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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沈导让我把这个给你。”林砚秋从包里抽出《无声的画》剧本,封面在应急灯下发着淡淡的白,“他说你明天可能要去见制片人,先熟悉下自闭症画家的角色。” 夏知行捧着剧本的手指顿了顿。 白天在茶馆时,林砚秋电话里的声音还带着点距离感,此刻站在仅存的光源里,他忽然发现对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这个画家……”夏知行翻开第一页,素描线条勾勒出个蜷缩在画板前的少年,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他是不是不爱说话?” “嗯。”林砚秋靠在道具箱上,后背传来木质的凉意,“他所有情绪都藏在画里。开心的时候,颜料会泼得很满;难过的时候,整幅画都是灰的。” 他说起这个角色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有场戏是他第一次被汽修工搭话,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却不知道该捡还是该跑。” 夏知行忽然抬头:“是不是像你小时候。” 空气瞬间凝固。应急灯的电流发出细微的嗡鸣,远处传来场务收拾道具的叮当声。林砚秋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掐出道红痕,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夏知行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剧本。他想起围读会上林砚秋念“若有来生”时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总把自己关在休息室看剧本,想起他递茶时总是先确认温度,原来那些看似疏离的时刻,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角落。 “沈导说,这个角色需要……”林砚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转身望向片场出口,月光正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织出张银色的网,“需要演出那种想靠近又怕被拒绝的矛盾。” “就像现在的我们?”夏知行笑起来时,虎牙在暗处闪了下,“我总怕说错话惹你生气,又忍不住想跟你多说几句。” 林砚秋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高中时,陈阳也是这样,会在他解不出数学题时,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塞过来;会在他被篮球队排挤时,故意撞翻对方的水杯引开注意。那些笨拙的善意,像此刻的月光,明明灭灭却从未缺席。 “走吧。”林砚秋率先迈开脚步,军绿色的场务外套被夜风掀起边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酒店离这儿不远,走走?” 夏知行连忙跟上,剧本被他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像握着根秘密的接力棒。 穿过片场后门时,晚班保安从值班室探出头:“林老师,夏老师,慢点走啊,夜里路滑。” “谢谢王哥。”夏知行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亮,他回头挥挥手时,发梢扫过林砚秋的手背,像片羽毛轻轻擦过。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林砚秋走得很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夏知行刻意放慢脚步配合他,手里的剧本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知道吗,”夏知行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小时候总被我姐骂‘话太多’,她说我要是能安静半小时,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发出清脆的响,“可跟你在一起,我总怕自己话说少了。” 林砚秋侧头时,正看到夏知行的发顶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金芒。 少年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许多,连平日里张扬的眉峰都显得温顺了些。他想起傍晚在茶馆,沈倦说“夏知行身上有种没被打磨过的纯粹”,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是种不管对方多冷淡,都愿意捧着真心靠近的勇气。 走到十字路口时,代驾司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灯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又匆匆汇入夜色。 夏知行忽然哼起段旋律,调子很轻,带着点断断续续的迟疑。 林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平沙落雁》的古琴曲,祖父总在雨天弹的调子。 他只在片场休息时用手机放过一次,当时夏知行正戴着耳机打游戏,以为他根本没听见。 “上次听你手机里放的。”夏知行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红,哼得更轻了,“找了好久才知道名字,是不是弹错了?” 林砚秋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夜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衬衫上绣着的小小的雁形图案,那是祖父在他十八岁生日时绣的,说“雁群总要结伴飞行,别总一个人硬扛”。 “没弹错。”走了很久,他才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比我小时候弹得好。” 夏知行眼睛一亮,哼得更起劲儿了。 他走在林砚秋身侧,影子偶尔会和对方的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飞行的雁。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夏知行突然停下:“等我一下。” 林砚秋站在路灯下等他,看着少年冲进店里,很快又抱着两罐热牛奶跑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给。”夏知行把其中一罐塞进他手里,自己拧开另一罐猛灌了一大口,牛奶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用手背随意一抹,“我姐说喝热牛奶能睡好,你总熬夜看剧本。” 林砚秋握着温热的牛奶罐,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他想起高中时陈阳也是这样,总在早读课塞给他热包子,被老师发现了就说是“两人分着吃”;想起刚才夏知行说“像你小时候”时,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理解。 “林老师,”夏知行忽然停下脚步,路灯在他眼里投下两团小小的光,“《无声的画》里,画家最后是不是和汽修工成了朋友?” “嗯。”