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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娇滴滴软绵绵的。身后的男人喘着粗气,晃动着身体,空气中满是皮肉拍打的声响。 啪—— 屁股上挨了一巴掌,樊星大叫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 妒火迅速燎原,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意志,房倒屋塌。李聿庭猛地摇摇头驱散脑中的声音,发疯似的抖动手臂,内心的愤怒全部往下冲去,你推我搡寻找出口。 你终于肯放弃我了么……不行,你不能放弃我……不能接受别人……可是……你必须……你…… “星星……呃……星星……星星……” 压抑的叫声撞到瓷砖上四处反弹,渐渐淹没在水声里,平静之后只剩下一声叹息。瓷砖上的痕迹被水流冲得消失无踪,没了发疯的证据。 最没资格嫉妒的人,嫉妒得发疯。 李聿庭苦笑,简单冲洗一下穿好衣服回了卧室。 微信又收到几条女朋友发来的信息,问他在干嘛,闲聊。李聿庭简单回了两句把手机扔回床上,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泪眼。 李聿庭希望两个人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做该做的事,担该担的责任,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快樊星身边有了别的男人。 如果他永远不会成为“正常人”了,自己该怎么办? 眼前的选择不止一个,但他必须选择正确的那个,而且自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必须走到底。跟樊星做亲人也好,做朋友也罢,绝不能做陌生人。至于那个男人……忍不了,不能忍。
第6章 微博 樊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眯着眼睛缓了一会,伸长胳膊从床头柜上够过了手机。 看微博是他每天早上睁开眼要做的第一件事,上班的时候看一小会醒醒盹就起床,不上班这一个多月他不刷上一个小时绝不会爬起来。 微博一打开樊星就看见私信图标上有红点,他揉揉眼睛点开列表一条一条扒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于晓发来一段二十几秒的视频,画面很暗,有人举着麦在唱歌。樊星把手机拿近一些才看出来唱歌的人是于晓,人声嘈杂不太听得清歌词。过了几秒画面外有人起哄问他这歌是唱给谁的,他停下来看着镜头说“给夜空中最亮的星”。别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大笑,于晓却用食指指指镜头,跟着张开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动作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距离他陪樊星去拆石膏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两个人一直没见面,在网上的联系倒是没断。于晓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闲聊几句,有时候发微信,有时候发微博私信。 于晓和樊星相识始于微博,但并不是只有这一种联系方式,他经常发私信不知道是出于习惯还是想时刻提醒对方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做法都没有起到正向的作用。他不知道微博对樊星来说意味着什么,做得再多也是徒劳。 那年李聿庭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樊星升初三,在临近分别的暑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天塌地陷。九月樊星过15岁生日,李聿庭给他发了信息,鼓励他好好学习,祝他天天开心。看到那几行字时樊星哭了,那祝福像一种讽刺,见不到李聿庭他根本开心不起来。 那天深夜樊星注册了一个微博小号当作树洞,说不出口的情感终于有了藏身之处。后来那个账号渐渐有了些粉丝,大多数是跟他有同样经历的人,大家可以在评论区无所顾忌地聊天。再后来开始有人给他发私信讲自己的感情、心情,甚至是一些奇葩经历,樊星会在得到许可后把那些对话发出来,跟网友一起或讨论或安慰,或者试图敲醒那些钻进牛角尖的人。 多年之后那个账号成了带V的情感博主,樊星锁了自己的秘密,躲在网络后面看尽了同性间的爱恨情仇、人性的肮脏不堪。 决定放弃李聿庭大概跟那些听来的故事多少有点关系。长期接受负面信息,樊星越来越相信感情两个字在同性之间没有多大意义,携手一生、相伴终老的同性情侣始终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都是混过一辈子的。樊星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失去的,就那么混完这一生也不惧怕,但是他不想再投入感情了,对任何人都是,当然也包括于晓。 于晓是经常在微博发私信找他聊天的粉丝之一。照片、日常发过无数次,约过无数次线下,要不是樊星猛地被生活的重击打倒很可能永远不会同意跟一个网友见面,更不可能跟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上床。 对于那次放纵后的接触樊星是有些排斥的,于晓的殷勤让他受宠若惊,很快又变成不解、惭愧,甚至想要逃避。他跟于晓说得明白,混,可以,谈感情不行。对方的回复让他挺无奈的,同时也觉得佩服——他说“行不行都得试试,不试就放弃会后悔的”。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对待感情樊星从来不敢尝试,于晓的心态却如此积极,让人望尘莫及。 