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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响。陈诩掀门帘出来,经过二人时递两个热乎乎的烤橘子, “你小山哥哥给你烤的,”他边拧插销边回头:“姐,你俩一人一个。” “我不吃,都给你。”许丽丽对李欢梦说。 门一拉开,映入眼帘的是口尺寸惊人的大铁锅,黑洞洞的,之后才从锅后面露出张人脸。 “怎么样,现跑超市买的,能叫上号的火锅店都订满了,干脆自己做,”刘一舟眼尖,探头,“哟!丽丽姐!” 陈诩让开点空,后面的张朝阳和刘淮几个人也跟着进来,手中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许丽丽起身:“嗳,来聚餐这是?” “跨年呀,晚上一起吃丽丽姐!菜买得可多了!”“嚯这天是真冷,耳朵都冻掉了。” “妹妹来吃零食——” “诩哥,刚出炉的米糕。” 许丽丽把蕾丝皮手套甩两下,“你们吃吧,我肠胃不好,吃不来刺激的。” “特意买了番茄锅底,姐你和陈诩能吃到一块去,他也吃不来辣。”刘一舟给李欢梦带了个毛绒玩具,小女孩眼睛朝上看,他蹲着递过去:“送给你。” 一年多以前他们来过这,和许丽丽打过照面,王远和他们班上的几个倒是头一次来。 院子里立刻变得很热闹。陈诩关门,周见山手里握着几个烤好的橘子,掀门帘要出来,抬头一看闹嚷嚷的人,脚顿在那。 一帮人里就刘一舟见过周见山,其他几个听到动静回头,只见高高的一男人,五官利落,剑眉。面相年轻,皮肤有点黑。 身量挺壮,站得很直,看着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这应该就是之前说过的和陈诩一起居住的远房表弟。 周见山神态淡,没什么波动,陌生的几张脸倒是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陈诩看了眼,哑巴立在门框那,只轻点下头,很安静。 他快步走过去,接周见山手里攥着的橘子,“别堵院子里了,冷,那边我们也租下来了。”他抬手一指,几人火速挨个分好橘子,边剥橘子边朝隔壁对着门的那间看。 这个间隙里陈诩伸手绕后,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随意,很自然又隐秘地搭在哑巴的后腰上摸摸:“那间比这间大点,晚上我们可以在那边吃,人能站得开。” 手下略僵硬的背慢慢松弛,陈诩用手指挠了挠,收手站好。 周见山垂眸,这个角度看得见陈诩半覆着的睫毛。哥好像总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他从腰后的那只手里尝到了点安抚和鼓励的意味。 “行啊,”刘一舟点头,“真挺好,就这种小院子住起来可舒服了。” 站得挺近,可能想维持一种表面的和平。刘一舟心里叹口气,多少年过去,他这个兄弟还是习惯有事往肚子里咽。 陈诩这种人,遇到天大的事明面上都看不出来,特别能藏事,哪怕内心早已溃败得千疮百孔。像被从中间一块块抽掉的积木堆,外表看着无碍,寻常。 实际下一秒可能就突然坍塌坠落。陈诩就是这么一人。 许丽丽带李欢梦上楼玩,几人上去把折叠桌搬下来,擦干净后支起来,来时买的蔬菜肉类,丸子炸货也都从塑料袋里取出来。陈诩碗柜下有成套的餐具,几人拿出来洗净,装了些送到楼上。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五花肉洗净扔锅里爆炒出油脂,之后加葱姜蒜花椒炒香,撕开说是从外地哪带回来的正宗牛油火锅底料,进去翻炒。一时间爆辣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陈诩咣打了个喷嚏。 “这边比那边大好多啊——哎哟卧槽,真呛,”张朝阳揉鼻子,扒拉塑料袋后转头,“淮啊,咱买的酒呢?” 刘淮一拍腿,“哟忘拿了,给放到副驾底下了。”锅铲一放就要摘围裙,“我去拿。” “我去吧。”陈诩摆手,“忙你的,我这会没事。”耳边锅铲不断翻炒,混合着不间歇的人声。他抬了点音量:“刘一舟呢?” “行,”王远说,“在楼上呢吧?刚端盘子去丽丽姐那就没见下来。” 陈诩受不了那股冲鼻子的辣味,又打个喷嚏,到院子里站着。安静久了乍一下如此热闹,还有点不习惯。 地上靠墙的地方堆了个雪人,歪鼻子斜眼,刘一舟边挂电话边下来:“走。” “走哪,”陈诩摊手,收手机,“我自己去。” “你就这么嫌弃我,”刘一舟啧两声,给钥匙,“巷口进不来,我停到对面了。” 陈诩“嗯”了声。许丽丽门那钻出个小脑袋,趴在栏杆上看,能听见许丽丽的声:“梦梦,外面冷,进家来。” 王远跟刘淮在厨房忙活,张朝阳几人给呛到待不下去,跑去陈诩的屋,把碗盘筷子洗干净后挤沙发跟小凳上开黑。刘一舟又上楼去了。 周见山在院子里站着,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就亮着盏小灯。陈诩握着钥匙把手插进口袋,周见山对着他弯眼睛,无声地笑。 人声翻炒声远去,陈诩呼出口长长的雾气,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凑近问:“走不走?” 两人越挨越近,做小贼似的,陈诩觉得现在的时刻挺美好,朋友在背后,身边站着哑巴。 “去不去呢你,”他用肩膀撞了下周见山的胳膊根,眨眨眼,“咱俩一块。” 其实他知道问不问哑巴都会跟他走,周见山自动追随陈诩。但他此时此刻就想说点没营养的废话。 