林砚秋点头,“他们不用说话,只要坐在一起看月亮,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夏知行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我们现在,算不算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林砚秋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很圆,像枚被擦亮的银币,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酒店门口。晚班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盹,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晴天。 “算。”林砚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夏知行耳里。 他看着少年眼睛里跳动的光,忽然觉得那些独自扛着的过往,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夏知行哼着古琴曲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林砚秋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牛奶罐渐渐变凉,心里却越来越暖。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首没弹完的古琴曲,终于有人愿意陪着他,一直哼到天亮。 第25章 雨夜 暮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在片场的水银灯亮起时,终于沉沉压了下来。林砚秋站在古装剧《青史无名》的布景板前,指尖捏着张被风吹得发卷的台词卡,上面“太子夜审钦犯”的字样已经被傍晚的露水洇得有些模糊。远处的打板声刚落,他转身走向休息棚时,裤脚扫过道具假山的青苔,带起串细碎的水珠。 “林老师,先歇会儿吧,下一场要等灯光组调设备。”场务小陈抱着叠雨衣跑过,塑胶雨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预报说后半夜有暴雨,张导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林砚秋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次性坐垫,休息棚的折叠椅被雨雾打湿,摸上去凉得刺骨。他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棚顶昏黄的灯泡翻看,纸页边缘因反复翻动起了毛边,在“萧彻持烛夜读”的舞台提示旁,有他用红笔标注的“烛火需摇曳,显心事不宁”。 片场的喧嚣在雨幕中被揉得发钝。远处的发电机发出持续的嗡鸣,混着道具组搬卸器材的哐当声,偶尔有演员的台词从雨帘那头飘过来,带着被水泡过的黏重。 林砚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棚外的风裹着潮气钻进来,让他后颈泛起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想起开机前,服装组说古装戏最忌雨天,锦缎长袍吸了水会变得沉重,头套里的发胶遇潮容易化,连手里的玉如意道具都要裹上三层保鲜膜防潮。此刻他摸了摸袖口的云纹刺绣,果然已经有些发沉,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海绵。 “咔哒”一声轻响,休息棚的帆布门被掀开条缝,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林砚秋抬头时,正看见夏知行抱着个纸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林老师!”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帘,带着点雀跃的尾音,“刚便利店老板说这是最后两罐热咖啡,我抢过来了!” 他踩着积水冲进来,帆布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带起的水珠溅在林砚秋的剧本上,晕开个浅灰色的圆。夏知行把纸箱往桌上一放,掏出两罐冒着热气的咖啡,易拉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撒了层碎钻。 “给。”夏知行把其中一罐塞进林砚秋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铝罐传来,烫得人指尖发麻,“刚买的,还热乎着呢,暖暖手。” 林砚秋的手指顿了顿。咖啡罐上的标签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能看清是他常喝的牌子。他想起上周围读会,自己随口提过冷天喝热咖啡比奶茶提神,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记在了心上。 “谢了。”他拧开拉环时,热气带着焦香的气息涌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指尖触到温热的罐身,像触到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那点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竟让他有些发怔。 夏知行已经拉开自己那罐,猛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抹了把嘴角的咖啡渍,卫衣帽子滑到脑后,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发梢,黑亮的发丝黏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场务说雨太大,至少要停拍一小时。”夏知行往林砚秋身边凑了凑,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看这雨,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似的,也太夸张了。” 林砚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棚外。暴雨已经连成了白茫茫的线,把远处的摄影机架模糊成了剪影,道具仓库的屋顶在雨水中泛着油亮的光,像块浸了水的黑布。他低头抿了口咖啡,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点焦香的余味。 “你的台词记熟了?”他翻到夏知行饰演的将军夜闯东宫那场戏,纸页上有少年用荧光笔划出的重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此处要狠,但眼神不能太凶”。 “早背熟了!”夏知行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有点心虚地挠挠头,“就是……张导说我上次演‘怒视太子’时,眼神太像闹别扭,不像要谋反的将军。”他忽然凑近,睫毛上的水珠差点滴到林砚秋手背上,“林老师,你说将军当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砚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少年的瞳孔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此刻映着棚顶的灯泡,显得格外认真,眼里的求知欲像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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