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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也不幸。 幸运的是于晓在意他,愿意帮他,不幸的是他越这样樊星越愧疚、越自责,越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永远都还不清了。 在授权书上签了字樊星回到监室继续呆坐,很快晚饭时间到了。 看守所的第一顿饭是两个馒头一碟白菜,没有一点荤腥。樊星没胃口,咬了一小口馒头慢慢咀嚼,一边用筷子来来回回地扒拉白菜叶。 旁边坐着同监的一位大哥,上下瞥他几眼凑过去小声说:“看守所不是拘留所,进来的都不是小事儿,三五天出不去。吃吧,不吃熬不住的。” 连续几天的大起大落后再次平静下来,樊星的情绪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被陌生人的善意击垮了。他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之后“嗯”了一声,哽着嗓子把没滋没味的水煮白菜塞进嘴里,就着冷掉的馒头和感动咽下肚想要填平心里数不清的空洞,填平不甘和委屈,填平感慨和内疚,填平愤怒和怨恨,可是没用,心被复杂的情绪割裂成几块,怎样都没用。 人生的苦辣酸甜浓缩在这个元旦,像一杯陈年老酒灌进喉咙辣得他眼泪直流,可奇怪的是辛辣之后舌尖又能感受到一丝回甘,身体飘飘欲仙,大脑思绪万千,再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人生体验了。
第61章 会见 看守所里没有夜生活,九点开始洗漱,九点半上床,作息时间健康得不可思议。在那之前大家会在监室里排排坐,从七点钟开始看新闻联播、中央一套播放的电视剧,两个小时,无聊透顶。 樊星太缺觉,一边看一边打哈欠。劝他吃饭那位大哥坐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告诉他晚上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快乐的,因为等你躺下,折磨才真正开始。 通铺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垫,硌得胯骨生疼。樊星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被子上的汗馊味也熏得他难受,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眼睛又被惨白的顶灯晃着,想闭闭不严。 辗转反侧一宿,樊星的精神完全没缓过来,加上愈发明显的尼古丁戒断反应,心脏慌得难受。 看守所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半开始,起床洗漱,收拾内务,然后运动半小时,吃早饭。早饭是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两片咸菜加一杯水,吃不饱也不能再要。吃完早饭开始文化学习,到几点樊星就不知道了,因为他被提到会见室见了一位律师。 律师见到樊星先自报家门:“我姓王,于晓先生委托我代理你的案子。时间紧迫,先跟我详细说一下案件经过。” 樊星把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包括之前樊建国争遗产、发视频和外婆签放弃继承声明的事。律师边听边快速记录,等他说完问他愿不愿意和解。 樊星摇头。 “如果是行政拘留你可以拒不和解,罚款最多五百,拘留最多十五天,但你的情况是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有可能会被起诉,有可能会坐牢,你得考虑清楚。” 樊星还是摇头,不说话。 “警方调查取证一般会在三天内完成,最多七天,完成后会根据对方的伤情、你的认罪态度以及证据的情况决定是否向检察院申请批捕。一旦检察院同意批捕局面会对你非常不利,所以建议你尽快道歉赔偿取得对方的谅解。拿到谅解书我们可以跟警方争取不批捕,就算已经进检也可以争取不起诉。” “不和解。”樊星平静地说,“给他一分钱我都对不起我妈。” 王律师想了想说:“于晓让我转告你两句话。第一,‘不要钻牛角尖,先保住自己最重要’。第二,‘对方要钱我可以出,协商、施压律师可以办,但你要道歉’。” 樊星的右手手指抽动一下,想起前一夜于晓帮他换药时的表情,心中的愧疚更重了。 “帮我谢谢他。”樊星说,左手覆上右手的手背摩挲两下,“不需要他出钱,我不是没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不会跟人渣道歉。” “那就试试别的方法。对方造谣、敲诈勒索,一旦被起诉也有坐牢的可能,我先去协商一下,看两不追究对方同不同意。” 樊星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好。” “另外我需要对方发布视频污蔑造谣的证据。” “在我手机里,手机在于晓那。” “于晓知道密码么?” 樊星愣了一下,摇摇头说出密码。王律师记下后收起本子,结束了这次会见。 文化学习结束了,樊星被管教民警直接带到放风场地自由活动。跟早上运动时一样,场地在室内,但是四面透风没有供暖,樊星穿着加棉的号服还是冷,只能转着圈小跑让自己暖和一点。 那位大哥靠在墙边望天,看见樊星经过冲他招了招手。樊星跑过去问:“怎么了?” 大哥笑着往前探探头,“小兄弟,我特别好奇,你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会打架打进看守所呢?没下黑手肯定进不来,你这是多大仇儿啊?” 就冲这个人好心劝他吃饭,樊星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简单说了一下遗产的事,没提视频。 大哥听完摇着头感叹:“你太年轻了,别人一激你就怒,做事儿欠考虑啊!你现在怎么着?等着过堂?” “律师说最好和解,争取不起诉。” “但是你不想赔钱?” 