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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树一直在,忙的时候变陀螺,不忙的时候变哑巴,除了必要的点菜上酒,再也没和陆遥有过别的交谈。 仿佛刻意的保持着距离。 陆遥也没追问,这地方的人都这样,抱团,就算是程树这只小狼狗,陆遥也没听过关于他的任何坏话。 但他挺机灵的,看着陆遥啤酒快喝完了,就过来问还要不要加,想抽烟吗,要不要拿个烟灰缸。 陆遥摇头,抽烟他就去外面,又一次,抽了两口,突然回头,发现程树在盯着他看。 店里没别的客人,马路上也没经过任何路人,陆遥很确定,他就是在盯着他。 探寻的,不解的眼神。 眼睛碰撞到一起,又躲开,转身像是在忙着什么,装的挺像,陆遥笑了笑,索性就那么站着,但程树再也没看过来。 隔壁桌的两个男人醉了,大着舌头在吹牛,聒噪吵闹,陆遥皱了皱眉头,看见程树被喊了过去,他笑着招呼。 也不是什么大事,桌子上的廉价纸巾用完了,嫌他不主动补上,其中一个精瘦的男人,满脸通红的不由分说就推了程树一把,他往后跌去,手掌摁进了陆遥桌上装着烤串的铁盘子。 “你他妈没眼力见啊?干着伺候人的活——你瞪什么眼睛?!” 然而程树真没有瞪眼,始终笑呵呵的,眉眼弯弯,说着哥真是抱歉啊,这事怪我,纸巾马上给您拿,拿最好的。 小破地方的人也是有一份独有的体面,如果这时候程树梗着脖子和他对骂,打一架也没什么不合适。 伸手不打笑脸人,传出去的话,跌面子。 男人依旧骂骂咧咧,语气里已经没了刚刚的暴躁,面上还得做做样子,最后化成一句不情不愿的:“那你赶紧拿。” 程树扭头看了陆遥好几眼,陆遥都知道,他喝酒,但最烦酒品不好的人,几杯黄汤下肚,就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 程树往后跌的时候,他适时的扶了他的胳膊,帮他缓冲了一下,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从铁盘里拿出一串烤鸡翅。 别说,还挺好吃,幸好点了。 对于程树小心翼翼的道歉,也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没关系,你手又不脏,我刚看着你洗的。” “陆总,”程树的手搓了搓工作服的衣角,“今天的烤串算我请你的,就……就先别吃了。” 啤酒有点上头,陆遥手拖着下巴,斜着眼睛看他:“你有钱?” 一句话让程树沉默了,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眼睛里闪闪的,陆遥扑哧一声笑了。 “你有传染病啊?沾边儿了就不能吃?我没那么多讲究,你去忙吧。” 程树像是得了大赦,慌忙走了,走出去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低声说:“陆总,我还有几天发工资,到那时候,我赔钱。” 陆遥笑出了声,真逗。 但他点点头:“行,少一分我找你算账。” “你妹妹呢?自己在家?不危险吗?”陆遥淡淡的问着,干掉了一杯啤酒。 任何人之间,但凡熟悉了,都能唠两句家常,所以,他觉得自己问问那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是吧? 程树擦着脏桌子,徒手捡起了地上的竹签子,很礼貌的回答着:“没敢让她自己在家,找了认识的阿姨陪着她。” “哦,”陆遥点点头,又喝了一杯,继续问着:“被子为什么退回来了?” 手里拿着垃圾桶和扫把的程树正往前走,这次,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顿,小声的回答:“平白无故拿别人的东西,不好。”
第6章 半辈子 陆遥没再加酒,突然就不想喝了,倒是烤串吃了个精光,还加了两串鸡翅。 他离开那个小烧烤店的时候,程树正在招呼新来的客人,七八个,年轻人,咋咋呼呼的,透着股热腾劲儿。 说是刚唱完ktv,意犹未尽的,嘴里还哼哼着,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大合唱。 应该是首摇滚,挺炸的,几个人站成一排,晃着脑袋,脚跺着水泥地。 陆遥被吵得头疼。 他在小小的吧台付了钱,扭头看过去,那几个人的头发颜色应该是按着彩虹的顺序染的,所以程树的一头黑发在时髦人堆里,竟然格外显眼。 他没烦,一张脸非常平静,张罗着拼桌子,让那几个人好坐得开。 陆遥没说再见,推开门大跨步走了出去,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往左转。 陆遥在办公室里搭了个简易床。 床铺很窄,翻身都困难,偏偏他个子又高,每天都睡得格外委屈,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想起家里那张舒服的要死的两米大床。 只是想念床,不是家,所以也不算很丢人。 洗澡是在职工浴池,很简陋,男工在服装厂本来就少,淋浴头也就只安了几个,隔间都没有,陆遥第一次去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但还是得洗,他这人有毛病,即使是在北方,即使是在冬天,冻得斯斯哈哈的,根本不会出汗,可一天不洗澡,他就会浑身犯痒痒,睡不着觉,心里烦,想打架。 也不会真的打,因为他洗了。 本来都进去了,又落荒而逃,大冬天的,袜子都没顾得上穿,红着脸跑回了办公室。 后来,是陈少宇来敲的门,拍着胸脯保证里面的人都洗完下班了,他可以去了,就是水可能不那么热,将就一下也行。 陆遥来了之后一直将就着洗澡,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又分外重要,喝了酒回来以后,他也只是就着温水胡乱的冲了冲,毛巾胡乱的擦两把头发,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 他连个电吹风都没有。 