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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栩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人不赶他,他就继续“藏着”,没料到能从瞿玉青这里听到关于方旭南的事。 他倒是有些好奇,谭殊会怎么说。 “哦,方旭南。”谭殊余光不经意间往空荡的门外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想了想说,“他还没死啊。” “他还没死”四个字虽不足以说明方旭南的死与他无关,却能说明谭殊之前坦然认下的杀人罪其实是无稽之谈。 杀人可以失手,可解剖还能失手吗? 方旭南究竟做过什么? 是谁杀得他? “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有些……”瞿玉青迟疑片刻,可能是憋了很久了,最终还是直言道,“你老实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谭殊这次没有去看钟栩的方向,只是定定的看着瞿玉青。 一般时候,被质疑时的情绪波澜是很大的,可他眼里既无歇斯底里的不可置信,也无计谋得逞的胸有成竹。 谭殊眼底什么都没有,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栩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张嘴说:“不是。” 这个回答不仅让瞿玉青松了口气,也让门外的钟栩松了口气。 “那他一直在跟踪你?”瞿玉青又问。 “跟踪”两个字牵动了钟栩的心弦。 “跟踪谈不上,顶多就是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时不时露个头吓唬一下人。”谭殊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功夫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作死呢,不作死不会死嘛。” 黑色幽默没能逗笑任何人,瞿玉青神情更加凝重:“那监管局的人……” “无所谓。”谭殊说,“认为是我那就是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瞿玉青终于意识到了:“是你哥杀的。” 钟栩屏息凝神,只听瞿玉青更加激动:“你要替他背锅背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停止的,你清醒点吧!” 谭殊不再笑了。 他那张脸上总是挂着的笑意,随着瞿玉青的低声怒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谭殊垂着眼,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掐着柔软的内侧,不一会儿就掐出了几道青痕, “想来想去的,还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老人站起身,看样子很是想指责他两句,却又舍不得,见他把手藏在被子里,一副洗耳恭听状,更加揪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匆匆叹了一口气,拐过玄关离开了。 钟栩也不知怎么想的,也没躲,迎面就碰到了瞿玉青。 瞿玉青见到他时,是有些懵逼的。 “你,你……?你在这儿多久了?”他回过头一瞧,只见谭殊了然地朝他一微笑,让瞿玉青登时恍然大悟,脸色变幻不已,不停地回头去看谭殊。 “瞿教授,我们聊一聊吧。” 钟栩发出邀请。 其实他不来找瞿玉青,瞿玉青也准备来找他,虽然见面的场景有些尴尬,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他摇摇头,回过头瞪了谭殊一眼,哼了一声就跟着钟栩离开了。 谭殊见没人了,闲着没事做,就不停地用不深的指甲用力在皮肤上划印子,划出点痕迹来,像给自己找存在感。 但这存在感没找几回,门被敲响了。 “谭先生,请不要再继续了。”医生恐吓他,“否则我们要把你送进重症看护室了。到时候你连手机都没得玩。” “……”谭殊有些词穷。 钟栩,你也太多管闲事了。
第56章 诅咒 “聊些什么?”瞿玉青不太淡定,一想到钟栩可能在门外听完了整个过程,他就有些坐立不安。 “我并无恶意,也不是为了公事公办才找您的。”两人并排坐在大厅的公共座椅上,看起来有种十分诡异的和谐。 瞿玉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眉心的皱纹加深了点。 “方旭南是您的学生吗?” “他不算。”瞿玉青似是妥协,“他算个插班的,自身成绩不够硬,被上边人塞进来的。我不愿意带他,还是谭殊肯帮衬帮衬。”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帮衬的。” 后半句话的语气可以说急转直下,转眼间就凝成了冰。 老人的脸上阴沉得厉害,仿佛只要提到这人,晦气就会招手而来,连语气都反感得不行:“你只要记着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行了,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钟栩:“为什么?” “他……德行有失。”老人欲言又止,瞥了他好几眼,仿佛即将出口的真相是什么洪水猛兽,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咬他一口,点到为止。 他来回踱步,往楼梯口看了好几次,钟栩明白他在看谭殊。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几乎是沉到了谷底。 谭殊还在病房,瞿玉青必不可能是害怕谭殊听到些什么,而是顾及着自己的学生。 “你喜欢他什么?”瞿玉青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钟栩下意识坐直了些。 “……说实话,我不知道。”面对这犹如家长访谈的场面,他原本打起十分精神,可当真正回忆之后,才意识到,他跟谭殊之间的交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却没有太多名为愤怒的情绪,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谭殊心狠,庆幸他仍有自保的魄力。 