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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的指尖在茶杯沿碰了碰,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可以。”他目光扫过投影仪上的海报,将军的剪影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像藏着未说出口的话,“但要避开正午的阳光,辰时的光线最适合拍书桌前的侧影。” 沈倦刚要接话,会议室的门被“砰”地推开,带着股外面的风闯进来。 夏知行穿着亮黄色卫衣,帽绳上的银色铃铛叮当作响,手里还攥着本卷成筒状的剧本,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张导!沈老师!”他的声音撞在玻璃幕墙上,反弹回来时带着点少年气的脆,“我没迟到吧?” 林砚秋翻剧本的指尖顿了顿。 那抹亮黄在满室素色里格外扎眼,像突然掉进青瓷碗里的橘子瓣。 他想起周延给的资料里写,夏知行偏爱高饱和色,说“这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粉丝认出来”,此刻看来果然不假。 “刚要等你。”张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军绿色外套上还沾着点片场的尘土,“过来坐,给你介绍下林老师。” 夏知行的运动鞋在地毯上蹭出浅痕,铃铛声随着脚步一路响到长桌右侧。 他在林砚秋旁边的椅子坐下时,卫衣袖口扫过桌角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晃了晃,差点溅到剧本上。 “林老师好!我是夏知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虎牙在说话时轻轻蹭过上唇,“我看了您所有的戏,《古巷深处》里您撑油纸伞的镜头,我来回看了十几遍。” 林砚秋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对方卫衣胸前的卡通图案上,是只举着剑的小熊,剑穗歪歪扭扭,像被人拽过。 “你好。”他的回应很简,尾音压得平,像在念台词里的旁白,指尖随即翻到“将军人物小传”那页,钢笔在“锋芒内敛”四个字下轻轻划了道线。 空气里的铃铛声突然停了。 夏知行捏着剧本的手指蜷了蜷,指节泛白,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片梧桐叶,是刚才跑过楼下花园时蹭到的,此刻在光洁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突兀。 “人齐了就开讲。”张驰敲了敲桌子,把打印好的分镜稿推到两人中间,“先说说角色基调。太子和将军,表面是君臣,底子是兄弟,这种张力要贯穿始终。” 他用红笔圈住分镜稿上的童年画面,“沈倦加了三场回忆戏,重点是拍他们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分烤红薯的细节,得让观众相信,后来的决裂是剜心的疼。” 制片助理端着咖啡壶经过,金属壶嘴碰到杯沿发出“叮”的轻响。 夏知行突然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分镜稿:“这个我熟!” 他的袖口又扫过林砚秋的手背,带着点卫衣面料的粗糙感,“我跟我发小陈野,从小就这么玩。他爬树比我快,每次都把最大的鸟蛋塞给我;烤红薯的时候,他总把焦皮剥给我吃,说‘你胃不好,吃软的’。” 林砚秋往旁边挪了挪椅子,避开他的动作。 咖啡香里混进夏知行身上的柑橘香水味,是很活泼的味道,像刚剥开的橘子,却让他想起剧本里“太子不喜甜食”的设定。 “请专注角色。”他的钢笔在“将军”二字旁边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点,“剧本里的将军,不会把私人经历挂在嘴边。”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只有策划翻文件的“沙沙”声。 夏知行的耳尖红得像被热水烫过,他抓着卫衣帽绳往脖子上绕了圈,铃铛又响了声,这次却带着点局促:“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声音低了大半,像被掐住的铃铛。 沈倦突然笑出声,推了推眼镜:“夏老师倒是直爽。其实能联想到自己的经历是好事,代入感会更强。” 他把一叠人物关系图递给林砚秋,“不过林老师说得对,得把私人情感转化成角色的情绪,就像太子把对将军的信任,藏在‘此剑赠你’的台词里,而不是挂在脸上。” 林砚秋接过关系图时,指尖碰到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沈倦的字迹:“太子的温柔藏在细节里,给将军递茶时先试水温,见他袖口磨破会让人送新的。” 便签边缘画着个小小的茶杯,和林砚秋手边的青瓷杯几乎一样。 “我们先顺一遍初遇的戏。”张驰点开投影仪里的台词文档,“将军刚从边关回来,一身征尘闯进东宫,太子正在临摹《兰亭集序》。原台词是‘臣参见殿下’,夏知行试镜时改成了‘臣带回了漠北的沙’,这个改动保留,林老师觉得太子该怎么接?” 林砚秋的钢笔在“漠北的沙”下面划了道线。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少年将军把布袋里的黄沙倒在案上,沙粒滚落的声音像漏尽的沙漏,而太子握着毛笔的手没停,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刚好遮住“永”字的最后一笔。 “可以说‘放在案上吧,我看看漠北的颜色’。”他抬眼时,刚好撞上夏知行的目光,对方眼里的好奇像蓄满水的湖,亮得惊人。 “这个好!”夏知行猛地拍了下桌子,铃铛声又响起来,“然后将军就蹲在旁边看他写字,说‘殿下的字比去年更有劲儿了’,太子其实心里高兴,嘴上却骂‘胡闹’。” 他说着就想比划动作,被张驰笑着按住。 “坐下说。”张驰指了指他的卫衣,“下次开会穿得正式点,别总跟刚从操场跑回来似的。”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意,他就喜欢这种鲜活的劲儿,能把老套的权谋戏演出生气。 林砚秋低头喝了口龙井,茶味在舌尖漫开时,听见夏知行在旁边小声问沈倦:“太子写字的时候,手指是不是这样弯着?” 