樊星猜测过,如果自己早一点鼓起勇气表白会怎么样,如果像于晓那样主动能不能追到李聿庭,猜来猜去得出的结论还是不容乐观——他们两个人本就不在同一条路上,能互相陪伴到今天全靠这片平房和长辈的交情,如今那些牵绊没了,他们也该结束了。 合情合理,逻辑自洽,就该是这么个结局。 想明白这些樊星的立场更加坚定了——爱上直人的同性恋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抽身止损才是正确的选择。渐行渐远也好,一拍两散也好,总之是不能继续虐待自己了。母亲已经不在了,他总得活着,总得学着把自己照顾好。 滴滴—— 手机忽然响了,是于晓发来的微信。 【还没起?】 【起了】 【我下午没事,出来吃个饭呗】 樊星也没事干,但跟于晓见面会有心理负担,犹豫犹豫还是没回。 【咱俩好歹算朋友,你不能腿好了就不理我了吧(哭)】 樊星无奈了,回了句“下午我看看时间”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了。 洗漱完樊星去厨房拿了盒牛奶,还没撕开吸管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那位老大姐,后面还有两个男的。 来人是居委会主任,这一个多月来了好几趟,没别的事,就是劝樊星签拆迁协议。樊星知道接下来又会是一场浪费时间的抗衡,但还是礼貌地把三个人让进了堂屋。 一落座老大姐就给樊星介绍了一下。两个男的一个是指挥部的办事员,樊星见过,另一个是开发商的一个什么小领导。樊星客客气气地倒了水,坐下,之后就听着那仨人说,闭口不言。 开发商的人以前来过,但不是能拿主意的,这回这位是带着权限来的,一上来直接提了几个优惠方案。居委会主任主打聊天,旁敲侧击,指挥部的人则是讲规定、讲法律。这两个红脸一个白脸唱了一个多小时,樊星只说了十几个“嗯”,不反驳也不提要求,就是不点头。 临近中午三个人终于准备撤了,樊星饥肠辘辘,送他们出了大门就想赶紧回去煮个方便面,可还没关门就被一个男人叫住了。 男人身上的白T恤磨得透光,黑裤子上有几块灰白色的污渍,一走近樊星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汗馊味。 “呦!你这好热闹啊!”男人咧开嘴露出两排黑牙,“给咱送钱的吧?” “给我送钱的。” “怎么也得有我一份儿啊!” 男人边说边往前走,臭味熏得樊星一偏头,他趁机挤进了大门。
第7章 遗产 男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完往中间一站,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大外甥,我可听说了啊,这片儿拆迁给的补偿不错,咱这房子怎么也得好几百吧?” 樊星勾起一边嘴角,撑着肘拐往院里挪了一步。“樊建国我告诉你,这是我的房子,给多少钱跟你没关系。” “这事儿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你没去学习学习继承法啊?这房子你姥儿得分一半呢!那都是我的!” “我也跟你说过好几遍了,这房子是我的,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你不信怎么办呢?” “你妈急病没的,还有空过户?谁信!” 一说到母亲樊星立刻皱起眉头,“你还有脸提我妈?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我姥儿不让她帮我妈,我妈怎么会一个人拉扯我那么辛苦?” “我不拦着她还让她把你们俩接回家?你妈没结婚就生你这么个野种,接回去还不够给我们樊家丢人的!” 樊星猛地抡起肘拐指着男人的脸大骂:“我操你大爷!你他妈再说一遍!” “腿都瘸了就别装了,你敢动我一下我立马躺地下不起来,你看看警察来了怎么解决!” “你躺地下都脏了我家的砖!”樊星放下肘拐手往门口一指,“滚出去!” 樊建国没脸没皮地往樊星身边凑了凑。“大外甥,没你姥儿的签字你就办不了过户,办不了过户你就签不了拆迁协议拿不着钱,这事儿到最后还得找你姥儿。” “你妈知道你这么不要脸么?” “那都无所谓,天上掉下来的钱她还能不要?” 樊星不想再跟个混蛋浪费口舌,回手拉着门扇开到最大。“房产证就是我的名儿你他妈爱信不信!有本事你告我去!滚!” “人家都找你谈了好几轮了吧?优惠也给了不少吧?是你的名儿你还能一直拖着不签字?” “我不乐意签关你屁事儿!再不滚我打110了!” “星星!这怎么了?” 杨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樊星赶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扯了扯嘴角。“没事儿,杨婶儿。” “又是你!”杨婶一看清院里的人立刻皱起眉,“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那么大岁数了不知道给儿孙积点儿德吗?你就不怕报应到下一辈身上吗?他们都比你先死等你死了连抱骨灰盒的人都没有!你就等着烧成灰扬天上去吧!” 樊建国瞪起眼往门口走,“你个臭娘……” 樊星没让他说话,大吼了一声“滚!”。樊建国看看樊星又看看杨婶,撂下一句“我等着你求我”就走了。 杨婶把樊星扶到院子里坐下,胡噜胡噜他的脑袋问:“你吃饭了么?” 樊星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一点食欲也没有,摇摇头说:“我不饿。” “我去前边儿给你拿几个包子。” “不用了婶儿。” 杨婶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你给我好好吃饭!等着!” 樊星目送杨婶离开,又转头看看南屋的大门,鼻子有点发酸。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家里人没有对她伸出援手,她仍然念着老母亲生她、养她到成年的恩情,过年时都会拎着水果点心去家里看望。樊星长大之后接过了这项任务,慢慢发现外婆其实也不是个自私狡诈的人,她只是对儿子太过溺爱,被人死死地捏在手里,坏事都坏在那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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