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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恬那时候再次提出让他回家休息,季潘宁笑着说他精神好得很,陈羽芒不语,但也没否认。 他向来是有需求就直接说的。无论什么场合。 现在更像是执着地要将这台车洗完。 季潘宁回来了,“陈羽芒,回去睡觉去。” “还没弄完。” “别偷偷摸摸往里面塞东西了,到最后我还会再检查一遍,除了给我增加工作量让我早点猝死以外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 陈羽芒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无凭无据就胡说八道,我会去法院告你的。” “咱车间到处都是摄像头呢。” “他塞什么?”谷恬一回头,刚没听清,“塞什么里面进去。” “……妳也赶紧回去睡吧。”季潘宁对陈羽芒催着说,“还有你。快点,快点。” 她一直催个不停,旁敲侧击地不知道在暗示什么,陈羽芒又累又困,现在开始烦了。他猛地关了水枪,房间瞬时安静下来,陈羽芒在想她到底什么意图,一扭头,忽然看见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车。 Oz的占地面积很大,做保养的车可以从店门头开放式接待厅直接一路开进来,车间前就是可供双向行驶的架空层。 那车陈羽芒不认识。 这个世界上还很少有他不认识的车。 一台车就那几个部分,拆了组组了拆,需要牢记的外形不管多么冷门也没有配件品牌多。 他手里握着高压水枪,从中午到现在除了一杯咖啡没有进食任何东西,忙碌一夜一身的死味。陈羽芒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门外的那台车,缓缓地,移动到了季潘宁的脸上。 她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表情是难得的心事重重。 门口的车驾驶位为右,副驾没有人。下来个司机穿西装带着白手套,打开了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季潘宁说:“我一直在催你走人,你开着水枪也不听人讲话。别秋后算账说我不体贴。” 深冬,天气很冷,鑫城这个季节日出算早,天从哑黑一点点浮成青绀色,Oz车径两旁路灯明亮,像聚光灯,印出门口一道高大的影子。安静又得体。 门应声而开,客人体体面面地进来,不疾不徐。他穿着较为正式,没有搭大衣或外套,却带了双黑棕色的、皮质的手套。 季潘宁也没见过真人,她为她自己那个爹的脸面着想,难得收敛起往日无论和谁都飒爽的姿态,思考了一下,还是选了她爹叮嘱她的那个旧派的称呼来问候。 “邢总长。” 他居然步伐快了些,没有冷脸相待,笑得很温和,“季小姐,”他甚至是先主动伸出了手,“您好。” 季潘宁和谷恬都愣了一下,但还是店长反应更快,“……您好。薄待了。”她扭头对谷恬介绍,“这位是汽车的主人,是我们的重要客户。” 谷恬还是有点惊讶,季潘宁这副嘴脸其实挺常见的,但一般只出现在质检和消防跑来突击检查的时候,对客人她从来都是当八方友人接待的。 “谷恬,叫人。” 她反应过来,“邢……先生。” 季潘宁虽然出身不好,但家世不凡,有底子在。谷恬不像她从小到大习惯了这种场面如何灵巧,所以有些尴尬。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我叫邢幡。” 谷恬嘴角一扯,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她正局促着,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声音来源,这才发现是陈羽芒。 ——不知道是怎么了,将有些重量的高压枪扔在地上,她还没看清陈羽芒的表情,他就背过身去。 紧接着,季潘宁说,“您来看一下瑕疵的地方吧。” 她将客户领到车前,解释那道擦伤,又说,“不触摸的话,其实看不出来。做抛光足够祛瑕了,但如果您还是比较介意,漆补也是可以的。但是迈莎瑞这个色号运过来最快也得五天。我尽可能问了国内所有同行,都没有现货。” 邢幡说:“不愧是季董的女儿。” 季潘宁眉毛动了动,谷恬看出来了,她这会自己也是膈应自己这个营业模式的。 季潘宁讲得清晰明白,他也不多话,脱下手套,垂下眼,指腹擦了擦那道擦痕,又很快重新将手套戴上,言简意赅道,“换漆。” 和这种人对话,不需要对答案一再问疑,“可以整车换漆。类似的原岩色,掺珍惜矿粉只有P30,会稍微偏暗一些,但大体是差不多的。甚至更低调。” 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这怎么会麻烦。只是可能给不到太懂事的价格,”季潘宁现在没刚刚那么拘谨,也是因为即将要赚笔大的。 P30涂这个车型算上人工做下来一百四十万起,按业内惯性来算能给到二百出头,但她报了一百五。 这台车到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客户绝对是相当懂车,也相当舍得烧钱的人。就算不懂也会有人帮他懂。尽可能低调的套件设计极致舒适,一套乍一眼看上去十分安分守己的外设,要比奢改更能烧钱。 爱车看人性,季潘宁也不是不明白陈羽芒。 她给客户过了过明细,对方听到报价也没有太多反应。邢幡问;“有没有细心一些的人?” 季潘宁说:“肯定让您满意。” 生意谈妥,邢幡离开了。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还以为是个相当难伺候的麻烦人物,验收就得里里外外大半天的那种。却没想到下了个单就直接离开了,认真算下来,他一直在聆听,开口讲话总共说了不到五句。 