他欣赏着谭殊深陷泥沼仍旧坚韧不拔的性格,也憧憬他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胆识。 谭殊和他是不同的,他们并不互补,却相互克制,明明步步为营,却掺杂着真心。 明明是颗裹了蜜糖的毒药,他却甘之如饴。 ……瞿玉青听完他简单描述过后的抽象派恋爱心路历程,良久后默默说:“你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钟栩:“……” 瞿玉青:“斯德哥尔摩?” 钟栩:“……” “年轻就是好啊,你在我们那个年代,高低能出个名。”瞿玉青叹声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惊又疑地问,“谭殊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 钟栩:“……?” “我骗他?”钟栩缓缓吐出三个字,掀起眼皮,“谁骗谁?” “你还说你不是斯德哥尔摩。”瞿玉青乐了,“小书骗人的花样了不是一般的多,你小子别偷着乐了吧。” 钟栩有些无奈,又被调侃得脸臊得慌,尾音加重:“——瞿教授。” 瞿玉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年纪上来了,腰椎背脊都不舒服,坐久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但医院人太多,心情也欠佳,老人索性就往后靠了靠,简单舒展了下身体。 “你非要问?”瞿玉青借着抻胳膊的功夫,用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就截然不同了。 少了打量,多了衡量。 一字之差,相差的事物也天差地别。 瞿玉青已经是准备坦白了,此时的反问不像拒绝,倒像确认。实际他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承担?” 钟栩摩挲着手指的骨节,心中约莫有了个大概的轮廓,没急着出声。 直到眼前的人已走了两波时,他才抬起眼,凝定地说:“是。” 瞿玉青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从胸口反复吐息了几次后,才压下回忆带起的怒火,低声说: “他偷了谭殊的研发稿。” 钟栩心中“咯噔”一下,仿若某个重物沉在了心底。意识到什么:“什么样的研发稿?” “关于异变的。”瞿玉青说,“异种这东西,对于你们来说,可能陌生,对于我们,却是家常便饭。” “但那个时候的异种,只不过是一堆毫无自保能力的异变细胞。异能研究从根本来说,就是一种特殊的,能够改变生物体基因组的基因编辑技术。而谭殊当时非常执着于毁灭异种的存在,并坚信这东西不人道,迟早酿成祸患。” 瞿玉青叹声说,“虽然他的想法跟不上大部队的节奏,但所做的研究却恰好符合要求。一个武器被制作出来后,总要有相对应的,能够用于制衡的手段,谭殊的研发稿恰好符合。” ——结果也毫无疑问。 方旭南的名声,是偷来的。 “所以谭殊的抑郁症,是这么来的吗?” “抑郁症?抑郁症?”瞿玉青愣了一瞬,脸色变幻不已,不似作假。 甚至连续提了两声确认,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又恍然惊觉这应该是意料之中才对。 他心不在焉道:“……我的意思是说,剩下的,你得自己问问当事人。” 钟栩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东西,低声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瞿玉青深呼吸几次,可能想回绝,内心挣扎后,才说, “你说吧。” “还是关于方旭南。”钟栩注意到瞿玉青可能听都不想听见这三个字,声音放低了些,“谭殊为什么要背上他的命案?” 他是在问“谭殊为什么要背锅”而不是在问“为什么要杀人”。 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是选择相信他吗? “你为什么……”他想问,可能是老了,从钟栩那双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结果。 “因为这样的话,会让他心里好受一点。”瞿玉青摇头,“我只说到这里,去问问那孩子吧,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谭殊会告诉他吗? 钟栩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一个答案,真假参半?亦或者…… “……” 他瞳孔缓缓睁大,余光回正。 空荡的楼梯转口,Omega借着点力靠在栏杆旁,脸色带着浓郁的,病态的苍白,眼底甚至还有梦魇折磨的乌青。 钟栩转过身,就见到谭殊了。 他披着钟栩的外套,朝他勾了勾唇,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至于瞿玉青,早已离开了这里。 “你怎么下来了?”钟栩蹙着眉上前两步,把衣服裹紧,立起衣领几乎把他的半张脸都藏进去了,谭殊被他折腾得好笑,借着死角闷声笑了两声。 “笑什么?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钟栩决心不能给他太好的脸色看,必须摆摆架子,冷声说,“怕你死了而已。” “……”谭殊深深看着他,笑意也渐渐淡了,借着微弱的光,从眉尾描绘至唇角,像是想要把他的脸印在自己脑海中。 “你说说你,老是多管闲事。”谭殊低声说,“一直都这样。” “沈崇也好,你父亲也好,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可你没有。”谭殊说,“如果你拒绝,本是可以躲过的。” 语焉不详的对话被静默着忽视了,或许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可真到了这份上,却没有一人肯开口提及。 “你哥哥他,厌恶我,你以为只是我杀了人吗?”谭殊偏头笑,“我早就声名狼藉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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