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桥下,已经降至地平线以下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撒至湖中,水面晃动波光粼粼,却只能听见鹜鸟的啼叫。 一路无话。 * 车停到后校门处。 沉熠把头盔摘下来,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本想对傅眠说自己要进去拿书,余光却见这人下颚线微绷,唇角放平,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又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半天最终闭上嘴巴就往前走。 走了还没两步,胳膊被人拽住,他回头,傅眠那张脸映到眼前,唇线还是抿得很紧,眼眸漆黑。 不远处保安室的白炽灯透出来些,冷质微光在他身上却显出火山灰烬的燥感,他说, “我们谈谈。” 沉熠一愣还没说话,就见这人拿出手机,解屏的手有点哆嗦,输了好几次才打开屏保,接着点开微信,把手机戳到沉熠下巴底下,幽幽白光照亮黑色口罩。 “?”沉熠一头雾水的瞟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眉眼躁动的傅眠,“干什么?” 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傅眠松开牙任由血味在口腔蔓延,他额头青筋鼓动,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杜静媛微信,我加她。” 他语速非常快,头想低下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沉熠,这让他维持着一个有些怪的姿势, “大厦合同我也签,工作室的所有事我都告诉你,你想参与我明天就把股份转你,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我全说。” 垂在衣摆的另一只手不知不觉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皮肉变得青白。 傅眠盯着沉熠,盯着他脖间那根时隐时现的银链,语速慢下来,语调低下来,带着妥协,带着认输, “我错了,沉熠,我跟你道歉。” 他双唇翕动几次,喉咙哑住一样发不出声, “别...别再像这样。”不回消息,不理我,和我冷战。 月亮已经显出尖角,轻薄月光自高空流泻,落在沈熠身上照亮那颗金沙点缀的黑曜石,它紧紧服帖在冷玉一样的皮肤上,就像皓月映衬繁星。 傅眠死死盯着,狂乱的心跳却莫名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感他闭上眼喉结滚动,颓劲显在眉眼,他想,猫咪也可以,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那他就当只猫咪。 沉熠有些无奈看着他想说话,但看人脸上露出好似翅膀被折断的挫败感,他又说不出来,顿了顿,抬手把傅眠的手机拿过来摁灭。 傅眠睁开眼看他,就见这人双臂张开,头一歪,朝他勾勾手,说, “抱抱。” 有人脸部肌肉抽动,面部管理失控只能挤出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他努力把眼眶中热潮压下去,双臂猛地环住沉熠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处。 血液奔涌,头脑胀痛,他死命咬着牙控制肌肉的抽搐,擂鼓的心跳声中有个声音说,你认栽吧傅眠,猫咪就好,谁让你喜欢上他了。 沉熠稳稳接住他,表情却有些尴尬。他本来想斜抱住傅眠,就是那种兄弟之间最常见的抱法,却没想到傅眠直接扑过来去环他的腰。 有点奇怪,他只见过小情侣们这么抱。 但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颤动,他就把那点尴尬抛到脑后了。 他抬起胳膊,伸手安抚地捏了捏傅眠的后颈,然后有样学样环住对方的腰。 感受着脖间炽热的呼吸,沉熠垂眸,月光混着昏黄的路灯泼在沥青路面上,像是黑巧蛋糕的表层被抹了一层柠檬糖霜,这个甜蜜的想法让他眉眼变得柔和。 “棉籽,”声音也柔软,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这两天生病脑袋昏沉,所以一直没看手机。” “但我在家也想了很多,明白有很多事是我做错了。”声音沉稳清晰,他神色认真。 “你不是我的玩具,你不是我想炫耀的物品,” 怀里人的肢体又开始僵硬,沉熠再次抬手去捏他后颈, “我很抱歉那天没有和你商量就带你去见我父母,我也很抱歉强塞给你你不想要的...”他纠结了一下,觉得不能把杜静媛和大厦放一块称为东西。 “还有之前的我们相处的很多次,我都太想当然了,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没有去考虑你的感受,让你产生玩具这样不美好的想法是我的错…” “...总之我很抱歉,棉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也不该这样不尊重你。”他揉了揉傅眠的发顶,动作牵连之间露出一点口罩掩盖的冷白皮肤, “原谅我好吗?” 不知月光与他谁更温柔。 是谁暂时性耳鸣,虫鸣车响全部消失,只能听见鼓胀的血管和猛烈的心跳,哦不,他还能听见一个声音,他听见有人说, 傅眠,不需要认栽,不需要当猫咪,喜欢上沉熠,这是一种朝圣。 而你,心甘情愿。 * 玄关处传来响动,正端着水上楼的徐雅云一顿,从栏杆处往下望。 沉熠站在玄关处低头看手机,鞋子被他用脚踢掉。 换鞋还玩手机...徐雅云皱起眉,注意到儿子两手空空: “你不是说去拿书吗书呢?” 幽幽女声从楼上传来把沉熠吓了一跳,他抬头发现徐雅云下意识心虚的把手机揣进兜里,含糊: “唔,忘了今天是周五,周五没晚自习,学校早闭校了。” 那还回来这么晚...