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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阅是个半公开的同志,这决定了如果和他一起亮相,便很难保证不被猜忌。 从前不常想这些,现在来想,简直是千头万绪,不利因素全面铺陈。李凡很有些乱,站到窗前,身后被空调吹,身前被热气烤,低头看见一排繁华灯火,弯曲缀在脚下百米处。 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李凡却觉得这景象先例但非常隔膜。人一脆弱,便会怀念温柔,想起张阅,那皮肤,四肢,头发上浅淡的香味儿…… 打个电话过去,对方就如意料中一样哑着嗓子:恩? 那晚李凡说起G市,问张阅:喜欢这儿吗? 张阅说:那儿啊……那里好热,没有冬天……接着打了个哈欠。 你呢?他问李凡。 还行吧,比较开放,包容性比较大…… 他在G市呆了4天,应聘兼公事,清晨穿行在车水马龙里,觉得四面都生机盎然,工作关系,他对这儿已挺熟悉,大城市,而且算各方面逐渐成熟的大城市,有他喜欢的那种气质。 张阅笑了一声:我有个堂哥在那边,大我好多岁,我差不多……算算啊,3年前见的他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堂哥?你还有堂哥? 恩,他估计比我妈还大点儿,呵呵…… 怎么会?李凡话出口才听见张阅在笑,那声音依稀有点嘲讽的意思,他想起张阅的父亲,后悔自己迟钝,急忙转话题问:这么几天了……想不想我? 笑声戛然而止,张阅说:靠,你……搞什么,跳跃性思维啊…… 我问你呢…… ……想。很小一声,语气倒很干脆。 李凡柔情起来了,说:后天我就回家。 恩。 问他:李凡,你是在那边出差吗? 是呀。李凡答着,竟有些紧张。下次把我带上吧,那边的亲戚都说好久没见我了。 早说嘛…… 挂了电话李凡却不甚迷茫,下次,下次面试吗? 他想,在一起这么久,从不知张阅在这边有亲戚,彼此的家谱两人基本没互相数过,奇怪了,两人除了**究竟都是在干什么?说起话来,又都聊些什么? 他开着窗户抽烟,污染严重的城市的上空,夜晚也看得见暗色的云朵,这就显出家乡那边的好,空气清新,太阳一落满城漆黑,再晚点儿十里荒凉,那才是真正的夜晚吧。 他想了又想,突然发现,自己和张阅在一起的白天,竟然是那么的少。 机票定在后天,所以第二天纯粹是用来玩儿的,李凡上街逛了逛,看能买点儿什么东西回去,想起父亲那种治高血压的药似乎快吃完了,便到一家药店里走了走,进去才发现,这是间很大的药店,许多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进门不远的地方,一溜排开,顶上挂着横幅“庆祝开业4周年,专家义务坐诊。” 李凡只是过去确认一下那药的具体名字,被问的医生年纪不大,戴灰色框眼镜,态度挺热情,对他连连点头:恩,有这个药,治高血压的,里面就有,和服务员说一声让她带你找。 李凡道谢,医生一笑:今天义务坐诊,您身体要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免费咨询的。 李凡也一笑,我仔细想想啊,一时还真想不起有啥毛病。 说着就进去了,药店着实毫无可以逗留的角落,唯一一个放健康杂志的柜台,书也被他三下五除二翻完了,李凡叹一声,觉得滑稽,自己竟也有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候? 付钱出来他又看见那医生,含笑望着他,镜片后象是非常聪慧善意的眼神,他心里突然一动,索性走过去坐下,开口就问:医生,我经常头晕,能和我说说原因吗? 医生看起来很象个医生,头晕?频繁吗? 李凡说:以前频繁,后来好了一些,最近又有一些。 有别的反应吗? 偶尔想吐,但没一次真吐的。 身上,皮肤上有没有什么斑点或血淤? 似乎没有。 耳鸣吗? 几乎不。 近期做过一些常规检查没有呢?如果没有,我们这儿二楼也可以检查。 前段时间单位做过全身体检,当时还自费多做过一个脑部检查,说也没什么问题啊。 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不良嗜好?李凡困惑。 医生笑一下说:头晕的原因非常复杂,耳朵,血液,内部器官,脑部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引起这个,但也不排除是由于作息失调,或者压力过大,甚至有些人只是蹲久了突然站起都有可能头晕,所以我只能泛泛询问您一下,既然您没有什么别的异常,又刚做过身体检查,那理论上可能是因为环境的影响,或者就象我刚才说的,作息紊乱…… 环境……李凡迟疑地说:我通常夜晚头晕,黑夜。 他又补充:很黑很黑的夜晚,几乎没有灯光的那种。 黑夜让您觉得头晕? 李凡点头,甚至白天想起黑夜,我也会头晕。 您对黑夜有没有过什么特殊的记忆? 李凡看着医生,特殊的记忆?指什么? 医生笑笑,其实这基本不属于我的专业领域,不过既然是咨询,也不妨多说一句,如果只对黑夜感到头晕,那有可能是心理问题。 李凡想了想,点头,明白了,就是心理学上说的那种,由于受到一个场面深刻的刺激,于是以后再接触类似场面就会有反应? 医生也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您可以尽力回忆一下。 