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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似乎对他的话有所触动，笑了笑，握住茶盏的手一顿，茶水跟着微微晃动。 “时移世易，唯人性不变。”顾轻淡淡道：“当年你母亲离开，也说过这话。” “无缘无故提起她，您是想让我顾念旧情？” 顾轻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扩散开来，融化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殷野蹙起眉，视线再三从男人身上来回，印象中顾轻几乎不怎么笑，在他的眼里很难看到多余的情绪，和他同处一室时多数人提心吊胆，害怕被其看穿。 而此刻，顾轻竟然在笑，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违和，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面，那个笑似乎可以解读无数含义。 殷野怀疑自己想多了，又很难不去延伸。 最初跟在顾轻身边，即使只是如常地询问工作，那股隐而不露的气势也让人惶恐不安，殷野花了多年才勉强克服这份恐惧。 这一年来两人甚少有心平气和交流的机会，或许是太久没一起喝茶，不知道顾轻的变化？
第4章 花园一片沉默。 殷野坐回顾轻对面，手里摆弄精致的茶壶。泡茶的手法如行云流水，茶香四溢，他自己却不怎么爱喝，倒完茶下意识递给顾轻。 顾轻去接，也不知天色暗沉没看清还是故意为之，那杯茶突然跌落到地。 “小心！” 身体来不及反应，顾轻衣袖湿了一片，很快浮现褐色痕迹，他张口想说什么，控制不住先咳嗽起来。 下意识上前，却感觉到男人轻微避开的动作，殷野硬生生止住脚步，心道顾轻那点洁癖真是…… 找不到好的形容词，他冷着一张脸挥手示意佣人，先不要过来。 “舅舅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不爱喝倒了就是。”殷野想不出茶杯落地的理由，只当是他不愿意继续维持表面和平。 “咳……你还不值得我摔杯子。”冷淡的语调一如既往，声音放得很轻。 咳嗽声断断续续，没来由得烦躁从心底蒸腾而起，殷野神情没有半分缓和。他将顾轻刚才的失神看在眼里，又去看地上缺了道口子的茶杯，眉头逐渐皱起。 茶的温度适宜——他亲自倒得茶，以他对顾轻的了解，这是鲜少出现的失态。 可刚才并未谈到关键，如果这种程度的话题就能让顾轻失态，他也不会成为诸多人的心理阴影。 不对，顾轻有古怪，他不对劲！ “宿主，后遗症对日常生活影响很大，殷野一直盯着你，很可能生疑了。” 系统再次建议使用任务福利，殷野不是傻子，多来几次肯定会被察觉异常，这位能魄力十足的主角可不是什么蠢人。 “不用。”听起来划算，却会产生新的问题——他迟早会离开，不管是何种原因离开，他都不想再回来。 只有彻底堵死后路才能杜绝再次回来的可能性。 日渐严重的后遗症就是最合适用来斩断退路的方式，另外他根本不信任所谓的福利，宁愿自己受着。 “宿主已经拒绝两次，在拒绝一次就彻底失去这项福利了。”又不花生存值，白捡来的便宜都不占，系统唉声叹气。 “我不会使用福利。” “已确认宿主彻底拒绝系统福利，请宿主在时限内尽快完成任务，任务过程务必遵守规则。”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又很快消失。 花园一片寂静，顾轻心道小世界自我保护意识过于强烈，剩下这段时间，他必定过得不会太愉快。 “舅舅。”殷野主动打破沉默，关心地道：“夜晚风凉，进去换件衣服吧。” 被茶水打湿的衣袖湿漉粘腻，贴上皮肤不太舒服，顾轻摇了摇铃，换下脏了的外套扔到一旁。 暗处的佣人早已拿着干净的衣物候着，听到铃声上前递上衣服。 衣服在空中，顾轻动也没动，殷野看了一眼，起身接过衣物，默不作声抖开，披在他身上才重新坐下。 全程顾轻都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本来就是被伺候惯了的人，哪怕伺候的人已经站在对立面，他也没放在心上，堂而皇之等人伺候。 佣人收拾完一地狼藉，带着脏衣物匆匆离开。 顾轻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抿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的手下都在看着，继续扮演贴心的侄儿不怕他们担心跟错了主子。” 殷野的手松开，又缓缓握紧，掌心几乎全是指甲盖的痕迹，“舅舅曾经教导过我：言语交锋忌讳的就是光会逞口舌之利。” 顾轻的教导他从没忘记，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情形倒转，轮到他来告诉顾轻这个道理。 殷野心底想法未加掩饰，顾轻瞥一眼就明白他想什么，突然有些想抽烟。 如果不是要维持人设，早就能回房打游戏，哪里会在这儿听殷野的一堆废话。 “天快黑了，你还要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百忙之中过来，自然不是单纯来耀武扬威，殷野的确有事。 前面都算作铺垫，足够满足心底的缺憾，才进入正题。 “舅舅，二伯父听闻您在庄园修养，一直想来见见你。要是想见他的话，明日我安排车去接他过来。” 顾轻的堂哥是麒盛易主后跳得最高的长辈，联合顾家其他人指责殷野狼子野心，手段阴狠，最近不知怎么要求见顾轻一面。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看似正义凛然，实则见顾轻落败管不到他们，妄想以长辈身份来拿捏他，威胁他恢复顾轻以前的分红模式，不仅能多拿点钱还可以碰碰权利。 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们惧怕顾轻，当年顾轻匆忙间接手麒盛，上蹿下跳的早被收拾服帖，面对顾轻乖如鹌鹑，从不敢以长辈姿态拿乔。 