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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督军这种聪明人一听便知道沈西昀的话中有话。 他笑了笑：“我一直觉得沈律师在我这督军府大材小用了。” 沈西昀则是对上唐督军的视线。 “乱世之下，能得赏识便是得才所用了。” 好话自然谁都爱听。 唐督军不慌不忙的收起了长刀。 “有空也去跟赵胜多去司法所，那里才是你大展宏图的地方。” 沈西昀默默的点了点头。 沈西昀的牛津皮鞋碾过青石板缝隙间的碎片，黄铜怀表链在阳光中荡出弧线。 他停在一家挂着“西洋钟表维修”招牌的铺面前。 “沈先生来取怀表？”店主老周用鹿皮擦拭着珐琅表盘。 牛皮纸包裹里是前阵子被沈西昀送修的怀表，这个怀表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因为年久针已经不走了，沈西昀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家钟表维修店，在店主巧夺天工的手艺中，怀表终于发出滴答的响声。 沈西昀掏出一块银元放在了桌上，又小心翼翼的从袖口拿出一张照片嵌入了怀表内，那照片上写着宋南禺三个字，说来这张照片是那年他刚考上金陵大学法律系，他被同学拉着去码头做课题。 在码头上，他看到了西装革履的宋南禺，拿着箱子跟周围的苦力格格不入，似乎是要远行。 “咔嚓”一声，随行的同学拍下码头的照片。 沈西昀望着宋南禺，他的身上充斥着落寞，没有人送行，他孤零零的踏上了船板。 从那个时候起，沈西昀就确定了，宋南禺跟他是一类人，被抛弃的人。 命运的交织也许也是从那时开始，鬼使神差的，他找了那个同学把码头的照片洗了出来，用钢笔写下宋南禺三个字的时候，沈西昀当时还是恍惚的，他姓宋，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只是不知不觉那张照片就被他保留了六年之久，而命运的齿轮也从此重新开始运转。 暮色透过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宋南禺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水落下书写痕迹，却在听到身后声音的时候，笔锋一转，错了。 “少裳怎么分心了？”宋南禺抽走他指间的派克钢笔，笔尖残留的温热传到指尖。 他倚着黄花梨博古架，将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看来这个暗账的账本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 宋南禺倒是没有否认，怪不得钱生这么重视这个账本，这个账本上除了记录李明荣借助钱生的地下钱庄进行的一些暗下操作外，更多的是宋南禺之前怀疑过却没有证据的一些灰色收入。 暮色渐浓，沈西昀点燃六角铜灯。 沈西昀把宋南禺整个圈在怀里。 “有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比如你现在可以学着依赖我。” 沈西昀的情话总是张嘴就来，宋南禺的脸顿时有些通红。 沈西昀看着他的样子，把他搂的更深。 “那日你把我压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宋南禺已然也是回忆起那日的情景，脸红的更甚。 宋南禺突然很郑重的从沈西昀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面对面的望着沈西昀。 沈西昀眼眸内含着无尽的温柔。 “沈西昀你想要我吗？” 宋南禺总是这么的语出惊人。 沈西昀显然愣住，但是还是很诚实的回答。 “想，但是更想你心甘情愿，没有保留。” 宋南禺把头深深埋在沈西昀的怀里，跟沈西昀在一起的每天都像是在梦里，这个梦他不想醒，只是这个棋局能走到哪里，宋南禺也不确定，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重到即使是现在也只是片刻喘口气。 他想跟沈西昀说，他也想跟沈西昀一起相伴到老，长相厮守。
第37章 非卿不娶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从深深谙这个道理，因此安排宋南禺跟虎帮的碰面，安排在了他的公馆。 来人还是上次跟宋南禺碰过面的那个，不似上一次呢拘谨，宋南禺倒是从容的很多。 只是对面那人上下打量着宋南禺，目光里充满着狂妄跟不屑。 宋南禺倒是也不恼，跟这种走江湖的人打交道，自然也是需要江湖那套他们才能信服你。 宋南禺抿了一口茶，对面那人则是上下打量着李从深这个公馆。 “不愧是李家，家大业大，连公馆都这么气派。” 宋南禺知道这些人骨子里不过都把他们当做纨绔子弟罢了，李从深敢冒险，他们才勉强瞧上这个富家子弟一眼，不然按照这些人来说，是瞧也瞧不上的。 钱生跟虎帮不同之处就是，钱生虽然也是帮派出来的，但是他知道唯有从商合作才能洗白他之前或多或少的腌臜事，因此钱生也谨慎且聪明，不好对付。 相比于钱生，虎帮的人则是单纯的多。 宋南禺指节轻叩桌面，胸前的鎏金怀表在暮色里闪过寒光。 他从袖口的取出一张纸张，这个纸张是宋南禺在那个暗账账本内发现的，纸张摊开赫然露出半张泛黄的河道图，正是青帮走私的隐秘航线。 “您可知上个月十六，钱生钱庄往关东军营地运了三十箱磺胺？” 他的指尖划过那张纸。 “走的是你们虎帮地界上的燕子矶码头。” 眼前的人瞳孔骤缩，颈侧血管狰狞跳动。 “钱生给码头巡警长的孝敬，是这个数。”宋南禺比出三根手指。 陈金彪突然暴起，手掌拍在黄花梨桌案发出震振耳欲聋的响声。 “他娘的敢在老子的水道抽成！” 陈金彪的唾沫星子溅到宋南禺的脸上。