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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托:“门铃为什么摁不响?” “没安电池,再说敲门我也能听见。”许星言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视线忽地停在纪托脸上,“你化妆了?” 纪托:“……” 也不知是遮瑕膏还是粉底液,反正在纪托眼下有一小块没抹匀,不知是不是遮黑眼圈的。 他顺带着朝纪托头发上看了一眼,还抓了头发,这一大早上也不知道臭美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拿我枕头?”纪托问。 说家里这个牌子的枕头睡着最舒服? 糊弄不过去,怎么不拿他自己那一只呢。 许星言抓了抓头发,朝着纪托走近一步,端出一脸真挚,诗朗诵一样神色夸张语气也夸张地开口:“我太爱你,不抱着你的东西睡不着觉。” 朗诵完,回到正常状态,“您看这理由行么?” 纪托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还往后拱一下,看这架势恨不得把自个儿镶进墙。 纪托眼下没抹匀的那道杠实在让许星言很在意,他伸出手想帮他抹开,将将要碰到纪托的脸,又撤回了手。 已经分手了,再这么随便地摸纪托的脸,不合适。 “你自己照照,没抹开。”许星言说。 纪托拐进了洗手间。 半分钟后,纪托走出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也拽进洗手间。 “枕头可以给你。”纪托松开他,两手扶上他的肩,把他扳向镜子,“你看镜子,十分钟。做得到,枕头就给你。” 许星言没有看镜子,直接抬手扒纪托的手,没扒拉开,道:“闹什么,我看什么镜子啊?” “我那天在教师外面看你,发现你刻意回避注视镜子。”纪托望着镜子里的他,“教学不看镜子,你怎么能知道孩子的发力对不对?那么小的孩子,早期养成错误的发力习惯,大了不好改。” “我没有回避镜子。”许星言反驳道。 “十分钟。”纪托重申了时间,掏出手机设置十分钟的倒计时,而后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也不是第一眼盯着镜子就会魔怔。 许星言能意识到镜子里的是他自己。 但再坚持一会儿就不行了,会想起许诗晓和他吵架时说过的话,想起许诗晓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想起许诗晓终于冷静下来后紧紧抱着他道歉。 后来刘攀那些人打他,他居然会觉着心里好受了一点儿。 手机屏幕倒映在镜子中。他分辨了许久,上面的数字已经是模糊的了。 还没有出现幻听。 但也快了。 那种让他完全不能动的恐慌笼罩上来,冷汗一点点从额头渗出来,再被外面的空调机吹出微小的凉意。 心脏处的麻痹感,像是小虫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体里爬。 许星言一把抓住纪托手臂,转身的同时推开了纪托,走出洗手间。 他坐在床沿儿,抬起手捂住脸,麻痹感好一阵儿才缓下去,他舒出一口气,放下手。 纪托也跟着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抽空去见这个咨询师。” 许星言抬眼看向纪托,目光溜了一眼名片,没去接:“什么意思?” 纪托弯下腰将名片放在他腿边儿,绕到床头,抓起那只枕头:“枕头暂时作为人质。你去见那个咨询师,我就放了它。” 说完,拎着枕头直接走向了门口。 “哎……”许星言起身追上去。 他之前那句不是撒谎,不抱着纪托的枕头,他是真睡不着。 没追上。 纪托绑架枕头之后销声匿迹了。 许星言白天在学校给孩子上课,晚上回家失眠。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睡着了听见一声鸟叫都能惊醒,这他妈的。 这么失眠了三天,白天差点抱着拳桩瞌睡过去,他只好给名片上的咨询师打了电话。 刚一自报姓名,电话里的女咨询师却说等他的电话好几天了。 为了要回枕头,他硬着头皮和咨询师约好时间。 晚上九点。 许星言如约赶到咨询师的工作室。 “我叫倪素,你可以直接称呼叫我的名字。”咨询师道。 “倪医生。”许星言开口。 他对这种场合有些排斥,以前陪许诗晓去过心理咨询工作室,只去了一次,他在前台接待厅的沙发上坐着等,不知当时的咨询师说了什么,许诗晓出来时踹坏了那间工作室的门。 倪素把面前的咖啡杯移到身侧,微笑着看着他:“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来见我吗?” “有人拿走了我的枕头。”说完,许星言感到一阵尴尬。这什么鬼理由。 倪素:“你来见我,那个人就会把枕头还你?” 不愧是咨询师,估计听多了奇怪的想法、见多了奇怪的人,他说什么人家都能跟他聊下去。 许星言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拿走你的枕头?”倪素又问。 许星言:“因为我不愿意照镜子。” “照镜子会对你造成困扰?” 许星言皱了皱眉。 倪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我问这些问题,你会觉得我对你有敌意吗?” 他诧异地看了这个咨询师一眼,认认真真地辨认此刻产生的情绪,开口:“不是。是我听见这些问题之后,对自己的过去产生的敌意。” 许星言从咨询师工作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夜里风大,他打了个哆嗦,小跑到自己的电动车旁边,跨上车,掏出手机给纪托发了一条微信。 “我去见过咨询师了,你把枕头还给我。” 刚发出去,纪托秒回语音:“在训练馆,你过来吧。” 许星言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又看了看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23:05,这个时间纪托还在训练馆? 大半夜的,纪托要是让他去家里拿枕头,他肯定不会过去。但训练馆这个地点就很微妙,是公共场所,也没有避嫌的必要。 况且,他要是明天去拿枕头,今晚的觉又报废了,现在去拿枕头,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困了好几天,生无可恋,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抗拒不了睡觉的诱惑,他拧着电动车把手加速飞向纪托的私人训练馆。 陪练们看见他,依然热情地打招呼。 “言哥,挺长时间没见你过来,学校那边儿忙吧?” 许星言笑了笑:“还行。” “言哥,吃点夜宵?”陈英俊指了指在桌上堆得密密麻麻的外卖纸袋,“老板点了很多,刚送到,我们吃不了。” “不了,”许星言问,“纪托呢?” “十分钟前刚和我打完实战,洗澡去了吧。”顿了顿,陈英俊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老板说有个枕头是给你的,在他更衣柜里。” “行,”许星言点点头,“我自己去拿。” 淋浴间和更衣室连着,中间没有门,只有一张不透明的帘子。 淋浴间里淅沥沥的水声清晰地传到许星言耳中,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和动作。 和纪托碰不着面儿最好,一个好前任,不该隔三差五去对方面前晃,哪怕有什么正当理由——更何况拿人家睡觉的枕头这事儿,听起来就不够正当。 训练馆不对外,平时进出更衣室的也都是熟面孔,这些柜子都没上锁。 第三排左数第三个,纪托的柜子。 许星言拉开它,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那只白色的枕头。 纪托大概怕弄脏它,给枕头外面套了压缩袋,袋子抽成真空,枕头也被抽瘪了,看着有一点委屈。 许星言张开两只手,抱孩子一样抱出那只枕头,还搂着拍了拍,仿佛它真的会因为瘪着而不高兴。 “许星言?” 一个嘶哑的声音喊他。 许星言抱着枕头转过身——王辰龙的脸在距他很近的位置。 心一下子抽紧,没有注意到王辰龙是什么表情,他怀里的枕头轻飘飘地滑下去,跌在地上。 许星言的两条腿发麻,麻得站不住,他踉跄了一步,撞上背后的铁皮衣柜,“咣”一声响。 王辰龙朝他伸出手:“没事吧……” 动静儿闹得太大,几个陪练跑进更衣室。 “言哥,出什么事儿了?” 淋浴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许星言说不出话。 “言哥?”陈英俊走过来,伸手要扶他。 他猛地拍开那只手,再度往后退了退。 “那个坏了的花洒,我已经换好了。”王辰龙说。 “啊……”陈英俊看着许星言,皱了皱眉,又看向王辰龙道,“谢谢王叔了。” 许星言这才注意到王辰龙身上穿着保安服。 “没事,那我回保安亭了。”王辰龙说着,走出更衣室。 许星言麻痹的腿慢慢回了血,脑中嗡嗡作响,他拖着两条腿,走向门口。 训练馆有后门,从后门走,就不会遇上王辰龙。 “言哥,枕头……”陈英俊追上来,把那只枕头塞到他怀里。 他迟钝了一会儿,抓住枕角,继续往前走。 “夜宵你带一份回去。” 极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只微凉的手抓上他的手腕。 恐惧一点点演变成愤怒,他使劲甩开那只手。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一并被他甩掉了。 他回过头,顺着纪托的手看向地面。有一个摔在地上的外卖纸袋,袋子口流出来了粉丝和汤汁。 碗仔翅。 是当初在乾坤之图训练馆里,纪托给他买过的那一家。 “我再给你拿一份……” 纪托话没说完,许星言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纪托被他打了个正着,脸颊上瞬间多出一片红印。 在天使福利院看见王辰龙,傻丫说他随便打人,不和他做朋友了,他都没有现在这么难受。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陪练们齐齐地看着他们俩。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打了纪托的脸。 那又怎么样。 已经分手了,他再也不用天天担心被纪托讨厌。 许星言抓着枕头,转身跑向训练馆后门。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许星言朝天上瞟了一眼:老子还没到家呢就开始下雨。 事实证明,当你觉得够操蛋了的时候,情况总会变得更操蛋——电动车突然没电了。 明明刚刚看还是满电的。 许星言推着车躲进商铺门口的雨棚下,重启了几次,还是没电。 不知道哪儿坏了。 明天再说吧,离家也不算远,两公里左右。 他推着电动车往家走,走了完一公里,雨点儿犯精神病一样骤然变大,砸得他睁不开眼睛。 许星言只好蹿到敞着门的楼道里。躲了十来分钟,眼看外面的雨没有要变小的意思,他又站得腿疼,一咬牙,推着电动车跑出去,继续赶剩下的一公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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