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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疾步穿过前厅,来到后院,推开阳光房的玻璃门,一大堆波斯顿蕨中央,坐着一位银发苍苍的老人。 蕨类植物对湿度温度有严格要求,周乐鞍将门关严,走过去,半蹲在老人膝前,“爷爷。” 老人精神矍铄,看过来的眼神却带些迷茫,“向荣?” 周乐鞍叹了口气,他与父亲周向荣有八分相像,周老爷子糊涂之后,总是认错。 “向荣。”周老爷子笃定面前就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突然扬起干枯瘦弱的胳膊,朝周乐鞍脸上狠狠挥去。 周乐鞍躲了一下,指尖擦着脸颊而过,不疼,但很快浮现几道红印。 周老爷子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肖子!你还敢到我跟前来!我将周家交到你手中,你是怎么做的!” 周乐鞍起身,后退两步,静静听着。 四十年前,周老爷子在军部任职期间,周家在第四区称得上如日中天,直到换了周向荣上任,几乎每一天都在走下坡路。 用周老爷子的话说,一切都败在周向荣手中,一个omega,倾全家之力托举,仍无法达到alpha才能企及的高度。 周向荣也清楚知道自己的上限,于是在得知他的孩子分化成一个omega时,不顾妻子反对,给年仅十岁的周乐鞍注射促分化剂,期待能扭转局面。 他的方法奏效了,周乐鞍成年后,以alpha的身份闯进执政局,才将周家从消亡线上拉起。 “你、你个不争气的……”周老爷子气得浑身颤抖,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打湿胸前的布巾。 周乐鞍眼神淡漠地看着,直到老人要从轮椅上歪倒,才上手扶了一下。 “爷爷。”他抽了几张纸巾,帮老人擦拭干净,“您仔细看看,我是乐鞍。” 老人一怔,“乐鞍……乐鞍……” 他记忆中慢慢浮现两张稚嫩的脸,其中一个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乐鞍好,乐鞍好。”周老爷子笑起来,摸着周乐鞍的头顶,“好孩子,向荣自己不争气,却给我留了两个好孩子。” 说完,他四处张望,不见其他人,着急地问:“乐闵呢?” 周乐鞍低下头,帮老人拍去衣角上落的蕨叶。 “爷爷,乐闵已经不在了。”
第10章 “有我的份儿吗” 阳光房传出一阵巨响,佣人们闻声找来时,里面已经一片狼藉,整面花架斜着倒在墙角,花盆堆积,盆土分离。 周乐鞍动了动,将脚从土中拔出,又弯下腰,轻轻拍打裤脚。 “怎么回事?”房门从外面拉开,“乐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乐鞍起身,看向来人,“姑姑。” 周青颂停在门口,因脏乱无序的环境蹙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周乐鞍毫无愧疚之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刚刚发生的事:“爷爷问起乐闵,我跟他说乐闵已经不在了,他好像很生气,就把花架推到了。” 听到“乐闵”二字,周老爷子又哭又笑,朝周青颂伸出双手,嘴中念念有词,模糊不清。 周青颂眉心的印子更深,却对父亲的求助无动于衷,而是吩咐佣人:“带老爷子回房间休息,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接着她冲周乐鞍点点头,“乐鞍,跟我来。” 周青颂年近五十,无儿无女,每日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两耳不闻身外事,周家的兴荣衰败皆与她无关。 周乐鞍很了解她,刚才那么生气,仅仅是因为这个家所谓的“美感”被破坏了。 路过走廊,墙上的画又换了一副,周乐鞍多看两眼,周青颂便停下来给他介绍。 “很美吧,前阵子去穹顶外,偶然发现了一块钴华,做了三种颜料。” 周乐鞍轻哂:“姑姑总是喜欢这种带毒的东西。” 周青颂脸色一变。 “没有怪您的意思。”周乐鞍不懂那些奇幻的色彩和夸张的线条,瞥了几眼就收回目光,看向周青颂,“毕竟您视这些颜料为命,怎么可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我的菜里。” 周青颂自知理亏,“乐鞍,那次的确是我疏忽,不该把东西随便乱放。” 周乐鞍笑笑,“想要我这条命的大有人在,这跟您无关,您不必自责。” 周青颂画室的颜料有几百种,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有毒,对方有备而来,他逃无可逃。 “但穹顶外有不少外缘辐射,姑姑还是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姑侄两人貌合神离,周乐鞍应付般关心一句,周青颂也压根没听进心里。 会客厅挂满了周青颂的画,周乐鞍在沙发坐下,莫名觉得周围有些聒噪。 佣人送了茶,他扫了眼,没打算喝。 “乐鞍。”周青颂拾起杯子抿了口,劝道:“乐闵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尤其是在你爷爷面前。” “为什么不能提?”周乐鞍直视周青颂,“乐闵是我弟弟,他是在我怀里走的,怎么倒要我要考虑别人感受?” 周青颂有些生气,茶杯用力墩在玻璃桌面上,“那不是别人!那是你爷爷!” 周乐鞍扯扯嘴角,没说话。 僵持良久,周青颂叹了口气,“你还在恨他们,是吗?” 周乐鞍坦然承认:“是。” 怎么能不恨? 好好的一家三代人,爷爷逼疯了儿子,儿子又以同样的理由逼死了孙子,始作俑者却从不曾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周青颂的视线落在周乐鞍嘴角,“很严重吗?” 