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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室出来,沿着廊下转弯就进入了院中,许清源首先看到了坐在竹凳上的池昉。那人戴着空顶遮阳帽挡光,除了眼睛躲在阴影里,满身皆披着柔金暖色。有个客人的小孩拿了剥好的龙虾肉跑过去,池昉先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小孩胖乎乎的小手仍举着,池老师就接过吃了,然后竖起大拇指笑。 许清源的眉宇也随着这个笑容不知不觉地松展开。 像是感应到什么,池昉侧了侧身,与他对上视线后挥了下手臂。 “吃过饭了吗?”许清源走到他身边。 池昉从竹凳上站起来:“没呢。” “怎么,馋小龙虾了?” 池昉的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今天天气闷,院子里给客人移出来两架大风扇,可惜池老师坐的位置扇不到风。 “才不是,伤口要忌腥忌辣。”池昉望着他,“我是在等你呀。” 许清源的喉咙涩了一瞬,对方坐的位置扇不到风扇,但却能第一时间看到茶室里出来的人。 “……等我干什么,外面多热。” “我乐意等。”池昉笑嘻嘻地只说了四个字,却似乎意味深长。 刚与妻子结束貌合神离的谈话,许清源的情绪是灰黑色的,然而池昉带着一点点晚霞的温柔,一丝丝山林的清甜,自作主张地往那汪灰黑的池子里滴上属于他的颜色,亮金入水,泛起细小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许清源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给我开小灶?”池昉眨眨眼,“蔡伯炖着老母鸡汤呢,你的小灶还是留给我做夜宵吧。” “行。” 很奇怪,此刻的池昉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许清源的心都会变软。 “走啊,一起去散个步?”池老师提议。 “好。” 正值酷暑的龙栖山,不得错过的是它的山石溪涧。沿着湛洁的溪流慢慢散步,清凉的水汽在空中四散漂浮,有种近似冰镇的舒爽感受。尤其是暮云χ际,游客散去,烈日退场,只剩下清幽纯净的自然风光,和适合放空一切的身心。 池昉摘下遮阳帽挂到腰后,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水汽:“哇,天然空调。” 许清源见他一身蓝白,比这溪涧还要清爽干净。池昉很会穿,敞开的浅蓝色大衬衫配着成套的五分裤,内里是白色背心,脚上一双灰蓝色的球鞋,连那顶别着的遮阳帽都像恰到好处的搭配单品。哪怕许清源不具备灵敏的时尚嗅觉,但也拥有基本的审美,他知道,池昉很好看,并且擅长发挥这个优势。 “你出门前锁抽屉里的是什么啊?”池昉忽而问道。 如果是别人询问,许清源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离婚协议书。” 池昉死死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允许自己泄露一丁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那她这趟回来是跟你谈离婚的?” “嗯。” “你什么想法啊?” “……我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你们不是分居一年了么,离还是不离整整一年都没想好吗?” 池老师现在,宛如一个循循善诱、逼着“男友”赶紧和原配分手的绿茶。 许清源给了他一个眼神:“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不是……上次饭局里有人说的么。”他是绝对不会出卖蔡飞凤的,于是献祭了多舌的西桥村村长。 看对方不接茬,池昉又问:“她为什么要离婚啊,你跟我说说,我给你分析分析呗。” 这旁敲侧击的架势,让许清源都装不了聋子:“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眼见池老师要打直球,许清源连忙打断他,“少乱说话。” “你就告诉我嘛,我很好奇,不是八卦的好奇,是关心你的好奇。” 没感觉出来多关心,倒是感觉出来某个人的司马昭之心。 许清源终于笑了,故意道:“如果我不说呢?” 池昉拎起衣袖,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许清源你逗我玩儿呢。” “好好好,我说我说。” 坐在一方宽平的溪石上,许清源对池昉简述了下他这三年的婚姻。 从匆促的热恋到热情褪去后的渐行渐远,直至相顾无言,回顾这段感情,似乎美好的时间太短暂,互相消耗的时间又太长。 婚姻需要用心经营,但夏晴的心早早因上一段恋情而疲倦,她只想要一团炙火不断地给予她爱的能量,而许清源恰恰是捧不凉也不烫的水,他永远温吞吞的,被动地被追求,被动地被爱,然后被动地被放弃。多巴胺的分泌是有时效的,当上头期结束,夏晴真正了解许清源的时候,她发现她的丈夫无趣,没有激情,像一个哥哥,不像一个爱人。 日复一日的婚姻生活,以及不方便不发达的小村子,一切的一切逐渐让夏晴心生畏惧,她醒悟过来,这不是她想要的伴侣,也不是她想过的人生。 池昉听罢,不意外于夏晴的行为逻辑。 许清源卓荦的外形叠加温柔的性格,一开始的确很容易让人上头,但是再出色的皮囊也会有厌倦的一天。如果她不是一时冲动结婚,只是和人谈个恋爱的话,倒不失为一段美好的回忆,说不定许清源还能成为缕白月光,被偶尔拿出来怀念一番。