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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热了吃，别凑合食堂。”陆隅低声叮嘱，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被帽子压得翘起的一缕头发，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撑，听见没？” 林澈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弄得心里又暖又有点无奈，只能点头：“听见了，陆司机。你快去公司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陆隅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他转身走向诊室方向。 林澈刚走到护士站附近，准备拐进医生办公室，就差点迎面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端着半杯浓咖啡的人。 “哎哟！”对方惊呼一声，敏捷地稳住手里的咖啡杯，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落在白大褂袖口上。 林澈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抱歉抱歉，没看路……” 他抬头看清来人，正是顶着两个明显黑眼圈、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点乱翘的顾尧西。 顾尧西显然刚值完一个漫长的夜班，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高度集中后的些微涣散。 他看清是林澈，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 “林澈？！”顾尧西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里的惊讶和调侃瞬间驱散了困倦，“稀客啊！这大清早的……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舍得回来上班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澈，目光尤其在他那条被陆隅亲手围得一丝不苟的烟灰色羊绒围巾、拉链拉到顶的羽绒服以及手里那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保温饭盒袋上流连，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啧啧啧，”顾尧西摇着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戏谑，“瞧瞧这装备，这气色……啧啧，这是把你当温室里的小花儿养了一个月啊？裹得跟要去北极科考似的。”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林澈的围巾和帽子，又指了指那个饭盒袋，“这爱心早餐，内容肯定很丰富吧？我们食堂的包子馒头可真是比不了。” 林澈被他这一连串的调侃弄得耳根发热，早上被陆隅“打包”时的暖意混合着此刻的窘迫。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顾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刚下夜班？辛苦了。” “辛苦是常态，习惯了。”顾尧西灌了一大口咖啡，试图驱散倦意，眼神却依旧带着探究的笑意停留在林澈脸上，“说真的，感觉怎么样？一个月没沾医院的地气儿，刚回来就值门诊，能行吗？我看你这走路……” 他目光扫过林澈的腿，“还有点飘？” 林澈坦然地点点头：“是有点虚，站久了容易累。不过慢慢适应吧，总得回来。” “嗯，量力而行，别逞强。”顾尧西的语气正经了些，带着关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本钱刚充了点值，悠着点花。张主任早上还问起你呢，估摸着也是担心你状态。” 听到张主任，林澈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前几天李秋意提到的风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顾师兄......院里在酝酿成立儿童急腹症协作组的事，是真的吗？张主任在推动？” 顾尧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他点点头：“风声确实有。张主任最近一直在和普外、麻醉、影像那边开会，阻力不小，毕竟李鸣那事儿挖的坑太深。但老张头这次是铁了心了。” 他看着林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师弟，这事要是真成了，绝对是块硬骨头。你当初提的那个想法很好，但真落到实操，工作量、压力、协调难度，都会是几何级增长。你现在这身体……扛得住吗？” 林澈迎着顾尧西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扛不住也得扛。机会难得，再难也要上。只要张主任需要，只要对孩子们有益，我义不容辞。” “好小子！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澈。”他咧嘴一笑，熬夜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笑容冲淡了几分，“行，有你这句话，老张头更有底气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种促狭的语气，指了指林澈手里的保温饭盒，“在那之前，先把你家陆总这份沉甸甸的‘爱心’消化掉，补充点能量。上午门诊的小魔王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澈被他最后一句逗得哭笑不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他点点头：“知道了，师哥你快去交班休息吧，看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得令！”顾尧西夸张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端着所剩无几的咖啡杯，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休息室方向晃去，边走边嘟囔，“补觉补觉，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林澈看着顾尧西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饭盒袋，又抬眼望向已经隐约有患儿和家长开始走动的诊区走廊。 ———— 刚要到中午下班的时间，林澈刚处理完一个4岁小朋友肠梗阻去住院观察，后脚就接到张明礼的电话。 “喂，张主任？”林澈立刻接起，心头掠过一丝不寻常的预感。 “还在门诊吗？”张明礼主任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紧迫感，语速极快，“急诊科刚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他们刚收了个出生不到48小时的新生儿，高度怀疑胎粪性腹膜炎。需要马上多学科会诊，普外、新生儿科、麻醉科他们都通知了，你赶紧过来，配合普外科和新生儿科一起处理！这孩子的腹部体征和X光片都指向这个，你儿科和普外经验都有，你过去看看。” 胎粪性腹膜炎！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林澈心上。这是新生儿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胎粪进入腹腔引发严重的化学性腹膜炎和感染，死亡率极高，抢救就是与死神赛跑。 “明白！我马上到！”林澈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切换回工作状态。他抓起刚刚脱下的白大褂匆匆套上，围巾都来不及系，抓起手机和听诊器就冲出了诊室。 急诊抢救室门口，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刺眼的灯光下，小小的抢救床上，一个皮肤青紫、腹部异常膨隆的新生儿正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屏幕上心率快而不齐，血氧饱和度在危险的低值区间挣扎。 孩子的父母被拦在门外，母亲瘫软在丈夫怀里，压抑的哭声揪心裂肺。护士们脚步飞快，推着抢救车，连接着各种管线。 林澈冲进来时，普外科的赵主任和新生儿科的刘主任已经围在床边，麻醉科医生也严阵以待。 “林医生来了！”急诊科李主任看到他，立刻招手，“快！孩子胎龄38周，顺产，生后24小时开始腹胀，拒奶，进行性加重，现在休克早期！腹部立位片显示膈下游离气体，肠管广泛扩张，腹腔有大量液气平面和钙化影！高度符合胎粪性腹膜炎穿孔！” 林澈迅速戴上手套，凑近患儿。小家伙的腹部紧绷得像一面小鼓，皮肤被撑得发亮，甚至能看到扩张的静脉。他轻轻触诊，手下是硬邦邦的板状腹，压痛反跳痛明显。听诊器下肠鸣音几乎消失。呼吸浅快费力，口唇发绀。 “腹膜炎体征非常典型，感染性休克。”林澈的声音沉静而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必须立刻手术探查！赵主任？” “同意！”普外科赵主任脸色严峻，语速同样飞快，“时间就是生命！立刻开放第二条大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扩容抗休克，上广谱抗生素，交叉配血备血准备。麻醉这边准备插管，另外马上通知手术室，准备手术间马上安排新生儿急诊剖腹探查。林医生，新生儿循环支持、内环境紊乱纠正就拜托你和刘主任了，术前准备一定要快！” “快！生理盐水扩容！20ml/kg快速输注！” “肾上腺素微泵备用！” “抽血气！急查！电解质、乳酸、感染指标全上！” “气管插管准备！喉镜！3.0号管！” “吸引器！快！” “保暖！辐射台温度调高！” 指令声、仪器报警声、器械碰撞声、护士复述医嘱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林澈站在床头，眼神锐利，紧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每一个数字变化，同时快速下达医嘱：“扩容速度再快一点！乳酸太高了，碳酸氢钠5ml稀释后慢推纠正酸中毒！多巴胺微泵上调，维持血压！注意尿量！” 他俯身，亲自调整着呼吸机参数，确保通气支持到位。 新生儿血管娇嫩，第二条静脉通道穿刺了好几遍才成功，汗水顺着林澈的鬓角滑落，他也浑然不知。 普外科赵主任和助手们已经在做最后的术前消毒准备，麻醉科医生成功插管，连接呼吸机，孩子的胸廓随着机器有节奏地起伏，虽然微弱，但生命体征暂时被强行稳住了一点。 “血压有回升！心率稍稳！”护士报告。 “好！维持住！马上送手术室！”赵主任一声令下。 林澈和新生儿科刘主任一路护送，推着抢救床，带着呼吸机、监护仪和各种维持生命的管路，在刺耳的警铃声中，飞快地穿过走廊，冲向手术室。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在身后关闭，将外面的焦急和祈祷隔绝。 但门内，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澈和刘主任留在手术室外的谈话间，通过观察窗密切关注着里面的情况，随时准备应对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危机。 孩子的血气结果出来了，内环境一塌糊涂，他们立刻根据结果调整着静脉用药方案，维持着孩子脆弱的生命体征，为手术台上的战友争取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林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的白大褂上沾染了汗水和不知名的液体，眼睛却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观察窗内无影灯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医生们忙碌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赵主任走了出来，虽然戴着口罩，但眉宇间的凝重稍有缓和。 “怎么样？”林澈和刘主任立刻围上去。 “找到了！确实是回肠末端穿孔，腹腔里大量胎粪和脓苔，污染严重。”赵主任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做了穿孔修补，大量温盐水冲洗腹腔。过程还算顺利，孩子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下来了。但感染太重，术后关还没过，要送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严密监护，抗感染、营养支持、循环呼吸支持都不能松懈。” 听到“生命体征平稳”，林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这才感觉到冰凉。 “太好了……”刘主任也松了口气，“NICU那边我们全力接手。” 后续的交接、向家属交代病情、完善病历……又是一系列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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