从进来,到走,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也没有看陈羽芒一眼。 谷恬回家了,季潘宁和陈羽芒在做最后的锁水。他没有说话,她也没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只有喷瓶和麂皮布摩擦的声音。 “我都说了。” 她一开口,陈羽芒抬起头来,那张脸对视起来,甚至感觉比那个男人给她的心理压力还要更大。 陈羽芒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都说了,早就不记得你了。 “回家休息?” “潘宁。”陈羽芒忽然开口。 “说。” “这台漆我来做。” “……陈羽芒。” “十五天。除却涂料本身的支出,包含你赚的,我要你直接分一百万给我。” 季潘宁没有回应。 陈羽芒收拾干净了最后一寸漆面。他将几乎磨损的手套摘下,扔在地上,单手扯开了绑着头发的皮筋。 他顺手给自己咬了根烟,是谷恬留下的半包查普曼,也递给季潘宁一支。 烟嘴很甜,樱桃汁的香味比较淡,口感团柔。陈羽芒该去理发了,头发比想象的要长,轻软地垂下来,盖住脖子与冷色的皮肤,细细一撮溜进衬衫的锁骨处。鬓发凌乱地翘在脸颊两侧,显得他更加瘦削,像团浅的、一叹就散的烟雾。 十年过去了,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在季潘宁眼里,他该被数次打碎,可偏偏又毫发无损,吸甜烟的动作不再生涩,倒是一如既往地矜持,仿佛即便哪一天真烂到泥里了,他还是会这样。 从认识到现在,从身份贵重家世显赫到现在一无所有,他被养成这副模样,再怎么被折辱,一次又一次从深渊里爬出来。除了客观加重的病情,逐渐增多的药量,再无其他。陈羽芒令人不忍的人生经历如同应用程序一样加载在躯体反应上,他总是非常平静,平静地就像是没受过伤。永远都不会有变化。难以捉摸,也无法琢磨。 她知道唯一会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只有这个早就不记得他的人。 陈羽芒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半。” 季潘宁有意思地笑了,“你怎么知道他给我转了二百万。” “你不缺这笔钱,二百万没有他在你爸面前多夸你几句值钱。如果你还心疼我,就把钱给我,只问你要一半,我已经很乖了。”他笑了笑,“你该都给我的。” “你配得感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高。” 陈羽芒点点头,“我喜欢的都是很贵,很好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刚刚还想着把人家往死了整。”季潘宁看着那台车。如果不是她把黄铜线冲出来,陈羽芒那不着边际的‘恶作剧’说不定还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做下去了。 “你有病吗。他会死得很难看,而你下辈子都得在监狱里待着,你就没想过?还连带我也前途尽毁。我完了。” 陈羽芒隔着烟雾看她。工作到现在,他是很疲惫的,眼皮恹恹地半垂着,表情有些无辜,但又似笑非笑。 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真的听到这样一句的时候,她还是绷紧了面容,扭过脸,一言不发地吸着烟。 陈羽芒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 今天不用去上班。陈羽芒太累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露出脸。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午后时间。 他从舒服的床铺爬起来,将运行一夜的空调关小。手指上有些新的伤痕,陈羽芒看了眼药板上了血渍,地上的拖鞋少了一只。他愣了愣,很快明白是自己又梦游了。 他有很多病,要吃很多药,根据药品的种类和名称,别人会觉得疾病是来自心理和情绪。但没有,真没有。无论信与不信,他不在意,他只是单纯地得了这些需要亲爱的人来无尽呵护才可能会养好的病。 最近他停药了。所以开始呕吐,怕冷,觉得身上刺痒。恢复了梦游的旧症状。 停药的后果影响比他想象的大,陈羽芒感觉自己得抽空再去复查一次。 但是今天不行。他可以休息,但是他要去工作。 这世界上他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高兴,今天也不例外。 陈羽芒收拾好一切,推开门,午后阳光灿烂,他听到消息提示,看了眼银行审核通过后,自动发来的短信和入账记录,嘴角弯了弯,心情更加好起来。 他打了个电话,“钱收到了。潘宁,今天他会来店里吗?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知道你有。” 季潘宁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芒芒,问你说的是谁。 他还能说谁。 “我说的是邢幡。”
第4章 4. 草莓烟 邢幡的时间不好约,要不是今天来江边吃饭,季潘宁总感觉这一周都不一定能约上人。 她向客户简单介绍了一下陈羽芒,说这是本店专门负责他订单的人,季潘宁好话说了不少,她清了下喉咙,示意陈羽芒打招呼。 陈羽芒喊了一声先生。 邢幡。季潘宁的父亲喊他总务长,同时叮嘱女儿讲话客气一些,以礼相待。 其实这早年虚职的称呼没什么意义,陈羽芒的父亲从前也喊过。那时候陈羽芒喊他最多的不是总长。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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