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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再冒犯的话,他也没有太多反应。不知道还以为是人生大起大落导致现在麻木了,但再深入相处一下就知道完全不是了。 他不是情感缺失,他是真不在乎。 你在他面前调侃也好,讥讽也好,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也罢。陈羽芒知道的就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问来问去大伙发现其实他知道的和大家知道的也差不多——那就是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陈羽芒一脸平淡地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家破人亡了。 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诡异的萌感,过于坦诚反而让追问的人没趣。久而久之没趣的人也意识到自己没趣。 但一夜之间家生变故,是个人都会被冲击到。陈羽芒虽然是这样的性格,但他也不能免俗,所以现在能明显挑动起他情绪波动的,就只有和钱相关的话题。 “都醒醒神!”接待的客服小王对着车间喊了一嗓子,把忆往昔的谷恬吓了老大一跳。 “手里活都先放一下,这有个加急的清理,还要修胎换玻璃,客户明天一早就要提车。” 这大概说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单’了。 有人不满:“加急就加急呗,洗个车喊得像古董做全拆似的。” 小王说,“也差不多了。你们去门口看看就知道。”他拧起脸,一言难尽道,“惨不忍睹啊。” “怎么回事,”谷恬还没去看,不过她反应很快,“……事故车?” 小王点点头,“在2车间,早上就送来了,这会儿才固定好。太恐怖了我的妈,里头全是血啊……玻璃碎了内饰也烂了,真不知道那玩意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程度你不往法院送,拿过来让我们洗?” “我哪知道,单子是老大派过来的,她说原本要拖到总店去,但是离这近,就送到这了。”小王还有客人要接待,只交代道,“是台BATUR,涂的全黑,鑫A连号,还是三牌哈,你们看着小心伺候。我只能说这漆咱两个店都没有。” “……” 陈羽芒今天下午有个画线的活,刚把软皮靴和防油围裙套上,蹙起眉,“今天也要加班吗。” 虽然吐干净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室温比较高,方才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觉得头晕。陈羽芒今天不太想加班,如果不是等季潘宁过来签工资,他吐完那会儿就想走了。 生意也算有规模了,却连个正儿八经的财务都没有,确实年轻不太懂正规经营,但一想想,Ozzie它生意再好,那也确实只是个挂牌工作室,说它是个沙龙俱乐部也行。 但陈羽芒的脸色十年如一日的差,谷恬没动,擦着喷枪嘴没抬头,“他说换活就换活?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 谷恬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舒服?” 陈羽芒点点头,“我不舒服。” 谷恬见他脸色确实不好,感觉比平时还要憔悴,眼睛浮着一层难消下去的血丝,“……那看着弄吧。你要不想加就先去打探打探,外观要是没伤就先随便收拾一下,里面别管了。那种程度,一晚上肯定弄不完,我手里这块盖子马上补完。补完了我就过去。” 2号车间的面积要比1号小一些,但是更加空旷,1号布局可供5台车同时作业,2号只有三个升降台,隔得很开。这里专门处理较为繁杂的改装作业,通常汽车会在这里短期滞留。 事故车在这种大多数业务只是给豪车做装扮增补的工作室较为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即便换风和净化已经开到了最大档,陈羽芒还是在进去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2号车间此时也有正在工作的人,只是脸色都很微妙。见陈羽芒来,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刚固定好吗。” “是啊……你看这一地血渣子,都是凝固之后扫下来的。”员工打了个冷颤,“今天晚上感觉要做噩梦了。” 陈羽芒打开车门,他在室内已经待了一会儿,对这股味道算是脱了敏,结果还是被异味被扑了一脸。这绝对不只是血凝固后的浓厚甜腥味,还有一股仿佛渗进海绵里很久的味道。 陈羽芒垂下眼,声音很轻,“有人死在这里面了。” “啊?”员工僵住,一身冷汗,“我老天,这玩意儿怎么会往我们这送啊……确定是老大派过来的?我都想报警……不是,羽芒你也未免太淡定?” 三个车牌被不透光的黑布罩住,是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安全,如此大张旗鼓,实在今人咂舌。 陈羽芒简单扫了一眼不堪入目的内饰,他忽然发现脚垫处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似乎是一张照片。 他正好没摘手套,想了想,将那张抽了出来。相片也沾了些污垢,但幸亏是有塑封的,陈羽芒用湿布将它擦拭干净。 这是一张双人合影,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端庄地坐在前面,而站在她身后的男性看起来要年轻的多,他身材高大,穿着得体,看着镜头,眸色很深,拍摄角度接近正脸,却依旧能看出他眉弓高挺,眼窝深邃,鼻梁窄而挺立。 只是一张没有太多颜色和内容的照片,画面里的男人笑容薄淡,明明是亲近作态,却给人十足不适的压迫感。 “羽芒?”员工见他久久不动,低着头,本就不太健康的肤色,此时在炽亮的车间顶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又喊了几句,陈羽芒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他看不明白陈羽芒的表情,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平时极难看到情绪的、安静缄默的这个人,在此时此刻,似乎连唇色都要褪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车里飘出来的魂魄。
