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哑巴点头。 陈诩躺平了。身上被电风扇一吹,热度被带走,倒是挺舒服。 “你叫什么名儿啊?”陈诩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白问,“算了,叫什么都随你。” 哑巴不仅洗了头,还打了沐浴露,潮湿的香味随着风在陈诩鼻尖上绕。 陈诩就又说:“不知道你怎么惹上那些人,但跟那些人粘上没好事。臭虫一样,有一回就有二回,有二回就有三回,甩都甩不掉。” 说到这他不吱声了。 于是房间重归于安静。 “不过这也不是你想不想的事,”陈诩说。 “以后再见着他们了,就有多远躲多远。平时他们常去的路你就不要走,绕一点就绕一点,”陈诩有点困了,说话带点倦音:“你年纪不大,不怕浪费时间。” 布料窸窸窣窣声。陈诩知道哑巴在点头。 “睡吧。”陈诩闭上眼,没头没脑的:“别怪我。我也确实没说错,没有责任你知道吧。你大概没有家人?我也没有,一个人过。” 想了想他说:“也能过。” “怎样都能过。” 陈诩束手束脚地在床上躺到天快要亮。他还是不习惯身边有人。 待天泛白时,陈诩才终于睡去。等到他一觉再次醒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家里。 气温上来了,闷得很。陈诩看了眼手机,已经上午十点多,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 电风扇还开着,吱呀呀转着。下面垫着个小方凳。 陈诩躺那看了会天花板,打个哈欠,在床上摊开四肢。 身边已经没有人。哑巴走了。 他没起床,躺那玩了会手机,很快他熄了屏。没什么意思。 套餐还剩三个月到期,营业厅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问要不要换套餐,他一直没去换。 陈诩看了眼流量,八月过去一半了,流量已经没剩多少。 往常电视没信号时他就玩手机,这个月玩得更频繁些。买个流量包还能再撑半个月,陈诩选了个大流量的,付款时跳出来银行账号。 手指在其中一张上顿了下,他很快划走,输密码付完钱后余额显示还剩八百多。 撑到月底再说吧。陈诩放下手机,找了衣服去卫生间冲澡。 茶几对面那几根电线还是耷拉着。他站那看了会,伸手用力将线抽出来,下面压着东西,一拽是破碎的声音。 陈诩将硬邦邦的线攥成一团,扔进空垃圾桶。 热死人的鬼天。 陈诩在安静的客厅站了会,心头烦躁,转身去卫生间。 一分钟后他又出来了,蹙眉拎着几根挂满衣服的衣撑。 已经被洗干净。两件是他昨天扔进洗衣机的,两件是哑巴的。 陈诩将其中两件不耐烦地丢进盛着电线的垃圾桶。 “咣咣,”铁门响:“咣咣。” 陈诩站在小院里,收回举过头顶的胳膊:“谁?” 没有回应。 他扭头看了眼,拎着手里的长衣杆去开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个寸头——哑巴剃头了。 “你不是走了吗?”陈诩一愣。 没有头发遮挡,这么一看倒真是挺俊朗的一张脸,薄唇冷眉。棕皮,日晒的痕迹。 不像是疯狗,像是土狗了。 陈诩看着哑巴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厚厚一小个,平时学生用来记作业的那种,黑色仿皮面。 用提着一塑料袋包子的右手,握笔艰难地在本上写了几个字。 之后他举起来,朝陈诩笑了下。 字迹用力。 本子上写着: 「你好,哥,我叫周见山。」
第4章 雨水 陈诩将那行字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看了两遍。哑巴收回本子—— 周见山拎着包子进家了。 陈诩有点晕。他感觉脑袋里很空,平时用来思考的那几根线完全被切断了,正滋啦滋啦地朝外爆火星子。 “不是,你站住。”陈诩现在没办法将眼前这个利落寸头小帅哥跟昨天那个——被拐卖去煤窝打了十年黑工的流浪汉给联系起来。 压根沾不上边啊,他斥道:“给我站住!” 陈诩鹰眼审视着立定的周见山。 五官一样,身量一样。 除了没有那一头乱发,人确实还是那个人。 然而又不一样。神态不一样,气味不一样。 陈诩一吸鼻子,属于自己的洗浴用品香味就从对方身上溢出来。 裹着暴晒后的粉尘,混着墙角不见光的青苔潮味充斥在小院里。 陈诩眯了眯眼,视网膜上那人影逐渐清晰。 两侧鬓角被剃得狠些,颜色发青。眼睛亮堂,略弯起来,昨天那股横冲直撞的狠劲没了。 眉峰硬朗,上边一道半公分的血口子——大概是剃头师傅失手。陈诩经常被刮破,对这倒熟悉。 他打量完了。看着倒是个人样。 陈诩将手里的竹衣竿往墙边靠,清脆一声响。 双手搭胯上,阳光下满肩背张牙舞爪的纹身发着亮。他抬头看铁丝上挂着的几件衣服。 陈诩咂嘴。哥。 不知为何,从起床后就一直闷堵着的烦躁消散了些。 半晌他哼了声,听不出什么意味。又从鼻孔里哼出句子:“在哪剃得头,巷口过条马路对门那家? 周见山点点头。 “下次别去他家,”陈诩低头点了根烟,吐字不清:“手艺不行。” 周见山又点头。 陈诩才赦免般下巴朝家点一下,呼出口白雾,比昨天的混混更像混混:“行了,进去吧。” 和昨晚一样,哑巴——周见山坐在方凳上,陈诩坐沙发。 