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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架旁竖根杆子,上面缠着个白色的大瓦数灯泡,亮得刺眼。 周见山终于偏过了头,左半边对着他,光在脸上打出一片柔柔的阴影。 陈诩这会才发现周见山的鼻梁其实很高,后脑勺头型也好。看起来是挺惹眼,不怪旁边几个小姑娘偷偷打量半天。 他挑了下眉,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陈诩不等了,决定自己先去买点东西吃。 十块钱五根,面筋个头不大。陈诩买了二十块钱的,没要辣,迎着微风吃了一半。 吃完看袋里剩的,掂量一下,感觉自己差不多饱了。 他有点渴。陈诩往回走,看两边的店铺,从震耳的土嗨音乐里找小商店。 带两瓶矿泉水吧。 商店还没找到,陈诩就听见前头那片乱哄哄的,听起来像是吵架。 砍价砍急眼了? 陈诩现在对争吵不那么感兴趣了,看热闹是有代价的。 然而等他又走了几步,发现那动静是从卖衣服那边传来的。 好像是打起来了。 烤炉的烟被风往身上刮,陈诩咳两声,步子快了些。 不太对劲。 那闹嚷嚷的地方怎么那么眼熟呢? 货架倾倒,衣服连着衣撑洒了一地。正中间是几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怎么打起来了?别打了!”“上次就他妈是你是吧?” “说你哑巴有错吗?你不就是个哑巴?” “靠!属狗的啊你!” 陈诩抬腿就往人群中跑。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他扒开围着的人:“让一下——” 陈诩看清了,最中间的不是周见山还能是谁? 哑巴面色铁青,嘴角破了块,看着肿。 左手揪住对方的衣服,正抬拳朝人脸上砸。 很显然对面几个人一起上的,但应该都没打过周见山。唯一胜出的是嘴,产出一些素质下流的污言秽语。 被摁在身下的那人已经不怎么动弹,光是讨饶。 陈诩喊:“周见山!” 有人拉偏架,周见山挣开胳膊,一拳下去,对方的鼻血就窜了出来。 围观的人掏手机要报警,“你再拉一个偏架试试看呢,”陈诩往里挤,声音冷,“手松开。” 他对着四周喊:“一帮人欺负一个人算什么本事?” “关你什么事?你他妈谁啊你?” 陈诩:“周见山。” 这会又跟陈诩这两天所看见的周见山不一样了。现在的周见山又变回了巷子里那个带着狠劲的哑巴。 牙齿镶进肉中就要死死咬出血,拳头举起来就要狠狠砸下去,像一只野兽。 这样下去要出事。 “周见山!”陈诩厉喝。 哑巴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喘着气。 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身下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人往后一推,开始咒骂。 “真是晦气。” 同伴啐了口,转头低声抱怨:“我说了这种残疾人基本心里都有点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让你别招惹你偏不听——” 陈诩站在那,一动不动。 其实今晚就是普普通通出来买几件衣服,路上吃点东西,之后回家洗澡睡觉。 他在家躺了一个月。钱就快要用光,再这样下去他会饿死在出租屋里。 饿死也行,人活着不也就这回事。没什么意思。 他是那盆枯萎的吊兰。 陈诩低头,手指动了动。他张开手掌,对着几根粗竹签样了下。 塑料袋咔嚓响。攥紧了。 “嘴又贱,”他轻哧了声,“惹了又打不过。 陈诩手握住那把面筋,抬起来。头也跟着抬起来。 他面无表情,用力重重地朝那人的脸上拍下去:“废物,今晚是帮你哪个哥来报仇?” “你有病?”对方张嘴爆了两句粗,被这一击打得朝后连退两步,愣了,“我草了,你想死是吗?你是不是想死?” 陈诩后悔没叫老板撒辣椒。 对面迅速炸窝,跳起来一窝蜂就要上。 瞅了眼陈诩的纹身,瞅了眼一边面色阴沉的周见山。 “你鸡毛谁啊?”最后一帮人蹦着过来梗脖子,“在这地界老实点我告诉你,打听打听我是谁!” “你爹。”陈诩接住对方来势汹汹的拳,顺手往旁边一掰。 清脆的响声。 混着倒抽气,陈诩低头躲掉一拳。“那边是你二爹。”他说。 周见山在看他。陈诩感觉那道目光一直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可是这世上很多事没有道理,也并不公平。就像周见山并不会想要选择做一个哑巴。 普通人对待命运,没什么选择。 耳边是齐齐惊呼。“这么爱打听,怎么没打听打听我?”陈诩膝盖隐隐作痛,他揉了下。 之后利落提胯,那是个标准的蓄力姿势:“早个三年,你大哥给我提鞋都不配。” 对方很明显愣了下。 “废物。” 陈诩出腿,毫不留情地朝男人裆下踢去一脚,之后便是道尖锐的惨叫。 身后一阵凉风。 赶在铁凳朝陈诩的后背落下前。 周见山朝那人扑了过去。