懒得买。 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发只是半干,后半夜了,喝了酒,却意外的失眠。 翻过来翻过去,他从床上腾的一下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得病了,发疯了,不正常了。 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没两样,都是他妈的神经病。 消毒的碘伏和棉签是办公室里本来就有的,创可贴也带上了,还拿了一盒消炎药。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路滑,他走的很小心,脚上是来的时候穿的运动鞋,不怎么防滑,一直打趔趄,硬生生的靠着北方人天生的平衡能力,没把自己摔进骨科。 远远的看见烧烤店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他竟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两个醉鬼还在拼酒,旁边的一群滚爷倒是不见了。 在犹豫要不要径直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程树拎着满满两大袋垃圾,应该挺沉的,但他依然挺直着后背,走的很轻松,垃圾桶在前面十几米的拐角,一辆黑色车的旁边。 程树走路特别快,像是带着风,步子迈的老大,陆遥举起手,刚想喊他,没发出声音,先笑了。 这小孩总是稳,就是快,大半夜的,可能他也害怕,陆遥慢悠悠的跟在了后面,突然的,他就听见了金属划过金属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只是他离得近,听着刺耳瘆人,他也不确定程树是不是听见了,因为前面的那个人,丝毫没停顿。 陆遥倒是停了,仔细的辨别着声音的来源,他站的地方在烧烤店和程树的中间,两边都不远,他听见那两个醉鬼终于要结账,该给的钱却骂骂咧咧的,十分不情愿。 他扭过头看见了程树,蹲在那辆黑车旁边,想也没想,他就往前跑。 不远的距离,几秒钟就到了,他话也不说就拽起了程树的胳膊。 程树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里的那把螺丝刀还没刺进那辆车的轮胎,就差点刺进了陆遥的眼睛。 停手的时候,不过两厘米,陆遥就要瞎眼。 他终于从这个镇定从来不慌乱的小孩眼睛里看到的疑惑,但他来不及解释,拽着他的手往前跑。 真他妈怪了,他拉着他跑,他就真的跟着他跑了起来,没两步,前面是个小吃摊的铁皮房,打烊了,阴影罩起了一片黑暗。 陆遥拉着程树躲避在那一片黑暗里,后背靠着铁皮房,没跑几步,却喘的厉害,呼哧呼哧的,胸前剧烈的起伏。 程树倒是还好,安安静静的,只是侧着头看着陆遥,问题写满了脑门。 陆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把足够的氧气喘进了肺里,他笑了。 笑得程树心里发毛,手指微微的在抖,他不在乎自己什么形象,也从来不屑于做个善人。 他经历过很多,差不多已经过完了别人的半辈子,早熟这个词对他都不适宜,他早就熟透了,他没听见陆遥的解释,倒是自己先开始说话。 毕竟螺丝刀还握在手里呢。 “那个人是我的老师,教物理的,长得不好看,人品也差劲,追过我妈,她没瞧上,她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于是,他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找我麻烦,无故罚我站,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也骂过我,打过我,借着成绩的名义,今天你看到的那些算是好的了……我一直忍的挺好,可今天,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程树一股脑倒出来,意外的坦白,车划了,那车不贵,他心里有数,这个破地方,根本没监控,他不怕被拍,他怕人证。 尤其是看着正直诚实一脸好人相的人证。 陆遥静静的听着,听完了也不出声,这让程树有点急躁,但没显在脸上,心里急。 本能的急。 他眼睁睁的看见陆遥拿出了手机,拨了个电话,语气轻快的:“喂,我要举报有人醉驾,车牌号是……” 程树一直呆呆的听着,脸上的表情停滞住,连眨眼都没有,暗地里握了握拳头,手发麻。 “以后受了委屈别忍着,但不划车,当面怼。” “为什么帮我?”程树终于打破了疑惑,问了出来。 陆遥想了想,认认真真的回答:“我妈临死的时候,说她做了坏事,要下地狱,要被火烧,她很害怕,她告诉我,要做个好人,走正道,这样才能连死都不怕。” “所以,”陆遥顿了顿,“我没帮你,是在积德。” 黑车摇摇晃晃的从他们前面的街道开走,开远,看不见了,程树从那一小片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对陆遥说:“陆总,那两万块,我现在还不起,等我们家拆迁款下来了,马上先还您,行吗?” 虽然在商量,可语气不卑不亢的,陆遥喜欢他那个样儿,点点头:“不还也行,本来就是白纸黑字写了的奖金。” “谁都知道,奖金是骗人的。要还的,我说话算数。”程树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着陆遥,“我也想积点德,还有啊,陆总,我妈她人挺好的,但她没脸见你,她以为服装厂是张经理的,外面都这么传,张经理也这么吹牛,大家就信了,钱就是她让我还的,她是个很好的妈。”
第7章 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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