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露出一个笑。自从回到学校,他就不再像在特监属那样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乍一看,好像才从柔软的床铺上爬起来,蓬松的头发是乱七八糟翘着的,腰上衣服特殊设计的纽扣是扣歪了的,并且随时随地穿着一双拖鞋开着车在校园里乱晃。 不过现在没人敢指摘他形象不端了,毕竟王室都亡了,还这么注意旧社会的礼仪文化干什么? 还有,人家背后可是特监属,一个罪名给你抓进去信不信? 流言与辟谣彼此打架,喧嚣四起,苏缪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听见这些不同的声音笑了一声,没接茬。 ——当然,今天情况特殊,他不是穿拖鞋出门的。 苏缪下车后,司机给他关上车门,敬业而狗腿地说:“殿下,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苏缪优雅地点点头:“谢谢。” 说完,他掏出一叠小费,塞给了这个说话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多嘴司机,把人哄走了。 他们来的地方是旧城区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酒馆,随着大门打开,温和而优美的慢音乐缓缓流出,灯光不算昏暗,但同样也不刺眼。 听过描述的布鲁妮冲他招招手,苏缪坐过去,听见她第一句话就是赞叹道:“美不胜收。” 苏缪:“……” 苏缪控制着自己制止也要给她一沓小费的动作。 “怪不得得到指令的时候,小满告诉我不需要看照片,到时候绝对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我问他要照片,他还死活藏着掖着不肯给我看。现在见了面我才明白,如果是我,我也想把你藏起来。真是好可爱,”布鲁妮夸张捧心,“小殿下,今年多大啦?有对象没有?没有的话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本人样貌多变,性格类型任君挑选,想要什么样子就有什么样子,性价比很高哦。” 她饱满的胸脯挤在衣服里,布鲁妮撑着头,周围的人纷纷往这边侧目。 可惜苏缪的心是铁做的,清心寡欲地推开她:“我不觉得一个女人性价比高是什么很好的评价。” 布鲁妮一愣,随即笑出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小满为什么要和我说那样的话,”布鲁妮神秘地眨眨眼,笑着说,“你这张嘴,一定很讨女人喜欢。” 苏缪闻言,侧过头,漂亮的金发有一边别在耳后,露出枚审美款式仿佛还停留在上世纪的耳钉,长而优美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里仿佛盛了整个酒吧的暖光:“只有嘴吗?” 布鲁妮怔了一下,笑的更开心了。 “好了,玩笑到此结束,我要找的人如何了?”苏缪转瞬间收回了那些表情,不解风情地破坏了布鲁妮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暧昧氛围。 “找到了,但不算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布鲁妮说。 苏缪眉梢一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监控里拍到的的确是苏柒丰不错,但他本人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就跑了,现在留在首都州的是个替身。” 苏缪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陡然凝固起来。他手指轻点着桌面,两下短,一下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布鲁妮注视着他,心里不由得又想起她出于八卦的好奇缠着满潜询问关于苏缪的详细信息。满潜虽然不太情愿,但迫于无奈,也和她讲了许多。 前特工十分敏锐,布鲁妮发觉满潜只要提到这个人,每个字都会咬的格外郑重。从生活中不显眼的小习惯,到苏缪本人发表过的文章,以及那个人所追求的理想信念,事无巨细,满潜都有很深入的了解,像克服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高风险实验。 布鲁妮从小经受严苛的训练,没有时间谈恋爱,并不明白这种带着敬重和憧憬的爱欲究竟是什么。 顿了顿,她说:“别难过啦,即使是替身,也能顺藤摸瓜挖出来不少信息,而且,他本人的真实身份很有趣哦。” 苏缪回过神,对她说:“我要见这个替身。” “早就为你准备好啦。”布鲁妮开心的说,“不过见他之前先喝点什么吧,要不然一会审起来没日没夜的,饿坏了我们的小殿下怎么办?这地方很不错的,小满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这么一家又隐蔽又安全的,他说你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苏缪耐着性子点点头。 “还有,来这个酒吧,怎么能不点一杯这里最火爆的鸡尾酒呢,那位调酒师,我以前常来喝,他手艺很不错的。”她装神弄鬼地把手指在嘴前比了比,和那位帅气的调酒师吩咐了很多苏缪的喜好和忌口。 见苏缪听着听着就转脸过来盯她,布鲁妮更加暧昧地笑了一声:“也是小满说的。” 苏缪发愁地捏了捏眉心。 “那个调酒师是你们的人么?”他说,“女扮男装的很成功。” 布鲁妮有点意外,摇摇头:“不是啦,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酒吧的音乐放完一曲,间隔了两秒,才开始下一首。