樊星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一看你那倔样儿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大哥一撇嘴,“你这种情况的看守所里进进出出不知道有多少,光我就见过仨。一个熬不住里边儿的日子,赔了十万和解了;一个硬刚,批捕之后取保候审,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判的;还有一个……抑郁了,自残,拿脑袋撞墙,保外就医了。哎,年轻人,想不开啊……” 话音一落正好广播喊集合吃饭,大哥伸了个懒腰,拍拍樊星的肩膀走了。樊星垂着头跟在后面,脑子里乱哄哄的。 樊星不想和解,同样也不想坐牢,如果协商不成只能二选一,他大概率不会选择前者。樊星不懂法律,他猜既然可以两不追究,大概也有同归于尽的方式,反正自己只是想换个环境,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身为一个拆二代难道会害怕留下案底将来找不到工作吗? 这么一想樊星心里放松一些了,把馒头和水煮冬瓜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饭回到监室管教民警来叫樊星,给了他几件衣服。 “家属给你送衣服了,还给你存了钱。你可以采买生活用品,但只能在固定时间,你仔细看看墙上贴的规章。” 樊星道谢接过衣服看了看。秋衣裤,内裤,袜子,都是自己平时穿的。 “回去午休吧。” 樊星再次道谢,回去躺到床上,把衣服紧紧抱进了怀里。熟悉的洗衣液味飘进鼻腔,驱散了被子难闻的气味,樊星闭上眼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湖边的树木高低错落,延伸至黑瓦白墙的小村庄。村庄里几间房子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随风飘过村外的金色麦田,飘到湖边轻轻撩动树梢。树下有一张小小的躺椅,一个人躺在上面闭着眼晒太阳,微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他眯起眼抬头看一看,又闭上眼睛靠了回去。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宛如一张长焦镜头拍摄的风景照片,平实自然,安逸宁静。风景里的人轻轻勾起嘴角,心中一片澄明。
第62章 消息 看守所的第二夜樊星依旧辗转难眠,起床后感觉身体状况更糟了——戒断反应让他头疼、冒汗、浑身难受,加上严重缺乏睡眠,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上午律师又来了,带来了两个坏消息。 “樊建国断了两根肋骨,等伤情鉴定报告出来最低也是轻伤二级,故意伤害罪是跑不了的。如果到了起诉那一步可以质疑鉴定程序的有效性,申请鉴定复核,或许有转机。”王律师说。 樊星点点头,“第二个。” “樊建国态度强硬,要道歉、要赔钱、还要你坐牢,并且认为他自己的问题不值一提。我跟他讲了如果他被起诉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一口咬定我骗他,不光无赖还法盲。” 樊星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皱皱眉问:“所以接下来该干什么?” “单说这起案子,他敲诈勒索、言语挑衅在先,上了庭这些因素都对你有利,但我们还是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争取不批捕、不进检,不要留下案底,所以你最好道歉赔偿。”王律师停顿一下,见樊星不接茬又继续说,“另外两方调解打的是心理战,他这种人多半外强中干,嘴硬心里怕,我一走他就会自己去搜索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今天下午我再过去谈谈,他的态度有可能会变。” 樊星点头道谢,之后被送去了放风场地。 樊星没想到自己几拳下去樊建国居然折了两根肋骨,心里有些懊恼,见那位大哥还在老地方站着,主动凑过去聊了几句。 大哥听他说完嘴角一撇,“岁数大了骨头还能有多硬?摔个屁股蹲儿都可能骨折!” “你说得对。这两天……谢谢你了。” “没事儿,住在一间屋就是缘分。” “你是因为什么事儿进来的?” “非法经营。” “多长时间了?” “三个多月了。外边儿一直在调查,今儿说有新证据,明儿说证人翻供,后天又有什么什么情况,反正一直在扯。” “你是个好人,希望你没事儿。” “我还得再说一遍,你太年轻了。”大哥撇着嘴摇头,“这里边儿哪有什么好人?好人能进看守所么?” “对,我也不是好人。” 话音一落正好广播叫集合,樊星无奈地笑了笑,垂下头脚步沉重。 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好人坏人也没有清晰的界限,灰才是人性的底色。大多数人都在道德和私心间振荡,在各处边界间寻找平衡,自己是,身边的人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离开,也不断有人闯入,不断看清自己、认清他人,不断思想颠覆、信念崩塌,可悲又可笑。 这场轮回纠缠中真正无辜的只有于晓一个人。李聿庭活该什么都得不到,活该被家庭磋磨,而自己活该背负愧疚和谴责,活该沉入深渊,都是活该。 午饭又是水煮冬瓜,樊星咬了一口馒头,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夹起一块举在眼前端详。瓜皮片得太薄,靠近外侧的瓜肉里埋着一条绿色纤维,颜色发白,往内渐渐过渡成无色透明,软趴趴地耷拉着。樊星用力眯起眼也看不到半点油腥,皱着眉把冬瓜扔进了盘子里。 一双方便筷子在菜汤里扒拉扒拉,夹起剩下的一块冬瓜和两个海米塞进了嘴里。李聿庭擦擦嘴迅速收了餐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跑到楼梯间继续给樊星打电话。 等待音响了几声后自动挂断了,李聿庭又拨了一遍,举着手机贴回耳边。指尖太过用力,被手机侧边的棱角硌得泛白,犹如主人此刻的心情,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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