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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该知道的,在孤儿院呆了那么久,每个孩子都是雷达成精,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甚至他们浑身的细胞都能自动感应空气中细微的气氛变化。 森鹿深索性四仰八叉地横在了沙发上,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肆意。 正如陈娜看穿了他,自己也知道陈娜在昏暗楼道口里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毕竟陈娜是陪自己一路走来的人,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人在看到别人幸福美满时的心情,她该是多么地感同身受。 于是,即使是最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安慰都可能变成锋利的刀刃,不经意间的一个字眼,可能就破皮流血了。 然而,他对于陈娜也是感同身受的,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然要和最亲近的人分享啊。 思来想去,森鹿深就把自己打到了阴沟里,只是自责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开始委屈,很委屈很委屈。进而思考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三个月前,他就收到了陈娜打算结婚的消息了啊。很快,他还满世界为陈娜准备起新婚礼物,甚至视频的时候,看到热情的诺亚猝不及防地和陈娜亲嘴,他也只是撇撇嘴,骂上两句杀狗了······ 都怪顾皓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气鼓鼓又理直气壮的声音。 车窗掠过一座座秀丽的小山,一阵冷风吹来,顾皓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正在开车的代旭笑了笑:“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从昨晚就打个不停。” 顾皓临摇了摇头,“只是鼻子痒。” “那你关上窗户呗。” “闷。” 代旭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顾皓临,“你这两天都不对劲儿啊,焉儿了吧唧的不说,怎么像个姑娘似的矫情。” 顾皓临烦躁地蹙了下眉:“我也不知道。” 他抱了下胳膊,视线随意往车窗外一瞥,是一条悠长的山村小路,慢悠悠地通往大片茂密的树林,而树木葱茏间,晃出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眼睛倏地眯了下,顿了几秒,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停车!” “伯父伯母身体还是没恢复好嘛?” 森鹿深一边埋头走路,一边问道。 陈娜愣了下,笑笑说道:“毕竟年纪大了嘛。” “娜姐,谢谢你。” “什么?”陈娜疑惑地蹙起了眉。 森鹿深笑着抿了抿唇,面色平和地看着陈娜:”谢谢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你还愿意把我当小孩儿看,还会心疼我。” 陈娜眼圈立刻红了,她不悦地轻捶了下他的肩膀:“说什么胡话呢你。” 森鹿深笑笑没有回应,拨开一丛乱糟糟的草,终于看到了一片墓地。 尘封的记忆渐渐被一片火光笼罩,很模糊,忘记是几岁的时候了。据陈娜说,那个时候,他是八岁,每天呆呆傻傻的,孤儿院的火烧得映红夜空时,他还想冲进去拿他的宝贝。好几个大孩子死死压住他,才没让他成为烤乳猪。 那场大火带走了十个孩子的生命,还有温院长。短短八年的生命间,打从记事起,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失去过自己的家了,最后连孤儿院也烧了个精光。 温院长和孩子们葬礼那天,森鹿深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双眼空洞地看着那些人在挖墓地,填土,竖起厚重的墓碑。他则被大人摆来摆去,像个木偶一样。 陈娜说,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伤心傻了。事实上,那场大火的确烧去了他八岁之前大部分的记忆,他只记得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以及那个人留给他的很多宝贝。后来夜里一次次辗转难眠,他不堪其扰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头部没有受过外伤,可能是受到的心理刺激太大,应激障碍导致的选择性失忆。可笑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短暂的十几年里,竟弄不清楚当年到底受到什么创伤,更确切地说,创伤太多,他分不清是哪个了。 那个梦里不断出现的模糊影子,那些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宝贝,就这样和记忆泥潭里的黑色融为一体,直到······ “我没说胡话,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是大孩子了。”森鹿深一边拔着温院长墓周围的枯草,一边淡淡地说:“我不想让温院长挂心,也不想娜姐为难。还记得你考上大学那个夏天,我们在学校天台上,你和我说得话吗? 那天的夕阳真美啊,映得两个人脸都红红的,还有他们如火如荼的心。 “小鹿,我一个孤儿都考上景大了,这说明什么?只要我们努力,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 陈娜赶紧摆了摆手:“得了得了,别说了,丢死人了,我以前哪有那么中二?” 森鹿深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后来我们还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嗓子都哑了。” 这次,陈娜没有笑,沉吟了下:“我也要说声对不起。” “什么呀?”