可惜啊,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总有人好奇地往坟墓里跳,跳完了又想往外爬。 池昉就通透多了,他十八岁成人时就告诉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和某个人结婚,他只想一直享受恋爱,享受被热切爱着的感觉。婚姻?和一个人绑定一生?纯属庸人自扰,自寻短见。 池昉转头问许清源:“大哥,从你嘴里说出来,她倒没什么大错似的,你不会省略了点什么吧?” “你想听什么,八点档?” “那不是因为别人在瞎传嘛。” 当时与许清源争吵的夏晴,因为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也被听众们添油加醋地广为散播。 许清源道:“她的确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谈了很多年了,我不知道我这段算什么定位。” 池昉的脑海里闪过一句,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说真的,你怎么这么好追啊,人家女孩子主动点你就答应结婚了,都没问清楚对方的感情史,知道纠葛多年的前任杀伤力有多大吗,稀里糊涂的,果然爆雷了吧。” “……你这么聪明,你谈对象都问感情史?” 其实池老师不太计较恋人的过往,问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反而容易会被顺势反套话,池昉可理不清楚他的那些前任们,更不会自己把脑袋送到砧板上去。 可是许清源很好骗。 “对啊,我喜欢人家的话就会好奇问啊。” 这句话他是看着那个人说的,许清源明显听懂了,因为他的耳廓开始不受控地缓缓泛红。 此时此刻的池昉,正是在问许清源的感情史。 “你继续不正经的话,我就不说下去了。” “清汤大老爷,我哪一个字不正经?”池老师满脸无辜,“不怕,反正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那么你呢,你有多少感情史?” 池昉蓦地被反将一军,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时间因为无法及时反应而舌头打结:“什么啊……” 许清源眯起眼睛,玩味地盯着他:“答不上来了,嗯?” “……” 谁能想到纯洁如你也会来套我话啊?池昉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脑子里还在想,许清源这副表情,好他妈那个…… “……差不多谈过三个吧。”不管真相是1个还是50个,3个都是男人的安全牌。 “哦,怎么样的三个?” 池昉在内心咆哮,搞错没,他是真在问啊!有没有点成年人之间默契的边界感? “都过去了,不太想提了。” 他表现出受过情伤的模样,只因不想现编三个错漏百出的故事。 这让许清源拿不准真假,潜意识里他觉得,池昉不像是会乖乖被甩的类型。 “不是帮你在分析呢么,扯到我干吗啊?”池老师试图把话题掰回正轨。 许清源却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还想继续问,好奇于那三个不知真假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池昉的嘴很严,相处的日子明明不短,却很少能听到他讲自己的事情。 片刻后,许清源最终放过了他:“都是我在说,没听到你的分析。” “我是诱导型的,用抛出问题的方式引导学生自主发现答案。” 池昉的手指轻轻拨碰了下许清源的手背:“喏,既然一年前就已经提交离婚申请了,你还戴着戒指,为什么?” 这句是他真正想问的。 在这次交心的试探之后,池昉确定许清源并没有多爱他的另一半,爱一个人哪会是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身为一只逗留花丛的蝴蝶,池昉早早领悟到,爱就是失控的,是燃烧的,所以才迷人,才引人心倾神醉。当然,爱和爱情是两码事,爱是单向的,爱情是双向的,池老师是个吝啬的人,他只想要取,并不想要予。 许清源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他对池昉说。 “结了婚,不就成为家人了吗?” “既然是家人,没到关系解除的那一刻,就不能随随便便说不是就不是。” “所以,我不应该摘下戒指。”
第22章 茶言茶语 他们两人在山石溪涧游荡许久,回来的时候员工餐都结束了。好在蔡海生给池老师留着好菜好饭,见他进门,赶紧麻利地从厨房端了出来。池昉嘴甜地谢过蔡伯,拿上碗筷到公区盛了碗米饭。 “都吃好了?”许清源问。 蔡海生先点了下头,又说道:“夏晴好像还没吃。” 许清源想了想,看了眼池昉:“我去叫她一声。” 池老师装没听见。 夏晴果然躲在房间里,正在外卖软件上筛选晚饭,听到许清源敲门进来,她忙收起手机,肚子却丢人现眼地响了一声。 许清源道:“下去吃吧。” “噢好。” 她跟着许清源下楼来,一进去前厅,正迎面碰上黄元斌,黄元斌遂打了声招呼,源哥、晴姐。夏晴也微笑道,小黄。 一年前,马霏霏还没入职,她是夏晴出走之后才来到拙泉山居上班的,所以小姑娘不像黄元斌似的非得和熟人打声照面,只在前台低着个头按计算器,仿若很忙碌。 许清源领人来到餐厅,池昉瞥到这对小夫妻登登对对地一道出现,不由得端着碗咬了记筷子。虽然即将和情敌分食的池老师万分不爽,但他还是收拾了下表情站起来。 “夏晴,听说你还没吃饭?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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