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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喇叭里放着《东方红》 钟睿之双眼呆滞的看着陌生的房间,以及那个站在他床头整装待发精神奕奕叫他起床,昨天才认识的农民兄弟——沧逸景。 他说:“起了。” 钟睿之茫然:“几…几点了?” “五点零三。” 钟睿之痛苦哼唧着钻回了被窝里:“亲娘啊,我从没起过这么早!” 沧逸景凑到他耳边:“乖儿子,以后每天都得五点起。” 要这么早起,还被沧逸景嘴上占了便宜,钟睿之脑袋顶出被窝,给了沧逸景一个白眼,但他太困了,白眼没翻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沧逸景:“再不起耽误我出工,我可掀被子了啊。” “这么早,要干什么啊?” 沧逸景:“天亮了,去翻地种大豆,不然太阳起高了,就晒了。” 钟睿之从被窝里伸出手,沧逸景坐在炕沿上拉他坐起来。 小少爷迷迷糊糊的就往他身上一倒:“哎呀,让我清醒一分钟回魂儿。” “魂儿呢?”沧逸景笑盈盈的问。 小少爷叹气:“还在跟周公下棋。” “城里人就是文雅啊。” 钟睿之还算是讲信用,从周公的棋盘上收回魂,就起床换衣服了。 沧逸景交代道:“去水井边洗漱,脏水别泼井里,洗完来灶屋吃早饭,五点半前出发。” 钟睿之看了看他:“这是种地还是军事化管理啊?” “现在离五点半还有二十分钟。”沧逸景拍着手催促:“快快快!”
第8章 你是个小骗子啊 钟睿之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还堆在外屋的长凳上,那双糊满泥的鞋子也没刷,双肩包不大,春秋天换洗的衣服也就三套。 钟睿之找了一件白衬衫外套了一件淡蓝色的羊毛衫,下身穿了条深色的确良长裤,脚上是他带来的唯二运动鞋,这双是干净的。 当他出现在厨房时,沧逸景调侃他:“小少爷去上学呢?” 这个点,若玫还没起,黄秀娟刚点上豆腐,下渠去洗衣服了。钟睿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只有这样的衣服。” 沧逸景笑了笑,从锅里拿出黄秀娟留给他的豆浆递给钟睿之。 钟睿之不好意思接。他看见那锅里温着两个碗,一大一小,能猜到一碗是沧逸景的,一碗是小若玫的。 “不喝我灌了啊。”沧逸景要求他喝。 看他作势要来灌,万一撒了浪费可不好,钟睿之接过喝了一口。 小少爷端着碗,喝一口抬头看他,上唇还沾着豆浆的白沫儿:“放糖了。” “好喝吗?”沧逸景问。 钟睿之点头,又喝了一口,温温的,带着大豆的醇香。随即把碗凑去给沧逸景:“哥,你也喝。” 沧逸景托着碗边也喝了两口:“正常也是给我小碗的,这大碗就是有你一半的。” 这是沧逸景哄小少爷喝豆浆的托词,小少爷感动的当真了:“阿姨真好,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好人给你找了两身我几年前的旧衣服,你要吗?”沧逸景给他递了一个馒头,里头抹了酱,夹了一筷子青辣椒。 青辣椒是不辣的,偏脆,夹在馒头里吃起来像脆嫩的菜杆,但又青椒独特的气味,钟睿之能接受,馒头不是精面加了杂粮,但精湛的发面技巧让馒头十分暄软,这么一搭配,是好吃的。 沧逸景看小少爷边点头边大口吃着,又看了看他的脚:“你的鞋也得换一双,我的给你穿太大了,等下午我带你去公社找一双新的。” 沧逸景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胶底帆布鞋,已经穿旧了,大约是种地专用,土黄土黄的。 小少爷问:“那我也穿昨天那双脏的下地?” “也行,把干了的泥敲了。” 钟睿之应下。 他俩吃好了饭,趁钟睿之去换衣服的时间,沧逸景用铁饭盒装上了两人的中饭,用网兜套上,拎着倚着门等小少爷出来。 他十五六岁时的旧衣钟睿之穿着正合适,看上去也精神,小少爷穿什么都带着股洋气。 钟睿之也乐呵着说:“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生产队给泉庄配了一辆拖拉机,翻地和堆肥等前期工作都有拖拉机完成,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豆子种上,盖上土,然后挑水浇水。 这活不用多大力气,沧逸景干的十分轻松。他田垄挖的直,指挥钟睿之放豆子,他再盖上。 一来二去,还挺有农趣的,像是在上劳动课。 有路过或是共同劳作的乡亲看到钟睿之会顺口问一句,沧逸景道:“新来的知青,叫钟睿之,小钟,我带着他干活呢。” 播种这种轻松的活,不少人抢着干,队里会把这种事留给女同志,庄晓燕这会儿也在田间播种。六点半之后,田垄上的人越聚越多,不过小半天,泉庄的一大半乡亲都知道新来了个叫小钟的知青。 男男女女凑在一起,有知青有村民,说说笑笑的一起干活。 问起钟睿之的事,倒是庄晓燕去抢答,说他爸妈在北京,父亲是开火车的,母亲在部队医院当医生。 昨晚钟睿之确实是这么吹牛的,可吹牛这种事看场合,对着庄晓燕一个人,他敢这么说,可这会儿子小半个村的人都在田上,话传的和风一样快,若是让他自己说,绝不敢吹这么大的牛。 沧逸景杵着锄头,挑眉看着都要把头低到地里的钟睿之,小声说:“怎么不把头种地里。” 