徐雅云没说话,觉得他闷了几天出去玩就玩吧,又扫了沉熠一眼准备上楼,刚抬脚就发现不对。 “你...”她眯起眼盯着沉熠脖子,“脖子怎么回事?” 沉熠下意识的摸了摸她说的地方,摸到一块柔软的纺布。 “没什么,有点痒被我挠流血了。”他眼神乱飘一看就没说实话,胡扯两句后怕徐雅云再盘问他,慌忙开口, “不说了,我上楼睡了。”说着他窜烟似的跑上楼。 徐雅云端着杯水看他三步跨作两步上楼梯,又看他跟阵风一样从自己身边飞到楼上。 蹬蹬蹬的脚踏台阶声还没消散,就听见房间门关上的碰撞声。 “ ...”她一头雾水看了看已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心说这孩子怎么一阵一阵的,前两天没生病时就颓丧得跟什么似的,今天病还没好却又活力四射了。 徐雅云摇摇头,不再追究也抬脚上楼,只觉青春期的小孩心思忒难捉摸。 房间里,沉熠合上门后猛松一口气,还没意识到自己心虚的不正常就听到徐雅云上楼的脚步声,登时心放回实处。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想去洗漱,可脖子一动就感受到疼。 啧了一声抬脚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微微抬起脖子—— 白皙皮肤上赫然出现一块创可贴。 修长手指搭上去,修剪良好的指甲在无纺布上轻轻剐蹭带来酥麻的痛痒。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 沉熠用另一只手拿出来,低头漫不经心地查看信息。 对方的头像很奇怪,纯黑图片正中是个金黄的小点。 棉籽:记得抹碘酒。 沉熠哼笑一声,瞟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回他: 你是小狗吗?还是口欲期没过? 网络的另一端,傅眠抱着手机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舌头忍不住去舔上牙,仿佛还能感受到沉熠侧颈的温度。 舌肉碰到牙尖传来痛感,他热胀的头脑稍降温,又看了遍信息,搞不准对方有没有生气,犹豫了会儿抿嘴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棉籽:狗狗捧心.jpg 棉籽:记得抹碘酒。 “干什么啊,卖萌可耻啊...”沉熠嘟囔着把手机放下,手倒是听话的攀在创可贴的边缘去揭。 带着粘性的无纺布慢慢离开皮肉,撕扯的感官让沉熠龇牙咧嘴,他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抬眼对着镜子去看那块皮肤。 靠近侧颈处,有一小块因疼痛而微红的皮肤,白中透着粉,而在这皮肤正中则是一处明显的牙印,可以看出牙齿的主人咬的非常深,牙印深陷在皮肤里,有丝丝缕缕殷红的血渗出来。 沉熠抬手,用柔软的指腹去抚摸那处印记,凹凸的纹理触感清晰,抚着被牙齿压下去的深坑就像是在摩挲傅眠的牙,血被手指晕开,微弱的刺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接着他去拿碘酒,抬眼照着镜子抹到伤口, “嘶——”沉熠深吸了一口气,皮肉在灼烧,镜子上伤口迅速变红。 他眉心跳了跳,低头却又看见手机屏幕上那只捧心可怜巴巴看他的小狗,举着棉签的手一顿,虎牙抵住下唇,低声, “嘴不利牙倒挺尖。” 嗡—— 傅眠洗完澡出来,水汽扑的他眉眼如星,又显出少年男主的意气风发来,他打开手机就见沉熠给他回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沉熠:小狗。 * “所有你是说你们吵架了,龙傲天不仅主动找你,还先认错道歉? !”回忆到这儿《商业至尊》忍不住尖着嗓子打断他,显然是不相信沉熠的话。 它一双白色的翅膀激动地使劲扑扇,被带动的风扑得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睁不开眼。 沉熠皱眉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黑皮书抓进手里: “你那么惊讶干什么?你刚来的时候不就见过?高考结束的时候。” “还有,”他像逗弄小动物一样把书打开又合上,不太愉快地纠正它, “能不能别龙傲天龙傲天的叫他啊?人家有名字,叫傅眠。” 黑皮书挣扎着从他手里挤出来,晃晃悠悠地飞到沉熠眼睛高度的位置,商业至尊几个金字闪闪发光,像双灵动的眼睛正与他平视。 “龙傲天就是龙傲天,”它小声嘟囔两句,不太服气地反驳沉熠,“再说了那能一样吗?你当时是什么状态?这时候又是什么状态?” “那一样吗?” * 与过往很多年的七月一样,阳光与蝉鸣带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准时在江城报到,大地敷上一层热浪,远远望去景观被沸腾的热气扭曲模糊。 而在沈宅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明亮光线被厚重的帘布遮挡,连带着蝉鸣也被隔绝在紧闭的窗户外。 中央空调还在工作,温度显然有些低,冷气缓缓从天花板渗下来,室内昏暗又阴冷。 “哕——”有人抱着马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呕吐声打破此室寂静。 沉熠跪在浴室里,脸色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住马桶侧缘,青色血管在白皙手背凸显。 地板冰凉坚硬,长时间跪地的膝盖向大脑发出痛感预警,他强忍恶心挣扎着爬起,踉跄到洗手池处漱口,沁凉的自来水在口腔回荡使他神志清醒几分。 簌簌水声中沉熠抬起头,明亮的镜子正对着他。 这扇反射率高达92%的平面镜清晰映照着面前的一切,他可以看到他苍白的脸,被打湿的额发以及那滴悬在眼睫欲坠不坠的水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3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