第2章 2. 你看看你 他还想再叫,没想到陈羽芒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什么事。” 陈羽芒的头发有时间没去剪了,长到了可以扎起来的程度,虽然发质软,但没型而且凌乱。原本极薄的眼周皮肤,因为呕吐和睡眠不足而微微肿胀起来。不难看,反而这么艳艳地肿起来,显得他睫根上的细褶更加明显了一些。 这样安静地望过来,比起像鬼,更像只没有被主人好好打理毛发的、重点色的长毛猫。 陈羽芒等了他一会儿,没什么耐心,他收回视线,将那张照片随意地扔回了车里。 “……我看你一直不说话。”员工回过神来,压着心里的酸痒,干巴巴地吞了吞喉咙,没话找话讲,“谁的照片,熟人吗……羽芒,羽芒?干嘛去,这就走了?” 陈羽芒没有说话,也不再看那台车。 他回到1车间,谷恬并不在工作台。陈羽芒脱下身上的护具和装备,穿上外套,准备直接离开。 却又迎面撞上了和谷恬肩并肩回来的季潘宁。 工作室还在做活的员工纷纷抬起头,笑着对她打招呼。 “潘宁。” “姐。” “老大回来了?” “季潘宁,”陈羽芒说,“工资结给我,我现在要回去了。” 她还在和谷恬说话,神情严肃。听内容也是关于那台烫手的BATUR。一时间没顾上理会陈羽芒。 直到人挡在面前。 “结钱。我要回去休息。” 季潘宁说:“谁惹你了?” 谷恬没再和季潘宁说话,绕过陈羽芒,回她自己的工作台收拾东西转战隔壁。 “怎么?林宇承是不是又性骚扰你。” 被点到的男性员工在一片稀碎的哄笑声中抬起头,“怎么又提这个。” 陈羽芒却不想和她开玩笑,干脆利落地说,“你看不出来我不舒服?” 季潘宁看出来了,但她也懒得追问。本来想说是不是欠了你的,后来一想,她是欠陈羽芒的。 情绪稳定是陈羽芒的表象,他本就是个极其阴晴不定的人,上一秒乖乖下一秒甩脸子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会儿也不多说什么,叹了一大口气,好脾气地拿出手机转账。 “要现金。” 线上的数字没有重量,容易被他很快就花掉。 季潘宁也有准备,她没背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臌胀的信封。 陈羽芒接了过去,粉钞是刚取出来的新钱,还‘热乎’着。用极其熟稔的手法摇成齐整的一扇,距离鼻尖很近,眼皮垂着,像是在嗅闻钞票的味道,又像是在目数。 虽然还是那个表情,但此时此刻,陈羽芒的心情好了不少。 只有陈羽芒要纸钞,其余正常人都是转账。季潘宁没按照平时工资发,加了不少,又往群里发了个按人头定额的巨型红包,工作室气氛又起来了,手里活一撂,此起彼伏的老板大气。 陈羽芒心里有事儿,就只站在原地摸他的钱,因为过于安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刚刚还在闹脾气,此时看着又乖巧起来了,有人便忍不住要去招惹一下。 趁着季潘宁被员工嬉皮笑脸地围起来,林宇承凑过去,乐呵地问,“数钱的手法够老成的,一看就玩过牌。怎么,你还在夜店干过?” 陈羽芒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我都是开开玩笑,满屋子就你当真了。”林宇承一伸胳膊把他捞了过去,隔着衬衫摸那细瘦的腰,讨好地说,“别老跟老板告状了行不行,你看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羽芒给他摸着,手里握着装满钱的信封,他弯下腰去,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说,“承哥,不是我告的状。” 林宇承嘴一撇,“这时候脾气又好起来了……” 陈羽芒说,“我脾气一直都很好。” 乱摸的手收了回来,男人半真不假地拿眼睛眺他,“还生气呢……我不是解释了嚒,都开玩笑的。”他眼睛转了转,见陈羽芒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在夜店干过,但你说玩牌,我确实有经验。” “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刚刚问我的啊。” 陈羽芒靠得太近,气息惹人,林宇承这会儿反应慢了些,点了点头,“欸,嗯。”他尴尬又暧昧地说,“对你好奇嘛。” 陈羽芒嫌弯腰累,两只手撑在他大腿上,几缕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也不管掌下肌肉绷成了什么样子,越靠越近,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哥有话直说不行吗。” “啊……啊?” “你总是这么试探,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 陈羽芒催他:“什么啊。” 林宇承说:“嗯……谁不喜欢你啊。” 陈羽芒平淡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带着些丝丝缕缕的冷气,他目光往下一落,凑得更近了,手缓缓往上挪了挪,似有若无地碰到,轻轻地说,“怎么说两句就成这样。哥。” 他说:“要我帮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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