第6章 烧烤 “我刚下火车,两天没睡个好觉。你要知道,我今年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 许丽丽从派出所接出两人时,全妆的脸上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我不结婚不生小孩就是图清净,明天我就找房子搬出去。” 这次两人没能成功溜走。有人报警,红蓝闪烁着的警车带着乌泱泱一帮人回派出所。 今晚找事的这拨人是上次黄毛的朋友,小城就那么点大地方,出门干个啥都能碰见熟人。 对方挑事在先,周见山和陈诩除了点皮外伤没大事,出来时还能听见身后几人被留那儿教育:“我看你们是想被拘留!” “谢谢姐,”陈诩笑两声,扛着许丽丽没来得及送回家的大包行李,态度诚恳,“辛苦了姐。这次上哪玩去了?” “欠你的。”许丽丽嗓门大了些,“大草原!骑马去了,都不想回来了。” “草原好啊,”陈诩说,“可得回来,楼上还有菜苗呢。” 一说到这许丽丽才惊呼:“我的菜!得干死了。” “才下过雨,没多大事,”陈诩颠了下包,“姐,你把马装回来了?” “滚蛋。” 两人在前面瞎聊。许丽丽这人活得很潇洒,年轻时恋爱照谈,打死不愿结婚。 那个年代不结婚就是异类,背后不知多少道眼光盯着。 许丽丽一概不问。 嚼舌根就撕烂对方的嘴,在老家扛长板凳砸跑三个舅后一战成名。 周见山跟在后面听,嘴角肿着,像道沉默的影子。 许丽丽看了两眼,问陈诩:“你朋友?” 陈诩没回答,低头思考。说陌生人倒也认识,说朋友也算不上。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我弟,”陈诩把人从后揽过来拍拍,手下那块肩膀有点僵,“小我四岁,暂时在我那住。” 许丽丽“哦”了声:“你弟个子比你还要高呢。” “也没高多少吧?”他样了下,周见山不动,让他样,“就比我冒一点尖。” “长得不像,”许丽丽说,“你偏女相,你弟感觉要是下地干活,干一天都不带喘气的。” 陈诩右腿膝盖不舒服,他其实想说他这个哥满打满算才当上不到四天。 但这事像个毛线团,开个头就有无数要一起解释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那一脚就踢歪了。 比如看个热闹怎么就捡回来个人。 比如怎么突然就跟人家合租了。 陈诩自己都说不清楚。 乱就乱吧,反正他一直也糊涂着过。 “那我能干两天,”陈诩把周见山当拐杖借着力使,发烫的身体贴一块,胡说八道,“远房嘛,帅就行了。” 一路上街边各种小吃的香味往鼻尖里钻,热气腾腾的炒面,炝锅用的香料和切片火腿肠在大火中随勺翻动。 陈诩说一起去吃点,许丽丽在火车上吃了盒饭,摆手说不去了。 到小院门口,周见山弯腰把行李放下去。 “钥匙对不上眼啊,”许丽丽塞半天才拧开门,“咱们这门口太黑了,后面那路灯压根照不着,得安个灯才行。明天我来联系小蒋。” 小蒋是他们房东,家里早年做生意发了财,现在在大城市发展,不常回来。 人有点势利眼,不是很好说话。 但一物降一物。许丽丽年轻时跟他爹好过,他有点怕许丽丽。 门开后周见山弯腰搬行李往院里走,陈诩在门口等着,听许丽丽的声音由近到远,从低变高。 “我也没装多少东西,怎么就这么沉呢,”二楼灯亮了,“还是年轻人有劲,都不带喘气的——” 陈诩笑了声。 晚上巷子里吸风,这会就有微风徐徐吹,热虽然还是热,但舒服多了。 “我水瓶怎么碎了,”楼上尖叫一声,“哎哟流一家水啊。” 陈诩耸肩。下一秒尖锐的怒吼从窗户那朝他劈来:“陈诩!!你扔的鞋!” 周见山很快下来了。 在门口没看到人,一楼灯黑着,出了巷口才看见一道清瘦的黑影蹲那抽烟。 后脑勺下边捆着根皮筋,扎了个小揪,松垮垮的。 陈诩听见脚步声,回头:“来了?” 周见山笑笑。 他站起身,拍拍发麻的腿,见对方看他指尖捏着的烟,“哦”了声。 “想试试?”陈诩瘪腮吸了一口,偏过头。 再从唇里吐出去,头发掉了几根搭在眼尾。周见山光是站那看着。 陈诩单手抠开盒盖,举起来,“空了。”他笑了声,丢进一旁气味不好的垃圾车,“别学,不是好东西,不好戒。” 周见山倒没有真的想学,他看着路灯下陈诩利落的侧脸。 烟雾缱绻着从那两片唇缝一丝丝冒出来,嘴角和着白烟朝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走着?吃什么,咱逛逛吧。” 这是陈诩第一次对着周见山笑。 以至于周见山人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跟着背影后那一颤一颤的小揪走了。 街上热热闹闹,两人并排走,周见山看了眼陈诩插进裤兜的手。 “嘴那儿疼吗?”陈诩问。周围很是吵闹,几个孩子追逐打闹,差点撞到二人身上。 周见山摇了摇头。他走外侧,伸手挡了下。 手心朝内,陈诩没说话。前面是个药店,脚步停了,陈诩说:“等下。” 鼻尖是浓厚的药味,周见山不太喜欢。陈诩拿了瓶碘伏,问店员棉签棒在哪。 “这边,底下那都是。”陈诩跟着去了。 他站那看,后面过来一男人,估计把他当成店员了,问:“川贝枇杷露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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