周乐鞍上手摸了摸,指甲划过的地方凸起几道印子。 周老爷子握了一辈子枪,那一巴掌要是十成十打在脸上,少说要给他打个脑震荡。 “你爷爷是糊涂了,才对你动手的。”周青颂语气缓和许多,“涂点药吧,我用的那个本草膏还挺管用的。” 周乐鞍等了会儿,没等来任何东西,便起身告辞,“您先忙,我回了。” 周青颂跟着站起来,“乐鞍,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不了。”周乐鞍拒绝,“姑姑连药都不愿意帮我找一支,就不麻烦了。” 在周家大门一进一出不过半小时,周乐鞍坐进车里,拉下镜子照了照,四道红肿,从下颌一路延伸到嘴角。 其实没必要涂药,明天就消了。 虽这样想,上山之前,他还是找了家药店,买了一支周青颂说的本草膏。 等药买回来,他又不想涂了,路过垃圾桶,顺手丢了进去。 周乐鞍罕见地将车开得飞快,到山顶时,每日新闻刚好结束,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气候局提醒您,今日预计夜间十点开始轻量降雨,凌晨两点结束,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时间。” 周乐鞍将车窗降下,感受着冷冽的风,又踩了脚油门,车子嗡鸣着窜进院子。 听到外面传来引擎声,苍耳关掉煤气,看了眼时间,有些意外。 严寓一早发来消息,说夫人今天要去周家,让他只准备自己的午饭,可饭刚做好,人就回来了。 周乐鞍推门进屋,敷衍地摸了摸萨摩耶,又走到岛台前,往锅里瞅去。 一道简单的酱油炒饭。 “有我的份儿吗?”他问。 苍耳盯着周乐鞍脸上突兀的红痕,愣神片刻才回:“有。” “好,待会儿送上来。”周乐鞍嘱咐一声,转身上楼。 他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将今天的不愉快抛在脑后,给严寓拨去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才接通,严寓说话时带些气喘:“先生。” “嗯。”周乐鞍问:“有新发现吗?” “有的!”严寓情绪激昂,“很顺利!我们已经找到线索了,正在往那边赶。” 顺利? 吃亏吃多了,周乐鞍总有些阴谋论,第六感告诉他不对劲。 “确实是植物系异种,听说是仙人球,因为影响日常交往,才把身上的刺全都拔掉了,目前只得到这些信息,更具体的还要待会儿才知道。” 严寓的话诡异又温馨,让周乐鞍以为对方讲了一个十分荒诞的童话故事。 但鞭长莫及,他只能仔细叮嘱一番:“太顺利不是什么好事,一定多注意,别叫人坑了,现在亚统区跟第九区的关系很紧张,在那边千万保护好自己。” 外面有人敲门,周乐鞍又说了句回来涨工资,才挂断电话。 门开了一半,苍耳没出声,只递进来一个餐盘。 周乐鞍低头看去,不是酱油炒饭,而是菜单里标配的两菜一汤。 勺子旁边还躺着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
第11章 “手劲儿挺大” 周乐鞍把药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定从没在药箱里见过。 包装粗糙,膏体也不算细腻,像是把什么植物直接捣成泥灌了进去,没有配方,没有品牌,没有厂家,纯三无产品。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没拒绝苍耳的好意,照着镜子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 青涩的草汁气味中夹杂着熟悉的焦苦,周乐鞍捏着药膏放在鼻尖,惊喜地在包装表面发现了一点枫糖信息素。 说如获至宝有点夸张,但周乐鞍还是因此开心了一秒,腺体也诚实地给出反应。 不知道这点够他睡到什么时候。 【夫人回去了吗?】 严寓消息弹出来时苍耳正在做俯卧撑,他单手抄起手机,边做边回复。 【午饭前就回来了。】 【现在呢?夫人在干什么?】 【在房间。】 想了想,他又补充。 【一直没见人,晚饭是放在门口的。】 严寓有点着急,一连发了三条。 【那怎么联系不到?】 【这都要十二点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夫人从周家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苍耳正要打字,吊灯闪了两下后骤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手机屏幕的光变得异常刺眼。 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听,暖风口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也随之归于平静。 停电了。 他加急做完最后几个,凑了个整数,从地上一跃而起,戴好止咬器才出门。 宅子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寂静,只有雨点撞在玻璃上发出的细碎响动。 第九区常年潮湿,停电这事苍耳早有经验,一般是电线破损或进水短路,很好解决,线路修复后,把电闸推回去就行。 他朝后院走去,低头给严寓发消息。 【电闸在哪儿,山顶停电了。】 下一秒严寓直接拨了电话过来,语气慌张:“喂!你快上楼看看!夫人怕黑!” 脚步一顿,苍耳立刻掉转方向,三两步上了二楼。 晚饭时送上来的餐盘还在门口,半点没动,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也无人回应。 “怎么样?”严寓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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