李凡事先真没想到,自己因此会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差不多一小时,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入小说里才看得到的那类戏剧性场面,和一个心理医生式的人物一问一答,当然,这谈话没有想象中的钟摆,催眠,悬乎可怖的意识模糊……绝非那么专业,有的只是身后门外无尽喧闹的人潮车流,他和医生不时得扯着嗓子交谈,医生打着各种奇怪的手势配合并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让他忍不住暗暗发笑。 后来回忆,觉得自己当时之所以坐那么久,一来是本身无聊,二来是这个医生很有意思,谈吐敏捷,快人快语,不时插科打诨让气氛非常轻松,知道他是外地人后,说话似乎就更少遮拦,李凡开玩笑问他自己是否耽搁他们赚钱的机会,医生直言相告自己并不属于这个药店,来免费坐诊也是院方签定的协议,形式大于内容,所以毫无工作压力,“我们医院和药店是各取所需。” 关于难忘的黑夜经历,李凡什么都没追寻出来,只说:我的工作压力的确很大,睡眠质量好但数量很少,喜欢抽烟,工作也需要喝酒,虽然几乎不醉。 对方点头,说自己多注意调节吧,要劳逸结合,如果头晕情况严重,就再做次检查,同时找个专业心理咨询师看看。 能有用吗?医生笑了,试了才知道,对不对?工作压力大是现在很多人的通病,竞争激烈嘛,竞争一激烈,压力一大,心事也就重了,心事又没处说,不可说,那该怎么办呢?就好像垃圾一样,堆积久了,本来没害也会发酵,不如找个安全的角落,全部倒出来。 李凡也笑:医生您觉得我象是那种需要倾诉的人? 医生哈哈两声:这个嘛……不知道,很难说,没有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另一个人。以医生的角度来看,或者从很表面的角度来看,您应该是个很健康的人,身材偏高,但不胖不瘦,脸色,气息,脉搏,都很正常,不过从非医生的角度看,也就是带主观色彩来看,您神色有点忧郁,视线比较茫然,该上班的时候却出来逛街,但穿得又是标准办公的模样,比较奇怪…… 李凡既尴尬又想笑,要解释什么,医生却又说:不过这不重要,您可能也自有原因,我的意思是,乍一看您并不是非常欢天喜地……哈哈,跑题了跑题了……象我前面说的,头晕有可能是心理问题,这种病例我遇到过,在我手上什么都没查出来,找了个心理医生才知道病因,非常强壮的身体完全可能和不健康的心理状态同时并存…… 李凡皱起眉,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不正常的,除了有时候压抑…… 压抑的后果也不能小看,我们都是怎么比喻来着?对对,象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可想而知,压抑也很要命,至少大石头一天不拿开,这一片就没法自由呼吸…… 李凡没忍住又笑了,医生晶亮而眼皮厚重的眼睛让他想起乌龟,眼皮慢条斯理掀了掀,接着说:而且,从某个角度说,越冷静的性格,就越容易压抑过份,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冷静,所以更知道去压抑,如果能什么都没头没脑发泄出来,那可能心理问题会少得多……对吧? ……记得还是要先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李凡怀抱药瓶和CD慢慢走回宾馆,想着医生最后说的话,微笑感叹:多有趣的下午。 曾听人提起心理咨询,说进去趾高气扬衣冠楚楚,出来泪痕满面形容憔悴,可见关门后爆发实在惨痛,李凡想:不知是否催眠疗法理论上更没痛苦呢? 关于自己,他说的那些全属无关紧要,他知道自己配合得并不投入,但还是难免情绪波动,医生提什么来着?冷静?压抑?…… 他开始后悔,觉着或许不该无聊成那样上去扯这些,他本来就心思细密,别人看白纸不过是白纸,换他却能看白纸上的纤维也看入迷,概念到了他这儿,基本都要翻江倒海,转上几圈才被狠狠消化…… 真够折腾的。 吃了饭,他躺床上给张阅打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可能是在上班吧?——李凡想,心里却莫名的焦躁。 本来只不过随手一打,这下变得不打通誓不罢休,那边却偏偏象作对似的,连着几个小时过去就是不开机,李凡抓着遥控器,把乏善可陈的电视节目换了无数遍,越来越憋闷,想起自己每次出门,张阅总是无边无际的沉默,几乎从不主动和他短信电话,偶尔问他,也只说:我想你可能在忙嘛……或者就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发短信的,对那东西没爱好…… 李凡哪里还想得起,其实他自己也不爱发短信,也不爱打电话甜言蜜语,他那晚是憋坏了,憋得只想批评人,不想自我批评,电话最后接通时他已有点恼怒,对着就喊:“你干吗去了?干吗关机啊?” 张阅好像完全不介意他的态度,声音沙哑,语气却兀自软软的:我手机没电了,刚和台里人聚餐呢…… 聚这么晚? 恩,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来了一帮人,新人旧人,浩浩荡荡,逼着我上台高歌一曲…… 你,你能行吗?没丢丑吧?李凡吃惊,他从没和张阅K过歌。 开玩笑!我们什么嗓音条件啊,不用模仿谁,光本色就足够赢掌声一片了…… 李凡忍俊不禁,玩儿得狂开心? 还行!喝了点儿酒,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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