压在头上的乌云一朝散去，竟然生出几分自信与狂妄，觉得自己又行了，跑来想和继任者叫板，明显吃准殷野刚接手，不敢有大动作的空子。 “那群蠢货给你找了不少麻烦吧。”提起那些贪得无厌的顾家人，顾轻也觉得扫兴。 “他们是我的长辈，教育我是理所应当。”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顾轻望着他，“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殷野恨不得直摇头，他相当厌蠢，不过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顾家内部此刻不能传出崩盘的信号。有顾家的威慑，一直盯着他手里武器专利的内阁代理人才不敢搞小动作。 “舅舅不信我？只要他们不踩我底线，该给的我不会吝啬。” 甚至他可以比顾轻大方慷慨，只要能为他所用，有些价值，他不会像顾轻一样瞧不上那些人。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是真打算做个贴心晚辈，殷野当即拿出手机让人收回庄园内的无人机，命令一出数台搭载监视器和信号窃听设备的机器纷纷朝着角落里涌去。 令行禁止，言出行至。这是在表明他目前已经收拢庄园人心，无形展露力量。 也是一个交换条件的信号。 无人机消失，天空终于恢复宁静，顾轻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系统心满意足飘回识海，殷野也没它想得那么睚眦必报，任务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满足我一个要求，理应我答应你一个同等的条件，想要交换什么？” 顾轻摆出相互合作地姿态来，殷野反而不敢随意提条件。 ——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消息被男人拿到，产生的连锁反应谁也说不准。 殷野跟在他身边，见过太多次竞争对手毫无所觉之时，顾轻已经从只言片语掘地三尺，找到对方的漏洞。 这样敏锐的人，一旦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殷野浑身一颤，突然觉得自己来庄园是个错误的决定，不该短短几天就沉不住气，主动权在他，要见面也该是顾轻坐不住要见他。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来庄园属于突发奇想，进来看看的想法更是灵光一闪，没有人设计或鼓动他，聊得也和大局无关。 高悬的心落回地面，殷野已经想到交换条件。 “舅舅，当年爷爷究竟是病逝还是另有隐情？”殷野飞快地补充：“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跟他没什么感情，也不想知道你和爷爷关系冷淡的原因。只是我毕竟成为新家主，需要知道一个明确的、经得起深入调查的结果，不然顾家人可不会轻易服气我这个姓殷的。” 这段算不清的账，就是表面上交给顾家人的投名状，亦是拨乱反正的前奏。 “咳……咳……” 顾轻突然猛地又咳嗽起来，一咳便像止不住一般，在鸦雀无声地花园里格外清晰，咳得殷野顾不上维持平静，犹豫着上前扶着男人的肩膀，眉宇闪过极浅的担忧很快又掩下。 “舅舅身体不舒服，叫过医生没有？”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殷野想起对庄园人手的清理，私人医生已经被赶走了。 看男人眉头紧蹙的样子，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在演戏？ 手掌隔着布料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热，殷野内心闪过怀疑，犹豫和深深的恨意，手微微一松，后退一步。 他目不斜视跨坐对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轻渐渐止住咳嗽，认真地看了一眼殷野，“你觉得我对自己父亲动手？……就为了麒盛？” 难道不是？ 殷野与他对视，调查到的各种信息都告诉他这个事实，顾轻还打算狡辩？ “那些人不服你，质疑你成为家主的合理性，就想在我这里找漏洞去堵嘴……”顾轻失笑，“你让我开始怀疑起麒盛那群高层看人的能力了，竟然让你这样的无能蠢货当了半个月的董事长。” 这么蠢的人竟然还没被赶下去，还到他面前乱晃，顾轻深深为自己反派身份感到不值，他这块磨刀石磨出个不堪大用的继任者，也真是够失败丢脸的。 换做旁人春风得意之际这么被贬低早跳脚暴怒，殷野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十分冷静的开口。 “这个问题就是我的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好像十分不情愿说出这句话一般，再度开口：“也许舅舅会觉得我虚伪。顾家和麒盛其实我现在都不太想要。” 只是他不得不做，没有选择。 顾轻不可置否，茶水已经凉了，他的耐心也见底。 “关注老爷子的死亡原因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顾轻懒得多说什么，只补充一句：“与其盯着顾家，不如多看着点麒盛，免得哪天被人骗得团团转。” “你在暗示什么？”殷野眯起眼，想从男人无动于衷的神情里深扒下去。 怀疑的种子迫不及待生根发芽，迅速嵌进心底。 他在心底问出最担心的问题：顾轻会这么容易接受大权旁落？他真如传言那样已无力挽回局面，选择留命放权，情愿成为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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