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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见山却移开目光,率先结束对视。 路过行人往这看了两眼,他伸手将陈诩被扯上去的衣角朝下拽。 一松手又滑走。 他索性手掌摊开,俯身托住醉鬼的腿根,朝自己腰上一托。 于是陈诩就一无所知地攀在了人身上。 从散掉的发尾下透出整片红的脖子,脚踝在空中抖落两下,又抖落两下。 “哎哟卧槽,全完了,”陈诩确认了,声音闷,“我就说我脚没了,你看我跺脚都没有知觉。” 行人还是往这边看。 小城市平淡如水,一成不变。两个男人如此场面难免既暧昧又让人感到新奇。 然而他们又很快悻悻收回目光。两人中皮肤偏黑,稍高些的寸头看上去并不好惹,眉间一道细疤。身量高大。 被抱着的那个后背大片黑色纹身。没一个像好人。 淡淡扫来的那眼发冷。那人张开手掌,很自然地覆在怀中人的后脑勺上。看上去像是对恋人。 是在警告。 周见山往回走,朝下看了眼。 从此刻贴在自己小腹,毫无任何攻击力的触感来说。 这人是醉得不能再醉了。 陈诩不舒服,裤口磨到身下的某个部位,疼得慌。他开始扭来扭去。 树在倒退,墙在晃。“吁——”他说,“我要下去。你肚子上有刺,磨到我兄弟了。” 酒醉话糙,陈诩嗓门大。 周见山捂他嘴,陈诩把脸拔出来。很快用他那可怜又浅薄的意识,竟发现对方眼尾弯着在笑。 他简直是立刻感到了惊恐与耻辱,陡然拔高音量:“你在笑什么?!” 出于男人的尊严,即便连路都走不稳,陈诩仍挣扎着要为自己正名:“这是因为喝多了,喝多了才这样!懂吗?” “平时不这样!平时你诩哥是男高级别,像钻石一样,听懂掌声。” “小屁孩一个,毛都没长齐,我脱给你看你信不信?” 说着手就直奔裤边去,指头从腰侧抠进去,泥鳅一样开始扭:“松开我,我要证明一下。” 下一秒陈诩就感到自己动不了了。 他低头,自己的两只手腕被一副非常紧实有力的铁钳一并圈环,牢牢地箍住了。 周见山看虎口下的两只手。手指虚虚垂着,绵软无力。然而这样的两只手,如果握成拳头,挥出去又是迅捷中带有狠厉的。 饭桌上喝再多都面不改色,实际醉得不省人事,连家都回不去的。 陈诩被牵着手腕逮捕到了街尾,旁边有人骑车经过,滴一声按喇叭。 什么东西从身上咕噜噜滚下去。 车灯照过来,周身明亮,又很快消失。脚边没多远是一小团黑影。他的皮筋。 陈诩终于被放下了。 周见山弯腰够皮筋,他俯身趴在人肩上:“弟,你是一块炭,弟。” 两条胳膊绕着对方的脖子垂下去,手胡乱摸周见山的硬发茬:“弟,你是刺猬,弟。” 挺得意:“小样,你没我高。” 周见山用手指勾住皮筋攥紧,另只手托着人站起来。 陈诩不得意了。嘴巴闭得紧,似乎是感到了挫败。 不一会喊头晕。“我想回家了,”他变得很苦恼,“但我走不动,这怎么办呢?” 是啊,这怎么办呢? 喝醉了的陈诩和平时的陈诩不像一个人。 胳膊被拉着调换了个姿势。对方摆放了一小会后,周见山将他背了起来。 “这是回家的路吧?”尾音跟胳膊一样软,听起来痒痒的,“别不理我啊。” 陈诩皱眉头,用提高音量的方式试图增加威慑力:“喂,说话!” 对方没有回应。 陈诩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长。 之后他将胳膊圈环在对方脖子上,发表一些没有任何营养的见解: “人还是得喝点酒,撒哈拉沙漠下暴雨,没带伞我靠,你别掐我大腿根。” 那双铁钳般的掌张开了些,陈诩趟不到疼了。前胸贴着人后背,感觉到很热: “电视机卖一百八,我好热啊周见山,那行李我拿得动,你接过去干嘛呢?” 他模糊地说两句,周见山也没听清。陈诩的话又突然很清楚:“怎么,不相信你诩哥?我是有点瘸,但力气是有的。” 对方的脚步顿了下,很快又继续行走。 即使背了个人,周见山的步子依旧稳当。 走到一片苍蝇馆子。门头矮,路牙子上开一溜排,卖什么吃的都有。 有男人光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喝酒,往腿上打蚊子,“啪——”的一声,空气烟熏火燎的。 陈诩感受不到什么颠簸。他安静了十来秒,突然嚎一嗓子: “踏马的我藕片!碘伏落我儿子烧烤店里了——弟弟你年纪小,别嫌哥啰嗦,都是切身之谈啊。” 周围人朝这边张望,周见山走快了些。 他低头看那两只抓在一起的手。陈诩的几根手指翘起来,无意识地去摸他的下巴。 指甲修剪得整齐,就是不亮,看上去灰蒙蒙的。 他感受着细密轻微的痒意,若即若离。柔软的指腹发烫,淡淡的酒精味。 周见山想起水煮花生。 几秒后耳边又是一嗓子,“你搞冷暴力是吧!” 炸得周见山身子一抖:“我陈诩这辈子最讨厌冷暴力,有什么话你张嘴说啊,憋在心里谁能猜到呢?” 陈诩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陈诩感觉有啄木鸟蹲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叨他。 “哎哟卧槽,”他甩头,甩完用前额抵住周见山的后脑勺。 跟斗牛一样朝前拱:“我脑子里有鸟!” 他浑身发烫,少了平时那股自认为很精明的劲,挺老实的。 就是话依旧多,从思维被酒精完全剥夺之后,一张嘴巴就没停过。 “烧烤好吃吗?”陈诩又开始了。 这会他短暂地记起对方是个哑巴。没有再为难人家,非叫哑巴说话:“面筋好吃吗?好吃你就点头。” 