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酱牛肉 上午十点，樊星倚在床头对着手机发呆。他已经举着手机半天没动了，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几次之后终于熄灭了，他又解开锁，仔细看了一遍信息。 【今天菜市场的牛腱子特别好，我买了三大块，已经腌上了，下午酱一下刚好晚上吃。你下了班来家里吃饭吧，吃完剩下的给你带走】 信息是李妈妈发的，最近这两个多月里她叫樊星去家里已经不知道叫了几次了。樊星不想去，可他明白自己不应该再拒绝了，不应该没完没了地伤她的心，然而除了母亲的原因之外还有个李聿庭，晚上去肯定会碰面，他实在不愿意在老太太面前装相。 去还是不去呢……樊星拿不定主意，烦躁地退出对话框，点进朋友圈刷了起来。 樊星的微信里好友并不多，客服、售后处理完事情绝不留着，长年不联系的同学也都被他删了，朋友圈扒拉了一会就刷到两天前李聿庭发的一条，说出差去的那个城市饭菜很好吃。 李聿庭这几年一直在大型设备厂商做技术顾问，出差去客户那指导设备安装、使用是常事，现在虽说做了主管，精力主要放在研发、改进上，但遇上重要客户公司还是会安排他亲自带人过去，一般没有一个礼拜回不来。樊星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一看他出差了立刻放松下来给李妈妈回了一条信息，丝毫没考虑到李聿庭发那条朋友圈时是不是刚去。 【好的，谢谢李婶给我做好吃的（大笑）】 李妈妈发过来一个开心的表情，还有详细的地址，樊星回了个“好的”，之后打开了微博。 新的投稿里有几条挺有意思的，他一边看一边截图发微博，磨蹭到中午才爬起来。吃完午饭他跑到母亲的房间坐了一会，看看这看看那心里难受得不行，干脆回屋玩手机，耗到傍晚才出门。 这一大片居住区是30来年前统一规划、统一建造的，小区密度大，房子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樊星住了十几年对街道太熟悉了，穿胡同走小路一会就到了。 樊星怕李妈妈担心没带拐，路上还买了些水果，这一路走过来再拎着重物爬上四楼脚踝有点胀。 你可别给我惹麻烦，让李婶儿看出来该担心了。樊星低头对着自己的腿在心里嘱咐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里很快响起脚步声，还有一声轻快的“来了！”。樊星提提笑肌，想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不让李婶惦记，没想到情况刚好反过来了——门一开，里面的女人让他心疼不已。 短短两个月，李妈妈瘦得都脱相了，头顶白了一大片，眼角皱纹密布，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你这孩子，上我这还带什么水果啊？快进来！”李妈妈握住樊星的胳膊拉进屋里，猫腰给他拿了双拖鞋，一直起身就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赶忙垂下眼抿了抿头发，“嗐，大庭最近特别忙没空帮我染头发，我也懒得去理发店，反正一把岁数了没人看我。” 李妈妈个子高，身材匀称，五十过半从没驼过背，哪曾有过这样的老态？樊星强忍着心酸扯出一个微笑，划拉划拉李妈妈的胳膊，“不染头发也是大美人，你看人外国人，好多头发全白的明星、模特，气质特别棒！” “还是你会说话！来来，进屋看看。” 樊星放下水果，换好拖鞋跟着李妈妈在屋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您是到哪哪都收拾得那么整齐。” “退休了也没别的事儿，就收拾收拾呗。”李妈妈说着把樊星带到沙发边，“你先坐，我再炒个素菜就吃饭。” 樊星没坐，跟着李妈妈进厨房帮忙。不一会七个碟子八个碗端上桌，两个人落座开吃。 “大庭出差了，今儿就咱娘俩。”李妈妈边说边夹了几片酱牛肉放进樊星碗里，“快尝尝，看看我的水平退步了没有。” 樊星一股脑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没有没有，还是那么香，又入味又烂糊！” 李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那就多吃点儿！” 樊星低头一通猛吃，吃得太快有点噎，于是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婶儿，您也吃啊！” “哎，吃。”李妈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正犹豫现在开口还是等吃完饭再说的时候樊星先聊起了闲天。 “这房子只有两间屋，等小君儿放假回来他们俩怎么住？” “咱附近的小区都是这种房型，要不一南一北俩屋，要不俩南屋，我又不想走远，没办法。小君儿回来看他们俩谁睡沙发吧，反正暑假就俩月，凑合凑合就过去了。明年也该给大庭买房子了，争取小君儿毕业之前让他结婚。” 樊星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到了心脏，疼，还忽忽悠悠地晃了几下。他垂下眼往嘴里扒了口饭，就着酱牛肉慢慢咀嚼。“那个……大庭哥跟女朋友刚谈没多长时间吧？” “嗯，不过到明年就一年多了，也差不多了。过年他就二十九了，不能再拖了。” 樊星不说话了，心里猜测着那个富家小姐有没有可能跟李聿庭走到结婚那一步，万一俩人分了他会怎么应对来自母亲的压力，正这时候大门突然开了。 李妈妈放下筷子看向门口，“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明儿上午回么？” 李聿庭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母亲身边猫腰揽了揽她的肩膀。“您说给星星酱了牛肉，我怕您今天都给他拿走明儿我就吃不着了，这不就赶紧回来虎口夺食么。” “你这么大的人跟星星抢什么？好意思么？” “好意思。”李聿庭笑着回答，之后去厨房洗了把手，拿了碗筷坐到桌边盛饭。 