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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一口抽完那支烟,不大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哑巴一直站在门边。 两人沉默着维持这样的姿势许久,久到陈诩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 他已察不出饥饿。他的饮食习惯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一天有时就吃一顿饭,想起来吃,想不起来就睡。 直到门那边那团野草似的鸡窝头动了动,人影慢慢晃到了他身边。 一只手伸过来。挺结实的一只手,脸脏,手倒是干净。 陈诩低头,一张钞票。 他看了那张钱好一会,才说:“我这不是饭店,给钱我也没东西给你吃。你也看到了,菜全洒了。只有榨菜,在外面,我还没捡。” 五十还是递着。 陈诩叹了口气。他无神地看着发黄的天花板,看吸顶灯里积攒的昆虫尸/体,想到了茶几上扔的那卷钱。 “我的?”长睫覆下去,陈诩思考了会。 被烟草浸润过的喉咙有些哑:“你就是为了还我钱。” 这次,哑巴很慢地点了下头。 出租屋是老式院落房,一二楼各两间。陈诩在这条巷子连头带尾住了两年整。 往前再数俩月,这小楼里还不是只有他一人。 一楼对面住着个陪孙女备战高考的老奶奶。孙女勤奋好学,文静内敛,奶奶说话温柔,做菜好吃,陈诩多次想搬走,临了还是没走成。 二楼除了久不在家的许丽丽,还住个手有残疾的中年大叔。大叔个头不高,沉默寡言,没有参加工作,吃残疾人补贴生活,五月底回了老家,房退了,应该不会再回来。 一场台风过境,陈诩决定卖掉陪自己周转了好几个出租屋的电视机。他惯会做蒲公英,就再做一次蒲公英。 陈诩手里攥着地上捡回来的三包榨菜,绕过门口的哑巴,进家。 冒蓝光的小屏上闪着几个小数字,07:23。 07:31,陈诩打开保温七个多小时的电饭锅,弯腰从下面那个矮柜里叮呤当啷地翻拾半天,接着是流水声。 声音停止,陈诩过来了。人没抬头,在茶几前坐下。 小方凳被长腿往前踢了脚,膝盖处伤口结了粉痂。桌上两个碗。 “吃饭。”他说。
第3章 蚂蚁 陈诩是个话很多的人。 从小谁见到他第一句话都是话唠,第二句话是漂亮。皮肤白眼睛亮,嘴巴红润鼻梁高,挑了父母最满意的地方长。 话捞到小陈诩对着地上的蚂蚁都能聊一下午。 “你朋友搬吃的回来了,腾个位置让他进屋呀。哎呀这搬得啥呀,搬了根小木棍谁能吃呀?” “走了,陈诩。”大人喊他。 小陈诩拍拍手心捏碎了的饼干渣,从地上爬起来:“来了!我看到了好多蚂蚁,得有十几只呢!或者二十多只,蚂蚁在动,我数不太好。” “裤子脏死了,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搬家!像人一样,像我们一样,从这里搬到那里,从那里搬到这里——” 陈诩的筷子停下来,他突然抬头,环视一周。 什么都没有,几平米的客厅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啪“地一声响,筷子掼在桌面上。 陈诩手指着哑巴:"让你吃就吃,吃完滚,我陈诩这辈子不欠谁的人情。" 哑巴瞪着他看,就是不动筷。 陈诩感觉心里堵得慌,没胃口。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两步又绕回去,对着哑巴的小凳抬腿就是一脚:“爱吃不吃。” 踢完出门,人站在小院里吹风。 头顶咕噜噜滚下来只鞋,险些砸到他。许丽丽的,晒在窗台上。 粉色女士运动鞋,右脚。 陈诩盯着看了会,之后弯腰捡起来,抡胳膊朝楼上扔。 鞋在开了一半的窗框上弹了下,撞进家。 屋里轻响,他倏地回头。 陈诩拆了两包榨菜。 他抬眼打量对面扒饭的哑巴。头乱得像草,吃东西倒是斯文,还知道先去洗个手。 他不清楚这人的来历,过往,年龄,甚至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儿,除了哑,智力有没有缺陷,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一无所知。但老实说陈诩对自己的未来都没有什么打算,不是所有人都对自己的人生有所期待。 不过也不重要。 他帮哑巴踹一脚吸引火力,哑巴背他从人堆里跑出来,他打哑巴几巴掌,哑巴掐红他的大腿根。 哑巴还钱,他给哑巴顿饭吃,干干净净地两清。 两人就着榨菜吃了碗白米饭。 “碗放那吧,”陈诩对着风扇说话,声音被吹得发颤:“出去时把门带上。” 哑巴不动。耳朵又听不见了。 “怎么,你还想赖我这啊?”陈诩态度很坚决,坐直了:“想挺美,没得商量。” 哑巴端正坐在小方凳上,吸顶灯的光落下来,倒显得挺—— 陈诩声音大了些,听起来略尖锐:“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我没那么好心我告诉你,给你一顿饭吃是因为我饭煮得多,倒了可惜。” 哑巴的脑袋垂下去。 哎哟我草,真能装啊。 陈诩无名火蹭地窜上来,骂: “你跟我装什么可怜?我欠你的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你也没有任何责任。