手里的脑袋朝下点了点。 好吃。 “好吃就对了,”陈诩哼笑一声,“你诩哥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朋友都挺有出息,挺好。” 拐了条弯,身上汗津津的。没什么人了。 “我胃难受,”陈诩打个嗝,“那些人怎么老欺负人?” 几秒后,他又重复一遍:“怎么老欺负人呢?” 喧嚣声在远去,冒着热气的人群远去了。脚步声变得清晰,四周光线一点点暗淡。 他们回到了小巷。 头顶是弯弯绕绕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电线,墙皮剥落后的砖墙光秃秃的,路灯发黄。 周见山挨了一巴掌。 “蚊子,”陈诩又往人耳朵那拍了几下,“嘿,打不死。” 周见山疼得慌,他很想说那不是蚊子。 如果是别人他早把人抡地上去了,不仅扔还得踹两脚。 陈诩眼睛凑上去看,眯眼,再睁眼,终于发现了。 于是他脸颊上趴着的蚊子边喝着咸口小饮料,边看到双慢慢朝内对到一起的眼睛。 “是痣啊。”陈诩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小棕点不断虚化再聚焦,最后他不客气地抬手。 “你不能打耳洞了,”他用两指捻着搓那只右耳垂,“这只能怪你有点黑,你知道吧?” 耳垂很快被揉得充血,陈诩一口大锅扣过去:“白一点我就不会看错了。” 手下人缩了下脖子,他刚张嘴准备笑。 嗓子眼不长眼地呛了只蚊子。 陈诩只好边咳边嘲笑:“草,蚊咳咳蚊子,哎哟这么咳敏感,还真是小孩儿啊。” 进了小巷,蓝色铁门关着,隔老远能听到许丽丽在放《两只蝴蝶》。 “许姐!”对面小楼刷地拉开窗户,透过纱窗喊,“许姐——啥时候回来的?” 老房子间距窄,各自在家拉开窗都能说得上话。好处是亲近,坏处是没隐私。 很快就听到许丽丽的声音。 两人走到家门口时,《两只蝴蝶》不放了。 陈诩用手摸那张脸,摸到嘴那抠人创口贴:“你还给我吧。” 周见山低低笑了声。陈诩也没真抠,抬手就锤人肩膀,喝醉了没什么力气。 一拳下去,从手腕那朝里弯。 “你踏马又掐我大腿!”锤完他又用手顺自己胸口,朝下咽口水,“松开,咕咚——” “嗝。不是,你手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啊?” 周见山后背硬得慌,整个人看起来很紧绷,闻言胳膊稍微松了一点。 陈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开门。”他干呕一声。面露惊恐,一把捂住嘴。 从指缝里挤话:“开,开门!我要吐了——”
第8章 玻璃 “哗——” 马桶冲水声。毛玻璃门后人影晃动。 接着“咔嚓”一声,门开了。周见山坐在小方凳上,卫生间扶墙出来一人,脚步飘浮,面色苍白。 陈诩前额的头发湿透了。水珠贴颊边滑下来,发尾从后胡乱扎上去。 衣领也湿,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终于发现无论自己用凉水洗多少把脸,脑袋里都依旧昏沉。事实上他已很久没再喝过酒。 早前那两年喝得多。刘一舟还是单身时经常招呼他出去吃饭,一通电话打过来,陈诩往往一觉刚睡醒。 他昼夜颠倒惯了,半夜不睡,白天不醒。 混日子么,不就是这样,他小时候并没说过自己长大后要做一位宇航员,也没有说过要做一名科学家。 钱没了就赚,赚一点再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维持饿不死的状态就行了。 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暗,太阳已经快落山,残存一些淡橙色的霞光,照不到陈诩的家里。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来自不同方位的细微人声,从灰色的墙壁缝隙里钻出来。 相比之下出租屋里过分安静,不大的空间其实称得上逼仄。那会他刚搬来没多久,挂完电话躺那发愣,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发出荧荧微光。 联系人列表里空荡,最近通话是“刘一舟”,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窗户被人轻敲了敲。陈诩惊醒般猛地抬头。 “小陈,醒没醒?”声音不大,听着是隔壁奶奶。陈诩的脑袋又落了下去。 语气犹豫,但又绵长。似乎是不确定他是否真的醒来:“我煮了粥,煮多了,给你盛一碗。” 从这天起,做一辈子饭的奶奶开始弄不清楚做饭分量。有时多一把豆子,或者多一捧小米。 之后多一小捆细面,再多打两个鸡蛋。 于是陈诩会在家里喝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后再出门喝酒,傍晚昏暗日色中的饭菜味有他的一份。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豆儿被煮得皮开肉绽,粥面结一层厚厚的浆衣。他从小就爱吃这层浆衣,又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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