樊星一直低着头小口吃饭，看李聿庭盛好饭放下饭勺才咧着嘴跟他打了个招呼。“大庭哥。” 李聿庭若无其事地回道：“请动你不容易啊，这么长时间也不来家里看看，不馋么？” “馋啊！这不就来了么！” “来来来，多吃点儿。”李妈妈又给樊星夹了几片牛肉，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等吃完饭再说。 李聿庭说自己要“虎口夺食”，可实际上并没吃多少，樊星倒是吃了不少，饿狼似的。李妈妈看着那个高兴，一个劲给他夹菜，一边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樊星怕她担心不想说，含糊应付了几句。李聿庭见他的腿已经好了没必要再瞒着了，把受伤、失业的事都抖落了个干干净净。李妈妈心疼得快要掉眼泪，喃喃地念叨着“怪不得你不肯来”。 樊星在桌子底下踹了李聿庭一脚，之后笑着对李妈妈说自己没事，已经好了，还站起来蹦了两下，之后又坐下把碗里的东西吃光，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李妈妈看儿子也吃完了，说了句“大庭去刷碗”就站起来走到樊星身边。李聿庭应了一声，起身干活去了。
第10章 劝说 “婶儿，我刷吧，大庭哥刚回来……” 樊星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妈妈拉着胳膊带到了沙发边。“坐，我有事儿跟你说。” 樊星疑惑地坐下，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间明白了。“是不是居委会那老大姐找您了？” “对。” 樊星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妈妈坐下握住他的手，“星星，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妈的屋子、东西，但你不能一直待在那。就算你不搬邻居们也都搬走了，等九月份一动工周围都铲平了就剩你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你怎么过？” “不知道，没想过，可我就是不想走。” “你这么犟下去没意义，早晚都得走，你守不住的。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行不行。” 樊星抬起头，“您说。” “我那屋还有点儿地方，你把你妈那屋的衣柜搬过来吧，床跟被子那些大东西咱不要了，留着她的衣服鞋子和零碎儿装好了放衣柜里。” “不好吧婶儿？您那屋也不大，而且遗物总归不吉利……” 李妈妈捏捏樊星的手，“我们俩是亲人，就跟你们俩一样，不在这个，而且你想她我也想她，你就当给我留点儿念想吧。” 樊星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几秒再次低下了头。 “我明白，要是签了那些东西你舍不得扔也没地儿放，你自己都不知道往哪搬肯定不想让她跟着你东奔西走，所以你就都搬过来吧。她住那屋那屋就是你家，她住我这我这也是你家，不管你往哪搬她都稳稳当当的，你安排好自己就行了。” 李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樊星鼻子也酸了，点点头说：“我想想吧。” “行。你要是同意就找个时间把东西搬过来吧，让大庭帮你搬。协议也别拖了，如果他们认为你不是想多要钱可能就不会再在那方面下手了，接下来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不如早点签完早点把赔偿款拿到手。” “知道了婶儿。” 李妈妈拍拍他的手背，起身奔厨房了。 李聿庭还在刷碗，李妈妈小声跟他说了几句，然后找出几个保鲜盒装好酱牛肉，又去打包没吃完的红烧鱼、油焖大虾、鱼香肉丝、馒头。樊星跟进厨房，看李妈妈把那么多盒子往大袋子里装赶紧拦她。“婶儿，我吃不了那么多，别都给我拿走。” “你回家留点儿这两天吃的，酱牛肉切好分份儿放冰箱里冻上，回头拿出来上锅一熥再炒个素菜就是一顿饭，别总吃外卖。” 樊星垂下头吸吸鼻子，“谢谢婶儿。”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着你从那么点儿长到比我还高，早就把你当儿子了。”李妈妈说话间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进袋子里，然后用胳膊肘怼怼李聿庭，继续嘱咐樊星，“回家吧，收拾收拾早点儿睡觉。” 李聿庭放下碗擦擦手，回身对樊星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腿没事儿。” “不行，让他送。”李妈妈转头拎起袋子交到李聿庭手里，“他腿不好你给他拎着。” “放心吧妈。” 樊星没办法，只好走到门口换鞋，然后跟李妈妈道别出门了。 樊星的脚踝的确有些不舒服，可李聿庭要搀他的时候他还是执拗地躲开了，两个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往家走，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樊星要去接李聿庭手里的袋子，李聿庭把手往身后一藏，看着他等他开门。 樊星撇撇嘴，“给我吧，别那么幼稚。” “我想看看樊姨的屋子。” 樊星没法拒绝了，开门进院子打开灯，等李聿庭进来关好门转身走到墙根。李聿庭跟过去把袋子放到他旁边的小桌上，然后自顾自地进了樊妈妈的房间。 樊星坐到折叠凳上点了根烟默默地抽，抽完又拿了个折叠凳打开，抬起伤腿放到上面。直立的时间太长了，血都往脚下涌，脚踝酸胀像一群蚂蚁在咬。樊星垂着眼揉捏脚踝，想等李聿庭走了就赶紧洗个澡上床躺着，没想到那人出来后径直走到他身边抬起他的腿，坐到空出的折叠凳上把他的腿放到了自己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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