他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叫法。周见山看上去也不在意,叫哑巴也答应,然后看着陈诩再改口叫自己周见山。 他就再点头答应一下。 陈诩不知道哑巴哪来的钱,他也没问。 有人买他就吃,总不能下毒,真下毒药死就药死,反正这包子吃到嘴是猪肉馅的。 又咬一个,麻辣豆腐馅。陈诩抱着玻璃壶灌两口凉白开,周见山嚼着包子看他。 “。”他被看得不自在,“喝?” 周见山点头,陈诩摇头:“我有洁癖。” 周见山不看了。 吃到一半又拆了昨天剩的一包榨菜,一人半袋榨菜就着包子吃了。 昨天陈诩怎样打量的哑巴,今天陈诩就怎么打量的周见山。 他觉得很神奇。一个人光是这么拾掇一下,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现在都有点想不起来哑巴昨天到底是什么样了。 记忆被周见山覆盖了。 “你念过书啊,还会写字,”陈诩问,“老家是我们这边的么?” 周见山点头,再摇头。 “不是?那怎么到这边来了,这边有你认识的人吗?” 周见山又摇头。 陈诩把榨菜嚼得嘎嘣响:“你既然听得见,怎么说不了话呢,去看过么?” 他本意其实没想问这个,往人伤处上戳,不合适。 然而这一刻有点太过放松,心里所想两唇一搭,话就出去了。 陈诩停止咀嚼。抬眼看了看对面,周见山不吃了。 “不是大事,”陈诩放下筷子,左边腮帮子鼓着。 “我们楼上以前住个大叔,手不方便,”他摆手,“后来回老家开店去了,自己做老板了现在。” 周见山看着他,抬手在空中晃动几下。 大概是手语。陈诩盯着那两只手。 年纪比他小,手却比他大,也比他要糙。 陈诩已未曾善待过自己的手。超市搬货,酒店服务员,工地上砌墙,有钱赚他就干。 “写字,”他皱眉,“我看不懂。” 周见山便掏出本子开始写,不一会举起来给他看: 「生过场病,治不了,哥。」 陈诩点头,咬口包子不看他了:“吃饭吧。” 吃过饭陈诩冲了个澡,脸上碘伏的黄色痕迹淡去了些。出来时茶几吃包子那块垃圾已经被抹掉了,上面堆着的杂物收拾到了玻璃板下的隔层里。 他用毛巾擦头发,站茶几前低头看了会。 擦完他把毛巾搭到肩上,弯腰抽走塑胶垫下的照片。 门口一声响,他抬头。 周见山倒完垃圾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桶。 陈诩将手从口袋拿出来,发尾滴水,掀毛巾又擦了两把:“抽屉有垃圾袋,去套一个。” 塑料袋窸窸窣窣声,陈诩人窝在沙发上吹电扇。 他衣服不多,哑巴穿一套,外面洗一套,自己昨天又脱了一套。 翻翻找找就翻出个无袖的白色背心。之前买回来洗了下就缩水,紧绷在身上不舒服。 陈诩更喜欢穿T恤。所以后来买了两三件宽松T恤够换洗后,这背心就塞到柜子里没再掏出来穿过。 “楼上有间空房,”他捏着衣角朝外拽,“房租一个月六百,你要想租我帮你联系房东。” 对方的目光不在他脸上。 陈诩低头看胸,又看周见山:“你踏马往哪看?” 周见山背过身。 “我说话你听见没?”陈诩从沙发上坐起来,提了点声。 他双臂摊开往靠背上架:“你考虑吧,或者你就自己出去找。这随你便。” 他还是好人帮到底的心态。与其说昨天的哑巴看起来像个麻烦,今天的周见山看起来更像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陈诩今天的耐心也并没有增长多少。他不喜欢受别人的人情,然而这人就总是做些叫他不得不再提起点精神应付一下的事。 窝那玩了会手机,下午他犯困,懒得赶人。 美曰其名给人一个下午时间缓冲和思考,自己抱着电风扇去床上睡觉了。 一觉醒来,旁边多个人。 陈诩眼是睁开了,精神还没醒。黑亮的眼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暗。稀薄的光落在身上。 他半睁着眼睛,与那双潮湿的瞳孔安静对视着。五秒后,陈诩“嗷”一声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谁允许你上来的?”嗓子还哑着,“你倒真挺当自个家啊。” 陈诩陡然拔高音量,怒喝:“给我滚下去!” 周见山没滚,从床外侧坐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什么意思?”陈诩不明所以。他头发很乱,比起已是寸头的哑巴,现在他看着更像是流浪汉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居然已经快要黑了。 空气中一股泥土裹挟露水的气味,闷热的燥意被从开了半扇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拂去大半。 乌云堆积翻滚,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陈诩听见遥远的轰鸣。 窗帘朝家里飘,往自己的身上飘。 下雨了。这场雨来得比天气预报早。 陈诩转回头,他又躺了回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4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