小少爷苦兮兮的憋着嘴看了他一眼,沧逸景忍不住笑:“你是个小骗子啊?” 小少爷嫌弃:“我哪知道她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废话,你自己不说,谁说去?” 小少爷:“那我也当两天好份子?”钟睿之能想象到东窗事发后,自己会受到全村人的鄙视。 沧逸景道:“好份子,播种啊。” 放种子是不累,可在整片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大平地,放上整整上两三个小时的种子,就很累了。 “景哥,我感觉我的腰直不起来了。”钟睿之求来了半小时的休息,和沧逸景并排坐在田埂上。 沧逸景道:“你喝豆浆的时候不是美滋滋的吗?” “那是因为豆浆好喝啊。”小少爷望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他戴着沧逸景给他的草帽,大口喝着大水壶里的水,浑身都是黏腻的汗:“谁知道豆子这么难种啊。” 庄晓燕也走来他们旁边:“小钟累了?” 钟睿之点头,有气无力的。 “你们这块地都种完了吧。”庄晓燕道,“一会儿挑水更累,你行不行啊?” 男人在女人面前是羞于承认自己不行的,可钟睿之是真的不太行了:“挑水?”他看向沧逸景。 沧逸景当然知道像他这样的知青,扁担都扛不上肩:“这样吧,地我来浇,你和晓燕他们去给梨树授粉。” 广阳镇是产梨子的,计划经济时代副食品和水果很少,地都用来种主粮了,水果属于非必需品。 可沧麦丰不愿意放弃为数不多的水果,向上头申请了统购任务,苹果、梨子、葡萄这些,上交完成任务后,生产队会把剩下的部分留下出售,计入年底分红。社员们也可以分到水果吃。 听上去比挑水浇地要轻松些,于是休息结束后,钟睿之就跟着庄晓燕去了梨树林子。 泉庄是整块的小平原,庄稼地里没有视线遮拦,站在他们这片地就能看见远处的梨树林子和小麦地。但靠进庄处是有山林的,那山不高,就是钟睿之进村是爬过的,不深。但那山岔路再往东北方,就是深山了,里头有遮天蔽日的松树、杉树林子,据说是有熊瞎子出没的。 人民公社成立前,村子里是有猎户进山打猎的。后来有了生产队,就都来种地了。 远远看着成片的白色梨花,走进了更是香气扑鼻。小少爷本就很亮的眼睛更亮了:“真好看。” 庄晓燕忍不住瞟他,钟睿之的长相很吸引异性,梨花是好看,但庄晓燕看得多,钟睿之则是才认识的,自是觉得他比花娇。 她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姑娘,心气儿自然高些,在村子里沧逸景确实是不错的,长得好体格壮又能干,但人太强势,又凶又不解风情,一点都不温柔,不懂女人心。说破天也只是个种地的,都说工农,也没人说农工。 工人农民大团结,也是工人在前头。 庄晓燕想嫁进城里,找个工人。原先是没机会,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嘛。 她觉得钟睿之和别的知青不一样,因为钟睿之的父母都是有编制的,开火车的在铁路部门,没准有了空位,他就回城去上班了,再不济等他爸退下来,他能顶班回城,且回的还是北京城,是祖国的心脏。 如果自己能嫁给他,也能摇身一变成北京人。 因此庄晓燕对钟睿之十分殷勤,在果园口上的小盒里,找了条干净的面巾子给他:“带上吧,花粉呛鼻子。” 用特制的长柄工具,沾了桶里的花粉轻轻洒在每一朵梨花里。 庄晓燕仔细的跟他讲解了授粉的方法,钟睿之对着花,她对着钟睿之,那距离很近,就差手把手了。 梨树林不算大,授粉这种事两三个人就能干完,除了他们俩,另有两个乡亲也在,几人打了招呼就开始手上的活计。 高处的授粉特制的手柄不够长,就需要搭梯子爬树。 小少爷折腾了半天,算是渐渐掌握了技巧,这活儿不难,就抱着树干边授粉边和庄晓燕聊天。 庄晓燕说话好听,人又机灵漂亮,和她相处让钟睿之觉得很舒服。 干活也充满着欢声笑语,小少爷体会到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过他这活本就不累,社里都是让给老弱妇孺的。 他俩正嬉笑着,听得一声:“燕儿。” 他与庄晓燕同时回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寸头夹着烟:“笑什么呢?这谁啊?” “新来的知青钟睿之。”庄晓燕介绍两人:“这是咱们村的拖拉机手梁稳。” 梁稳在他们播种前,负责开拖拉机耕地,拌肥。会开拖拉机算技术工,一天三倍工分,这两天放工休息。没什么事干,也来田里转悠凑热闹给家里人送中饭。 他挺喜欢庄晓燕的,也知道老沧家的看上了晓燕,可这不是还没定下,他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把沧逸景当情敌,挺瞧不上他的,觉得他就是仗着自己小叔是总队长,在村里耀武扬威,空架子没什么本事。 整个十里八乡就他梁稳一个人会开拖拉机,这些地没他翻,靠着耕牛或是人力,得犁上小半个月,还得累半死。 梁稳才到林子里就听见庄晓燕和一个男人的笑声,走进后瞧见了梨花树后带着面巾的钟睿之。沧逸景那边还没搞定,又来个人跟他抢燕儿,梁稳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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