好歹我还救你一回,你还了我钱,两清了。就说到这。” 他很想跟哑巴打一架,但最后只是心烦意乱地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系起来。 五十块。陈诩心里骂一句脏的。 他手指着哑巴警告,甩门出去:“我去倒垃圾,趁我不在你最好赶紧走,等我回来再看见你就不是揍一顿那么简单的事了。” 垃圾车离出租屋一百多米,等陈诩慢慢悠悠扔完垃圾,吊儿郎当地趿着拖鞋回来。 哑巴竟趁这个空档把碗洗了。 陈诩的规则再次被打破。 他在院里既愤怒又憋屈地站了十来分钟,期间楼上又掉下来只鞋。 左脚。 陈诩捡起来砰地抬手扔回去。 “草!”他太阳穴疼。 算了,大晚上的也没处能去,总不能真睡路边上,看着年纪也不大。 他大发慈悲让哑巴在这睡一觉,明天再早早地叫人滚,绝不给对方任何再破坏规则的机会。 陈诩进屋了。 出租屋就一台旧风扇,紫色塑料壳,定时要拧小圆盘。扇叶一摇起来嘎吱响。 陈诩怕热,每天都要开最大档吹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睡醒先是打个喷嚏,鼻子得不通气至少五分钟才好。 他弯腰撅屁股从柜子里掏了套洗干净的旧衣服,觉得自己也是疯了。 “左边热水,”陈诩指卫生间:“地上洗发膏——” 哑巴看他一眼,低下头,陈诩条件反射地收手。 对方没咬人。从自己手中接过衣服,又看来一眼。眼角似乎有点笑模样。 陈诩抡胳膊抬手,对方很快进入卫生间。 智商是正常的。 陈诩躺在沙发上听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乱七八糟地想,觉得眼皮发沉。 哑巴洗了挺长时间,陈诩打个哈欠,看天花板。 他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 灯关了,耳边阒然无声。 陈诩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坐起来。没有洗澡身上汗津津的,但倒没蹚到多么热。 他摁亮手机,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旁边是模糊的紫影子。电风扇开着,正对着他吹。 “嗳。”陈诩喊。 没动静。 陈诩:“哑巴。” 其实他声音清朗,这会听着倒有点发哑,在寂静的黑暗里异常清晰。 好半晌后,他听到一束呼吸声由远及近,一道黑影摸了过来。 陈诩将手机电筒照向来人。 哑巴脸上不知从哪蹭来的黑污已经被洗掉了,露出原本的面貌。头发大概也洗过,凌乱且还是很长,湿漉漉地盖在眉眼上。 但只这么一眼,陈诩就看出,哑巴生得倒是挺端正。 他没猜错。从皮肤状态和眼底来看,这人顶多二十岁。 亮堂堂的眼睛正望着他,小麦色的身体上套着自己的衣服。 陈诩就又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有这么多气要叹。 “你睡那不热?”意识到面前是个比他要小的弟弟,又是个不用细想都知道生活很艰辛的哑巴,陈诩这会说话没那么冲了: “电风扇你怎么不摁摇头?” 哑巴摇头。 “你摇没用,得电风扇摇。”陈诩说:“不懂你什么意思。” 哑巴不摇了。 陈诩又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三,三十七度。外面哪家狗叫了几声,听着远。 他把手机充上电,搓了把眼睛:“算了,好人做到底,上来挤挤,明早醒了再走吧。” 哑巴不动。 陈诩:“不睡就滚出去,热死活该。” 寂静的黑暗里,那人爬上了床。 “进去,朝里去,”陈诩闻着热腾腾的洗发膏味,睁眼看天花板。很快他眼珠一瞪,小腹一蜷:“嗷——我草!你大爷的踩我哪呢?” “啪!”那不长眼的脚挨了结实的一巴掌,从陈诩身上迅速跨了过去。铁架床嘎吱嘎吱响,比电风扇还要吵。 吵了大概半分钟,身边朝下沉,哑巴躺下了。 “算我倒霉,”陈诩咬牙,不知道到底是在跟谁说:“明早赶紧滚。” 一时间只剩电风扇的扇叶转动声。 床有一米二宽,房东留下来的。铁青色的架子床,上面垫层褥子,最上头铺一张陈诩从超市特价淘来的竹席,夹汗毛。 平时陈诩一个人睡刚好,俩人睡,又都是长胳膊长腿的成年男性。陈诩翻个身,侧躺着看窗户外面。 他睡不着。 床靠墙放,旁边就是面窗。平时站着只能看到小院灰色的墙壁,有时看见二楼晾衣服的许丽丽。 躺下的话,除了占据视线一大半的灰色砖房,其实还能从切割线的上方透过屋顶,看见一抹墨色的夜空。 “咱们这属于露水情缘,”陈诩感觉这会脑袋里很空,什么字递到嘴边,他就往外冒什么:“按理说你得叫我声哥。” 陈诩没念多少书,早早出社会,自己也没把自己过成个什么样子:“嗳,你多大?有二十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是挺想说话的。对着一个哑巴。 陈诩独居惯了,猛地跟别人一起躺床上多少有点不自在。躺沙发那会他睡得沉,中途自己什么时候被换了个位置都不知道。 “有你就拍我下。” 肩被拍了下。 陈诩挑眉:“哟,二十几?多一岁你拍我一下,不多不拍。” 他等了几秒,脑袋往后转:“我草。你真二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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