森鹿深嗔怪地瞥了陈娜一眼。 “我生命中也就你们几个重要的人了。好的坏的,生活中的点滴,我也只能和你们分享。只是忘了,曾经的路有多难走,忽然就剩下了你一个人。”一滴眼泪滑落脸庞。 森鹿深蹙了下眉,强忍住眼眶的酸意,“你真是的,什么叫就剩下我一个人?你还想不想让温院长省心了?” 诺亚即使拍了下森鹿深的肩膀:“那你就赶紧找个对象啊,有人照顾你,你姐肯定就不担心了。” 森鹿深扶额叹了口气:“OMG,你这入乡随俗,也随得太厉害了,催婚的话也张口就来。” 诺亚爽朗地笑了笑:“你们姐弟俩在说话的时候,伯父伯母给我发信息了,他们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马上就来。” 陈娜刚要抓诺亚的胳膊,诺亚的目光就直直地看了过来,末了,陈娜低头叹了口气。 森鹿深迎着朝阳灿烂地笑了笑:“是吗?那太好了。” 代旭下车后倚着车头懒洋洋地朝远处望着:“什么朋友这么神秘,让顾大少这么紧张,我,有点儿吃醋呢。” 顾皓临也不说话,视线冷沉地瞥了代旭一眼,代旭笑着,慢腾腾地举起双手,“得得得,那我先走,你要和朋友聊完了就给我打电话。当然了,叫上你朋友,我们一起BBQ也行。” 回答他的是顾皓临沉默的背影。 十一假期开始,顾皓临难得睡了个懒觉,只是起来后发现整个宿舍空荡荡的。三个臭小子早就回了家,刷牙的时候,他不由得放下牙刷,手搭在洗手池边,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自己,忽然觉得好压抑。 至于回家的话,似乎还不如在宿舍。愣神的空当,牙膏沫儿流到了下巴上,他掬起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刚要转身走出洗手间,兜里的手机响了,兄弟代旭,隔壁大学经管系的,有事没事经常叫他出去玩儿。 “喂,老顾,十一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你不会无聊到宅家?” 顾皓临声音有些懒懒的:“差不多。” “前几天被我爸拎到公司一顿牛马,有些累,不想飞了。我在海市寻摸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小镇自驾游,你要不要去?” 代旭了解顾皓临的性子,电话里一边说着,微信上直接发来了图片,只一眼,顾皓临就坚定地说了声好。 这倒让代旭有些意外,谁不知道铁人似的顾大少一到放假不是泡在篮球馆,就是各大运动场所,好不容易闲下来,在图书馆才能找到人。代旭有时也纳闷,小时候一起玩儿也没见他是个运动狂魔啊。 顾皓临看到图片中一座座秀美的小山时,一种浓重的熟悉感就扑面而来,震得他心口阵阵发痛。跟着代旭来到这个地方后,那种感觉更加浓烈,但让他痛苦的是,脑海纷乱了一通,却仍旧什么也想不起。 直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荒谬的希望,真的是他吗?跟着他真的能找回多年前被封存的记忆吗? 在蜿蜒悠长的小路迈开第一个脚印,顾皓临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宿命感······ 第26章 上来,小主人 以前只是在照片里、视频中见到那对教授夫妇,现实中,他们的笑容更真实了,眉眼的温暖让人很放松。 陈娜对着温院长的墓碑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他们也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抱住她,红着眼眶,声音温和又坚定地安慰着。 那一刻,森鹿深是真心为陈娜感到高兴。眼泪也是真的很大颗很大颗,只是哭泣着宣泄似乎让身边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看着沐浴在秋日橙黄色暖阳中的,温院长的墓碑。眼前浮现出她和蔼可亲的面容,那个时候,她的手总喜欢抚在一个个孩子的头顶,笑着叹气说:“你们这些小萝卜头儿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知道温院长能不能看到呢? “温院长,很快我就能拥有自己的家了。我会像您一样,给他们很多很多爱,也会努力获得很多很多爱。希望这一切您都能在天上看到,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 森鹿深也很希望温院长能看到,不过转念间,他嘟囔了一句,“还是不要了吧。这样就说明温院长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展开了一段新的人生。” 陈娜立刻拧了森鹿深胳膊一下,红肿着双眼瞪着他,有点儿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温院长面前还敢偷奸耍滑,森鹿深,你也得好好努力,好好生活,从现在起我会好好监督你。”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森鹿深撇了撇嘴。 有些话说开了,陈娜就又变成了以前的大姐姐,往回走的路上,有些啰嗦起来。森鹿深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抿着唇听着,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娜一直拿眼睛瞥他:“光知道有什么用,你得行动起来啊,别每天都丧丧的。” “我哪有,都是你和诺亚老在我面前撒狗粮,我还没说你呢。”森鹿深嘟着嘴,两腮又鼓了起来。 “那你倒是赶紧找一个啊,能好好照顾你的,我也好放心。” 森鹿深哼了声,“找就找,我在学校可受欢迎了,他们都很喜欢我,我随便一招手就······”他甩头甩脑的,视线胡乱一瞥,就看到悠长的山路上多了一个人,肩宽腿长的,特显眼,啊不,很刺眼。 顾皓临的长腿一迈,脚步很大,走得并不慢,但越走越觉得这条山间小路格外漫长,似乎有了些岁月的痕迹。脑海里茫茫的,像起了一层白雾。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想起来什么事的,但越用力,脑海里就越茫然,伴随着一阵阵刺痛,太阳穴也微微地颤动起来。 中午临近,太阳也亮得有些苍白,偶尔没有遮挡的地方,他觉得眼睛都晃了晃,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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