什么都不会说的哑巴并不让他感到寂寞,说出去的话会全部落进哑巴的耳朵里,落入那双总是看着他安静笑着的眼睛里。 两人轻声拧开铁门出去,再轻声关上门。胳膊挨着胳膊地在小巷里行走,“人多你可以吗,会不会不自在,”陈诩说,“等会吃饭你坐我旁边。” 周见山点头。其实周见山已比夏天那会要更适应人群一些了,所以今晚这种场合他并不抗拒,能看到哥和大家你来我往地聊天,说句冷就会有人接句耳朵都冻掉了。 挺好的。 “都是挺好的人,晚上吃饭时我悄悄给你介绍。” 他又点头,伸手,拉陈诩的兜帽,将其戴好。陈诩缩了缩:“我都忘了没戴帽子,路滑你小心点啊。” 周见山把自己的帽子也戴上。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多,积雪较深,车轮碾轧出来的痕迹边缘结了层硬壳。 地面变得很滑,为了不摔倒两人靠得紧,小心翼翼地走。 越走陈诩越觉得自己离墙越近,“卧槽,你别老挤我,”四周没人,他抬头,从宽大帽檐下周见山眼里带笑意,他了然,“你故意的是吧?” 他挤回去,挤不动,真是结实的一大块。陈诩挑眉。 莫名被激起了胜负欲,他站定,维持双手插口袋的姿势,脚挪开些位置,卯足劲贴着人去挤。一小截路走得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身后似乎有声音。陈诩分开朝后看,没人。大概听错了。 两人出了巷口,等红绿灯。面馆今晚打烊了,肉夹馍店还开着。 陈诩开车门从副驾下拎出一兜瓶瓶罐罐,“买这么多。”他小声嘀咕,红酒黄酒,都是冬天喝能暖身的。 酒被周见山接过去,陈诩两手空空,过马路时又转身。火锅涮菜吃不顶饱,他买了些肉夹馍,肥瘦相间,带不带青椒的各买了好几个。 他拎着肉夹馍,哑巴拎着酒,付完钱两人过马路,又挤着回去,酒瓶子在塑料袋里叮当响。 “嗳,”陈诩看脚下的雪,两人穿着一样大的鞋,“周见山,问你个事。” 周见山看他。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陈诩抬脚踢了小雪坡。速度慢下来,蓝色铁门还是远远小小的一个。 “就是那什么,”陈诩还头一次觉得话扎嘴,浑身别扭,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哎就是——” 周见山停下脚步。 陈诩也站定。他吸下鼻子,抬手揉了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哥啊?就是——只当哥?”他咳了声,觉得短短十来秒真是太漫长。 哑巴怔愣看着他。“问你呢,”陈诩还是有点别扭,声音小,又忘了人是个哑巴:“说话。” 周见山点点头,在陈诩想要错开目光时。对方又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回去,周见山举起手,先拇指向内指指自己,再向前,指了指他。 巷子里很安静,起风了。那风大概刮着什么东西,隔着兜帽听着不大清晰。 周见山也听不大清晰。他左手攥拳,只竖大拇指。接着,将右手摊开,海浪一般用右手的掌心自上而下,很轻柔地擦过竖起的那根拇指。 能懂吗。应该能。 酒瓶子丁零当啷响,细碎的声音顺着陈诩的耳边越来越清晰。陈诩抬头,一双略粗糙的掌抚上自己的脸。 塑料袋声,或许也有风。掌心微凉,那双安静的黑色瞳孔注视着自己。 陈诩听不见任何。 不,他听见海浪缓慢地漫上岸,抚过礁石与沙砾,像那只掌。 温柔,安宁。 他听见哑巴说爱。
第62章 芦苇 分不清是谁先凑上去, 这个姿势不接吻实在浪费。所以他们贯彻落实了。 应该有人在发抖。陈诩感到世界变得很狭窄,五感里只剩从微睁的睫毛下那一张无比放大的脸。人类需要拥抱,至少在这十几秒内寒冬不再让人沮丧。 冷冽的风穿不透鼻尖喷射的呼吸, 那是热的,好像能够融化一切。路灯落在周见山的眼睛里,润,明亮,却漫无天际。陈诩觉得自己的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 或者说踩在周见山的那双眸子里。 他浑身赤/裸了。 这个吻轻柔, 缓慢。和下午不同。陈诩舔了下那伤口, 再被托住后颈舔舐回来。没有互相掠夺,也并未相互侵占,只是温热地厮磨在一起。 唇齿间是一样的米糕味,尝着有点甜丝丝的桂花香气。前面那个小小的蓝色铁门里面是他们蜗居之所, 水泥糊成的天地,老旧、逼仄。在哑巴到来前似乎没有任何生命力。 一潭死水,破败难言。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过了, 像世界末日那样大口喘着气,像濒死的摔上岸的两条鱼, 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紧紧搂在一块,皮肤黏腻地挨在一块,胸腔此起彼伏。 说来好笑, 他与周见山明明已经见证过对方的情欲与不堪。 眼下却因一个他们已尝试过很多次的亲吻而快要不能呼吸。 酒瓶子碰撞声变得杂乱,陈诩在万籁俱寂中发现其实并不只是自己在颤抖。 昏黄路灯下不够显眼,他求证般伸出手去触碰。指腹搭上去, 对方闭上眼睛。 “你爱我。”陈诩怔怔说,他头一次在外表现得垂头丧气。几乎是有点苦恼,“但我是个很烂的人, 你为什么会爱我?” 周见山攥住他的胳膊朝前轻轻一拽,他被抱得很紧,连心跳都听得见了,“很奇怪,周见山,”陈诩脸埋在厚厚的羽绒服面料下,“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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