， 宋南禺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轻轻的擦拭着。 “在金陵这地方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您不主动出击，那人家自然会欺负到您的头上。” 陈金彪突然沉默不语，宋南禺知道他的话不过是一个东风，至于是真还是假，这个陈金彪自然是自己会查的，真的查到什么，那后面的事情就足够钱生头疼一阵子了。 而宋南禺要的也就是钱生头疼一阵子。 待到陈金彪走后，李从深才走到宋南禺的身边。 “还真是小看你了，青帮的河道图你都能弄来。” 宋南禺自然是不会告诉李从深暗账账本的事情的。 “父亲那边你总要去说。” 李从深自然也是知道的，李明荣已经三番两次的让刘子岚来说让他回主宅，唐督军表小姐的庚贴都已经在李明荣手里了。 李明荣就差让人拿着庚贴跟他两合八字了。 “我今日就会去跟父亲说。” 宋南禺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总要李从深自己解决。 李从深踏入主宅的时候，下人说李明荣正在祠堂上香。 李从深站在祠堂门口，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李明荣正在祠堂里燃香。 李从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祠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明荣手里燃香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等到香全部放在了香炉里，李明荣虔诚的拜了拜，然后转身啪的给了李从深一个巴掌。 李从深的脸顿时通红起来。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李明荣的话从李从深的头顶传来。 李从深却没有答话。 “你的心思我不知道吗？不管你外面那个人是谁，都给我断了，唐督军这个婚事，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李明荣说这话的时候，刘子岚正好端着一盘水进来，李明荣接过刘子岚端过来的水，沾了粘，刘子岚又递过一条干毛巾，李明荣擦拭好手之后，刘子岚乖巧的站在一边。 李从深这才抬头，余光瞥见刘子岚，刘子岚站在那里微颤的发抖。 “我不娶。” 李从深的话在这个祠堂里回响着，似乎要让屋子内外的人都听到。 李明荣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去取我的鞭子来。” 话是对着刘子岚说的，刘子岚一愣，半晌才回复道：“是。” 刘子岚端着水盆路过李从深身边的时候停顿了半晌，却还是离开了祠堂走了。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第三次炸响时，李从深终于踉跄着撞上鎏金香案。 他的后背渗出的血迹，滴落在青砖上。 “逆子。” 李明荣的咆哮震得祠堂梁柱簌簌落灰。 “唐督军的表小姐还比不得你那些戏子娼妓？” 李从深攥紧供桌帷幔起身，指缝间渗出暗红浸透苏绣并蒂莲。 他瞥见刘子岚立在廊柱阴影里，青竹般挺拔的长衫下下，左手正死死拽着李从深送他的那枚玉佩。 “儿子心有所属。” 他舔去嘴角血渍，目光扫过刘子岚颤抖的指尖。 “非卿不娶。” 又是一鞭子，李从深终究体力不支的摔倒在地上。 刘子岚突然上前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好个非卿不娶！”李明荣扯过鞭子，鞭梢倒刺上的鲜红触目惊心。 “那就让你心上人来替你挨这十鞭！” 供台上装水的青花瓷碗应声跌落，落的一地碎片，刘子岚慌忙的上前收拾，青花瓷碎片的倒影里映出自己煞白的脸，与李从深染血的倒影在血泊中交叠。 “父亲。” 李从深突然暴起攥住挥落的鞭梢，倒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您若伤他分毫...”他染血的拇指抚过鞭子的裂痕。 “儿子就让唐家表小姐捧着牌位嫁进来。” 刘子岚手下收拾碎片的手一愣，碎片划过手指，渗出鲜红的血来，血流到地上跟李从深的混成一块，不分你我，似是分不清了。 孙国香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李芩柏一起摆弄房里的花草。 丫头来通报的时候，青瓷瓶里斜插的鲜花突然“咔嚓”折断。 李芩柏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李从深会有今天的事情。 他正准备接过孙国香手里的剪刀。 “母亲不去看看？” 孙国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房内的一株花道：“你可知这株十八学士的来历？” 她突然用银剪绞断茶花枯枝，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当年从我娘家移来的老桩，我拿紫阳花的根脉嫁接了三载才活。” 李芩柏笑了笑还是接过了孙国香手里的剪刀。 “嫁接的种，自然不如纯正的来的讨人喜欢。”他拿起剪刀又修了修。 孙国香想了想道：“让他吃个苦头吧。” 府里的人似乎是默认二少爷犯了大错，连夫人都没有来看他。 李从深在府里院子内的丫鬟都被刘子岚清了出去。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刘子岚便端着药盘轻手轻脚推开厢房门。 鎏金烛台上新换的蜜蜡正淌着泪，将李从深趴在锦衾间的侧影镀了层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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