予岑不想承认的事实。 “最近还有款制衣的料子没买,挺难找的,但它是设计的核心,你能搞来吧?”胡年有条不紊道。 顾予岑终于开口:“可以。” 胡年笑出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大发慈悲般道:“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楚松砚是我见过的最贴近黑色的人,而黑色,在众多设计中,通常会表现出极度的普通,譬如作为更鲜亮色彩的辅助背景色,这时候的黑色是很容易被忽视的色彩,但当他表现出极度的独特时,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聚焦在这抹黑色上。” “可分明它的颜色从未改变过,却因为被运用到不用的作品上,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旁观者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人通常是很难经历'翻天覆地'的,更何况楚松砚是从最低点慢慢地慢慢地,以最狼狈不堪地姿态爬上来的,他拥有了全部他曾经迫切渴望的,这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再往上继续爬的欲望,忍是很容易感到疲惫的,这句话不是指□□,而是心。” 胡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听着手机那头仍然没有声响,他还以为顾予岑中途挂断了电话,刚准备放下手机开口骂,眼睛斜着一瞥屏幕,却发现通话还在继续。 这是认真听课呢。 好学生。 当然,胡年不敢真这么说顾予岑,只能在心底默默嘀咕。 胡年咳嗽了声,接着说:“而且,黑色也是最容易映照出镜像的一种颜色,你能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嗅到曾经不曾注意的灰尘味,我将楚松砚当作'黑色',是因为他也有这种能力。” “你都把这个世界给映照成自己身上的镜像了,那你肯定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胡年说:“这时候,空虚感就会顺着你的身体攀爬上来,如果能缓解空虚感还好,但假如你无法摆脱空虚感,却还要被迫接受某个打破你苦苦维持许久,才捏造出来的幸福的假象的人,反而会更加想要逃脱。” 沉默良久。 顾予岑问道:“你是说我不该出现?” 胡年“啧”了一声,说:“我当然是在说林禹。” “你怎么知道楚松砚是'被迫接受'林禹?”顾予岑反问道。 胡年慢吞吞道:“你之前说的。” “我?”顾予岑根本不记得。 “哦,你喝多时候说的,每次你都不记得。”胡年见怪不怪道。 “我知道的楚松砚,即包含了我了解到的楚松砚,还包含了你所描述的楚松砚的全部。”胡年拖长尾音道:“我知道的啊,可太多喽。”
第88章 自那之后。 楚松砚发现顾予岑对待他的态度变了,如果说前几天的顾予岑是以强硬的姿态活生生地挤进他的世界,那么现在的顾予岑就是将自己转换到了观察者的身份上。 他像是将楚松砚当成了一个有待挖掘的剧本上的角色,尝试以观察者的视角,从各方面来探察楚松砚生活中的各种细节。而这种身份转换,竟让顾予岑莫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甚至还多了分他从不曾拥有过的低微谦卑,连呼吸都变得低缓起来。 深夜中听见轻微的门响声。 楚松砚渐渐睁开眼,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手机,而后熟练地打开个软件,屏幕上瞬间跳转出个监控画面,画面里一片昏黑,其中占据大半画面的是踩着拖鞋的两只脚,几分钟后,一束冷白色的光从最上方打亮画面。 这个画面,明显是客厅沙发下的视角。 而顾予岑,再次在深夜中打开电脑,开始偷窥楚松砚转存到电脑文件里的视频。 楚松砚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他怎么可能完全放心这个租赁来的房子,自然早在住进来的那天,就在房间里每个隐秘的角落里安装了小型监控设备。而顾予岑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只不过不想挑明罢了。 早在顾予岑解开电脑密码时,楚松砚就猜到了是谁告知了顾予岑自己的住址。 林庚。 楚松砚不知道顾予岑做了什么,才能让林庚豁出去般将住址告知他,但他知道,林庚肯定是在恐惧自己的不对劲。 林庚怕他再出什么事,甚至是主动寻死,所以才决定赌一把。 但其实这种担心是没必要的。楚松砚的视频还没拍摄完毕,他曾经仔细想过,最终视频究竟要弄成多长才算合适,才能完整地概括他这一辈子,才能让每个看过这个视频的人都产生一种想法—— 原来楚松砚其实是这么个人。 其实大多数人对待电影中人物时往往要比现实中所接触的活生生的人的印象还要深刻。 因为你能通过看电影来反复电影中的人物的人生无数次,他们都是可拉动的进度条,但生活中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的人生是持续性地缓慢进展,可能稀里糊涂的,这个人的一生就走完了,你却只来得及接触了一小部分。 就像很多已去世的演员,大家对他的评价,基本都会集中在其最出色的影片角色上。 楚松砚不希望最终结局是这样的。 他不希望大家对他的认知定格在—— “他当初演的xx真的让人印象深刻,但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如果他接着演戏肯定能创造出更多的好角色,太可惜了。” 楚松砚只希望他们能想到的是—— “楚松砚吗?他这人啊…..我对他的理解是这样的…..” 就像现在的顾予岑一样,他不就正在反复拉动进度条,试图从这些由楚松砚掌镜的视频中来了解他这个人,从而忽视了他本身的存在。 可操控进度的视频往往比活生生的人了解起来更容易,也更容易满足大家的掌控感,更方便他们来进行定义。 楚松砚期望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浓重的一笔,在他熄灭之前,先将他燃烧出来最漂亮的火苗定格住,所以视频的时长应该长短适中,过短,则匆匆,过长,则冗杂。 半小时就刚刚好。 还差一点。 快了。 在电脑屏幕光熄灭时,楚松砚也关掉了手机,重新闭上眼,蜷缩着身子埋进被窝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