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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怎么卖?”梁忱蹲下来,风衣衣摆拖在地上。 他尚且没注意到,女人却忽然伸手,替他把衣摆捞起来了。 但她力气太大,梁忱还以为要抢他衣服。 “……谢谢。”梁忱愣了愣。 女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她有着黝黑的面孔,但眼睛却很亮,尤其是笑起来时,紧接着她从地上拿起一块小黑板,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 新鲜桑葚 人工采摘 3元一斤 5元两斤 字迹遒劲、笔笔生动,梁忱低赞了声好字:“给我来两斤。” 他自己没吃过桑葚,但也吃不了两斤,这么做无非就是想照顾对方生意。 女人麻溜地称了两斤,看那份量,只会多不会少。梁忱拎着东西走在街上,给潘允文发消息,后者极为震惊。 潘允文:我去?这么良心?? 梁忱:嗯 梁忱:本来我都做好被宰的准备了 潘允文:谁知道老板是个好人对吧? 梁忱:看着很淳善 这边镇上,既有汉族,也有藏族、彝族等少数民族,其中,藏族居多,汉族其次。 梁忱走在街上,手中拿着几样小玩意。街口有家民族酒吧,是外地人过来创业,梁忱要了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打算之后去那里帮忙,或者驻唱。 没一会儿,雪停了,梁忱摘了帽子,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水,走到一个巷口时,忽然听见一阵激昂的二胡声。 穿过这条巷子,应该到了小镇的内街。中间一条河,两边是各种茶馆、网吧、饰品店。 这边应该是新装修出来的,跟小镇的整体风格不太像,店内的老板大多都是外地人,店里有很多游客。 不远处的桥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的面前站了一些游客。 老人拉的是一首《赛马》,二胡经典曲目。 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闭着眼,身躯跟随拉琴的节奏摇晃。 “好!”一曲毕,梁忱第一个鼓掌。 老人睁开眼,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球,似乎有些视力障碍,听见梁忱说话,得歪着头从某个角度“看”向梁忱。 “买背篼不?” 老人的脚边,放着很多竹编的东西,背篓、簸箕、筲箕……还有一些梁忱不认识。 “这都是您亲手编的?”梁忱问。 来这里玩的,如果要买东西,只会买手串、文创产品、民族服装这种有纪念意义、并且好带走的东西,任谁都不会对这种竹编的背篓感兴趣。 但如果是竹编的蜻蜓等小玩意说不定会更有市场。 见他拉完,看热闹的人都走了。 “买不买?” 不涉及拗口方言的时候,正常情况下,四川话他是听得懂的。 梁忱摇了摇头,想着对方可能看不见,又说:“我买这个没用。” 老人点点头,他的脖子微微有些前倾,眼球几乎不动。 梁忱目光落在老人怀中的二胡上,被一双皲裂黝黑粗糙的手拿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灰白。 梁忱问:“您二胡练多久了?” 老人问东答西:“我孙子教我的。” 梁忱:“您的孙子多大了?” 老人:“他去成都啦。” 梁忱以为他是留守在家的,这边这样的老人有很多。 “您拉得很好听。”梁忱蹲下来,将买来的东西放在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口琴,礼貌询问:“我可以和您合奏一曲吗?” 老人没说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听懂。 “我是说,”这次梁忱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道:“可、以、跟、您、合、奏、吗,就是您拉二胡,我吹口琴。” 说着梁忱将口琴放在嘴边吹了几个轻快的音节。 老人懂了他的意思,笑着摆手:“我不会你说的那个。” “没事。”梁忱微笑着说,“我配合您。” “您都会拉什么?” 老人窘迫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梁忱示意老人不用紧张,从地上站起来,“您尽管拉,我配合您。” 半晌,老人最终点了点头。 他坐直了身体,重新闭上眼,手上开始动作,《枉凝眉》的前奏响起。梁忱眼睛一亮,赶忙拿起口琴,顺着节拍接进去。 二胡和口琴,实在奇怪的搭配,但正是这样的组合,引来无数游客观望。 小桥上堵满了人,就连河边也站了不少。 他们有的举着手机,有的人举着相机,面露欣赏,时不时点头。 接连演奏几首,梁忱只觉身心畅快,跟这样的乐手配合还是头一次,老人的技术说不上多精湛,但对方对音乐那纯粹的喜欢,令他的心柔软了一截。 他垂眼看着老人身上老旧的衣物,转头看向意犹未尽的游客们:“有人想买背篓吗?” “我买!” “我也买!” “多少钱一个?” 出乎意料地,这次很多人心动。 刚才那一出演奏实在酣畅淋漓,众人情绪被煽动,自然而然愿意为此买单。 虽然大多数买来转手就送给了当地人,但有些开车自驾过来的,还是带了回去,图个新鲜。 人潮散去后,老人摸了摸手中还热乎的人民币:“都卖光啦?” “谢谢,孩子,谢谢你。” “不用谢。”梁忱将买来的桑葚递过去:“这个送给您吃,您住在镇上吗?我送您回去?” “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吧,爷爷家里有。”