布鲁妮在这短短的两秒里,缓缓收拢起自己不正经的语气,有些缓慢地道:“你知道的,殿下,在首都州这样一个广告牌下去能砸死三个贵族的地方,平民女人很难在说一不二的贵族和狐假虎威的平民男人两面夹击里找到活路,如果想要好好生存下去,必须得进行一些伪装。” 她动作轻柔地摸摸苏缪的袖扣,可怜兮兮道:“殿下,好殿下,就当给我个面子,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好不好?” 苏缪看起来并没兴趣和她聊除了工作和喝酒以外的事情,别开脸去:“我对没有价值的事一向记性不好。” “看来想讨你的欢心还真是任重道远呢,突然有点心疼某些人,”布鲁妮一瞬间又变成那个轻佻的模样,好像刚才的可怜都是她装的,“酒来啦。” 二十分钟后,苏缪“咔吱咔吱”嚼完了嘴里的冰块,擦干净手,严谨而细致地挽起了胳膊上的袖口。 布鲁妮带他来到酒吧后厨的仓库,推开门,肃然道:“他就在这里。”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他们两个都没有类似于觉得对方需要保护、不适合看见这种血腥场面的自觉。二人面色如常,布鲁妮很有觉悟地递给苏缪一把小刀。 苏缪一顿,扭头看她。 布鲁妮嘿嘿一笑,说:“想直接下猛药嘛。”手上连忙又把小刀拿了回去。 苏缪垂眼,看着面前的人,说:“你们都先出去。” 布鲁妮“啊”了一声:“你要一个人来吗?” “嗯,”苏缪回头,那双特别的碧绿眼眸中隐约可以看到与苏柒丰如出一辙的影子,柔和而不容置疑地说,“我一个人来。” 第47章 一小时后, 苏缪站在洗台台前,把手来来回回洗了四五遍,脸上冰凉的水珠滴落。 一般人路过这里的镜子时, 会非常顺便地在镜中看一眼自己的形象。但苏缪洗了很久,始终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他垂着目光离开酒吧的卫生间。 布鲁妮站在门外, 神色不知道怎么有点不太好看。她看向苏缪的眼神里少了一些自在,多了更多敬重, 侧开身。 “他现在精神怎么样了?”苏缪头也不抬地问。 “可以正常说话了, ”布鲁妮道, “但腿脚还在抽搐……应该是吓的不清。” 顿了顿, 她沉声说:“殿下,要我现在动手开始准备吗?” “不……”话一出口,苏缪差点破音, 缓了几秒, 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不必,按兵不动, 我们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凝视着手上细小的茧子和伤疤, 好像被吸引了似的有一会没有说话:“五个月前, 苏柒丰带人来到首都州。首都州的平民区是他曾经极其熟悉的地方, 对他来说, 就跟回家没有区别。他在这里有很强的号召力,从那时起,替身就已经开始和他在所有人的视线下交替出现了。” 布鲁妮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当年, 我祖父早早离世,王室被他那个脑子比鸡蛋还光滑的弟弟把持,一上台, 就着急忙慌地把把祖父的部下远远下放到了远邦,远离政治中心,”苏缪有些心不在焉地梳理思路,“那几个人被远调时也不过中年,还算精力旺盛,曾联合起来反对过,但后来,他们之中出了被策反的叛徒,几人分道扬镳。” 布鲁妮掀了下嘴唇,看表情,她应该是第一次听这种王室秘辛,无声地“我去”了一声。 苏缪静静道:“这些年,他们不甘于被边缘化却又无可奈何,试图找到新的靠山,但始终不成气候……” 他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苏缪曾试图联络过这些人,但还没得以实施,就发现了他们似乎被其他人更早一步地被人聚集在一起过。后来,被骆家为首的革新派覆灭王朝,他猝不及防,这条线才一时断了。 而现在,过去的疑惑却隐隐约约联系了起来。 苏缪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同情心,他想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足够憎恨王室。纯粹的爱恨都是无法做成大事的,他犹豫不决,好不容易想狠下心彻底摧毁旧王朝制度,却尚未来得及行动,反而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替身说,苏柒丰很多年前就利用他活跃在各个州府。 苏缪用了很多年,在祖父的荫蔽下追寻着他当年走过的路,一面养精蓄锐,一面把自己当作时局的执棋人,自以为站在更高一步观察着这个世界,蓦然回首,却发现他踽踽独行,做的却都是无用功,把自己活成了一匹自视甚高的孤狼。 苦苦追寻的自由始终距离他百步之遥,受年龄与天赋所限,他走过的平地,已经是苏柒丰踏过一遍的地方了。 刚入军校时,苏缪找到机会,和德尔牧提起过一次那个叛徒,彼时德尔牧深深地注视了远方很久,久到苏缪以为他不打算出声了。 德尔牧才咬牙切齿道:“那个叛徒,当年一杯酒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倒,一边在桌上痛哭流涕一边和我们说他是迫不得已。狗屁!他要真是被逼的,现在哪能过那么滋润,谁给他的条件把老婆送到外邦养病?” 苏缪说:“人各有志。” 德尔牧冷哼一声:“他不知道,那天的酒早就被我们发现调换过了,度数根本不深,除了那货自己别人酒量都比他好。他当时一口接一口猛灌,我们都以为他打算把自己喝死在桌上给大家赔罪。” “那你们打他了吗?”那时苏缪天真问。 德尔牧好久没吭声,只揉了揉他的脑袋。 苏缪把酒液一饮而尽,彻底驱散了鼻前始终缭绕的血腥味。 布鲁妮说:“殿下,您空腹喝了太多酒,不能再喝了。虽然嘱咐这件事小满那家伙没说,但我觉得我得提前预判老板的想法,争做优秀牛马……” 苏缪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随手把空酒杯放下,轻轻的一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