他转头看去,少年正模仿握笔的姿势,指尖虚虚捏着,手腕却不自觉地晃,像只刚学飞的鸟。 “手腕要稳。”林砚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茶水温热的质感,“太子练了十五年书法,手腕不会抖。”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了个“永”字,骨节分明的手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起笔要顿,收笔要轻,像勒马,既要有力,又要留有余地。” 夏知行的目光追着他的指尖动,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他突然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和林砚秋的手并排,指尖却比对方短了半寸,骨节也没那么分明。 “我练打戏练多了,手指有点粗。”他挠了挠头,铃铛又响了,“不过我可以学!林老师能不能……偶尔指点我一下?” 林砚秋收回手时,碰倒了桌角的剧本,“哗啦”一声散了页。 他弯腰去捡时,夏知行已经抢先按住最上面的那页,正是将军改台词的“初遇”章节,少年的指腹按在“臣愿为殿下执剑”那行字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像团暖烘烘的小太阳。 “谢谢。”林砚秋接过剧本,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手背,像碰到刚晒过太阳的鹅卵石,带着点灼人的热。 他把散页按页码排好,发现夏知行在“将军护太子挡箭”那场戏旁画了个小小的盾牌,笔触圆滚滚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下午去看景。”张驰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咔嗒”声,“苏州园林那边的书房布景基本好了,林老师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夏知行跟武术指导先练套基础剑法,将军的起势要帅,收势要稳。” 夏知行蹦起来时,椅子差点被带翻。 他抓着剧本往门口跑,经过林砚秋身边时突然停住:“林老师!”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彩光,“这个给你!我姐说吃甜的能让人心情好。” 林砚秋看着那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糖,没接。 会议室的空调风扫过脚踝,带着点凉意,他确实不爱吃甜的,连祖父做的桂花糕都只尝一小块。 “拿着吧,孩子心意。”张驰推了推他的胳膊,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这糖没那么甜,是橘子味的。” 夏知行已经跑远了,铃铛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像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林砚秋捏着那颗糖,玻璃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却没觉得不舒服。他翻开剧本,发现夏知行刚才按过的那页,“臣愿为殿下执剑”的字迹上,留着个浅浅的指印,像枚没盖实的印章。 沈倦走过来时,看见他把橘子糖放进衬衫口袋,刚好贴在心脏的位置。 “这孩子挺有意思吧?”他望着窗外,夏知行正蹦蹦跳跳地冲出星瀚大楼,亮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像朵移动的向日葵,“像块没被磨过的玉,有点糙,但透光。” 林砚秋没说话,指尖在剧本上的指印旁轻轻划了划。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那行字上投下片小小的光斑,把“执剑”两个字晒得暖暖的,像刚才夏知行掌心的温度。 制片助理正在收拾会议室,咖啡杯碰撞的声音里,她忽然发现林砚秋的剧本里夹着片梧桐叶,是夏知行鞋边蹭掉的那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夹进了“太子与将军初遇”的章节,叶尖还带着点新鲜的绿。 而走廊尽头,夏知行正给张姐发消息:“林老师今天穿了素色衬衫,好好看!我明天要穿白T恤,不能再穿亮黄色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仿佛看见会议室里那个安静翻剧本的身影,指尖捏着橘子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风从星瀚大楼的旋转门灌进来,吹起夏知行卫衣的帽绳,铃铛又响了声,清脆得像在说。 这场相遇,才刚刚开始。 第3章 围读 围读会的长桌铺着浅灰色亚麻桌布,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摊开的剧本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沈倦刚把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中央,瓷碟碰撞的轻响就被夏知行“啪”的合本声盖了过去,少年正攥着《青史无名》的下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亮黄色卫衣的袖口沾着圈浅咖色的咖啡渍,是刚才给林砚秋递拿铁时不小心蹭到的。 “这里不对劲。”夏知行把剧本推到长桌中央,“将军夜闯御书房”的台词被他用红笔圈了三道,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末将听闻粮草被扣,一时心急闯了御书房’,沈老师,将军就算再急,也不会用‘闯’字。” 他忽然转向林砚秋,眼里的光像被阳光晒透的玻璃弹珠,“您想,他爹是镇守雁门关的老将军,从小教他‘君臣有别’,怎么可能真的不懂规矩?” 林砚秋握着钢笔的手指顿在“闯”字上方,墨滴在纸面悬而未落。 他确实也觉得这句台词生硬,太子与将军相识十五载,将军该比谁都清楚太子畏寒,御书房的暖炉总在酉时就烧得旺旺的,他怎么舍得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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