老人站起来,弯腰拾起小板凳:“我姓骆,我住达家湾。” “骆爷爷,”梁忱将东西全部拎在左手,右手扶着老人胳膊:“那么多东西都是您一个人背来的?” “我孙女开车接的我。” 梁忱莫名就想到民宿老板骆桑。是巧合?还是? “您孙女什么时候来?”梁忱说,“我现在刚好没事,要不我送您回去?” “嗳,那劳慰你了。” ‘劳慰’这个词听不太懂,但想来应该是“辛苦”“麻烦”的意思。四川话真有趣,梁忱心想。 骆爷爷口中的达家湾离小镇有点距离,当走了快20分钟还没到达目的地时,梁忱有些后悔了,应该等骆爷爷孙女来接的,怎么能让一个老人步行这么久。 可骆爷爷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甚至精神抖擞、步伐稳健。梁忱恍然反应过来,骆爷爷常年劳作力气大,从记事起,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恐怕自己走累了,爷爷也不一定会累。 “快了快了,前面转两个弯,再下个坡就到了。” 骆爷爷指着路边那条河说:“这条河是我孙子带人通的,你要是有空了,可以来这儿钓鱼,不收你的钱,钓到的鱼,你拿回去吃。” “这里面……” “骆永平!!”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来者不善,骆爷爷声音顿住,抬头看向那人。 梁忱也看过去,那是个面相不怎么好的老人,目露凶光,身材比较壮。 来者不善。 “达塔,你来干啥子。” “给你说了不准修路不准修路你是不是听不懂!” 被叫作达塔的老头两步走上前来,瞪着眼睛道:“那是老子家!老子家!赶紧喊骆珩带到那些人走!不准修!” 骆永平叹气:“为啥子不修,修了我们两家都方便,车还可以开下来,到时候收麦子那些不用那么累,骆珩不是跟你们说清楚了吗?” “他啥时候说清楚的?给谁说的?”达塔喝道,“你那孙子就是有病,一会儿修路一会儿挖鱼塘,简直不像话,就晓得坑我们钱,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达塔言辞犀利,说着话还要动手,梁忱把骆爷爷护在身后:“请您冷静。” “你又是哪个?关你屁事!”梁忱被糊了一脸口水。 他微微皱眉,拿手揩掉,拉着骆爷爷说:“爷爷,我们走。” “走个锤子!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准走!”达塔一把拉住了梁忱,梁忱胳膊被他拧得倒吸一口气:“请放手。” “骆永平!老子跟你说的话听清楚没有?今天你必须喊那些人滚!”达塔不依不饶,另只手按着骆永平肩膀。 “莫跟我说这些,我做不了主。”骆永平挥手想挣脱。 “你当爷的做不了主哪个做的了主?”达塔死死揪着不放,这人年纪大归大,力气一点不输年轻人,甚至梁忱都要被他压一头。 梁忱有些头疼,更不敢轻易触其怒火,正当他思考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那达塔表情狠狠一变,一把抢过骆永平手中的琴丢进了河里—— “我让你吹,吹个毛鸡儿吹!” “达塔!你!……”骆永平呆愣住了,盯着那条河不知所措。 他这边还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身侧人影一闪,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只听又是“咚!”地一声。 梁忱跳进了河里。
第11章 “以前用过,别介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达塔和骆永平都没想到梁忱会就这么跳下去。 刚下过雪,河表面还结着一层薄冰,随着人落进去,冰面破碎,砸出好几个窟窿。 “孩子!”骆永平急得差点跟着下水:“你等着,爷爷这就来救你——” “您别下来,我有把握!”梁忱语速极快,说完就沉入了水中。 河道里泥沙多、水浑浊,全身刺骨的冷,视野受阻,梁忱猛呛口气,差点将水吸进去。 他很久没潜水了,技巧生疏,但肢体的本能还在。二胡落在了泥沙里,琴弓掉在别处,梁忱调整姿势下沉—— 岸上,骆永平急得大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有没得人!” 骆永平猛地看向达塔,孱弱的身躯扑上去:“达塔!你个狗日的,还不赶快找东西救人——” 达塔一把推开了他:“呸!他自己跳进去的,跟老子有啥子关系!” 这人也是沉下去就没动静了,河面平静得不行,达塔有些慌,推开骆永平想走。 “不准走!”骆永平哪能让他轻易离开。 “给老子滚开!”达塔一脚踢过去,看了眼依旧平静的湖面,骂了声疯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骆永平差点摔在地上,不等他追上去,河里终于传来动静。 梁忱冲出了水面,用手拨开眼前的头发,向岸边游来。 骆永平拐着脚朝河边跑去:“孩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梁忱抓着老人伸过来的手,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渍却过分白皙的脸庞:“爷爷,琴给您捡回来了。” 他声音止不住地打颤,唇边还不忘露出笑容。 “哎哟,真是造孽哟,这么冷的天,你跳下去不嫌冷蛮……” 骆永平心疼地搓着梁忱冰凉发抖的手,一使力将拉他上来,动作迅速地脱掉外套:“快披上,赶紧跟我回去洗个热水澡,莫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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