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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件交露四中的校服,拆开真空袋,拿出校服,转身递向纪托:“你记不记得这件校服?” 纪托点了点头,但没有伸手去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件校服。” 许星言摇了摇头,把校服放在床尾,从纸箱里找出了第二件校服。后拿出来这件没有装进真空袋,胸口的胶印校徽已经斑驳得几乎认不出。 将第二件校服展开放到床上,他说:“我的校服都是合身的。诗晓每次都喜欢领最大码,因为上课睡觉方便,往桌子一趴,校服一拽就能盖住整个脑袋。” 许星言回头看向纪托:“你见到的从来都不是我,他叫许诗晓,是我弟。他做好事经常留我的名字。” “他那天回来跟我说,他看见两个绑匪在校门口要拖一个小孩上车,然后冲上去揍了那俩绑匪一顿,救了小孩。那年他十六岁,你应该是十二岁。他说你长得特别矮,看起来像七八岁,是么?” 纪托没有回答。 许星言继续往下说:“因为当时诗晓穿着四中校服,那小孩认出来了,跑到校门口堵他,说想跟他学打架。诗晓被缠得没法儿,就约着每周教他一会儿。” “诗晓一直在生病,所以经常放你的鸽子。”他说,“六月七号,诗晓本该去见你那天,他——” 许星言说不出“自杀”两个字。 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仍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诗晓从八楼掉下去了。”他说,“没有救回来。” 纪托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一阵儿之后,他四处看了看,目光显得格外困惑。 “怎么会从八楼、八楼掉下去……”纪托磕磕绊绊地开口。 许星言闭了闭眼:“诗晓自己跳下去的。” 纪托低下头,点了点。呆滞几秒,又点点头。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吃的。”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不小心踩到地上缺了半块砖的凹槽,脚踝一崴,整个人撞上墙壁的开光。 灯瞬间灭了,许星言急忙起身扶住他:“纪托……” “我没事。”纪托反应过激地一把推开他,自言自语般快速念道,“没事,没事。我没有事。” 黑暗的房间里,纪托似乎找不到门的位置,一下子撞上了简易塑料衣柜,衣柜倾倒,许星言及时扑过去挡住纪托——摆在衣柜里的实心奖杯掉下来砸在许星言的后背,他顾不上疼,伸手一把抓住纪托:“给我你家里人的电话,我叫人过来接你。” 纪托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跑了出去。 第十章 谁像死鱼! 许星言的腿实在派不上用场,而且纪托还是开车走的。 他想报警,又觉得警察多半不会管,毕竟跑丢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小伙子。 思来想去,把电话打给了林振。 电话一通,他直奔主题:“你能帮我查到纪托家里人的电话吗?” “许星言……” 没让林振往下说,许星言立刻打断:“你帮我这一次,以后你把什么活儿给我,我都不挑。” 线人的工作,也不是说危险就能多拿线人费,既危险又没多少钱拿的活儿有的是,其他线人也不傻,谁遇着危险又钱少的活都不乐意接。 林振挂断了他的电话。 几分钟后,许星言收到了林振发来的号码。 照着手机号拨过去,大概说明了情况,那人很快就到了。许星言之前见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三十多岁,是那辆连号劳斯劳斯的司机。 司机在他身边停车,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在和人讲电话。 开口说的还是俄语。 看来不仅是司机,还是精英。 精英讲完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等待接通的功夫,见缝插针地道:“我叫卢彬。” “许星言。”许星言赶紧自报姓名。 卢彬扶了一下耳机,对电话那边道:“董事长,我打电话问了少爷在俄罗斯的医生。他已经半年没有过去拿药了。” 两分钟后,卢彬摘下耳机,看向许星言:“董事长派了人去找,那些人是专业的,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许星言趁机追问:“你们家少爷吃什么药?”听卢彬的意思好像还得长期吃药,又问,“他有什么慢性病吗?” 卢彬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光,像在扫描他。 “我听说,你卖了少爷送你的表。”卢彬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不是少爷说的,那个奢侈品回收行也是纪家的产业。” “我原本以为你只想要钱,但现在来看,你担心他?” 许星言清了清嗓:“我担心他出事……你们家找我麻烦。我一个小屁民。” 到天亮也没找到纪托。 那些据说很专业的团队也没有好消息。 卢彬的车跑没了油,拐进加油站。 许星言一整夜没睡,精神高度集中,紧绷着神经盯着车窗外每一个疑似纪托的身影。这么熬到早上,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身上也酸得要命。 路过公园附近篮球场,他忽然想了起来。 ——许诗晓每周日回家,校服上总沾着铁锈。校服都是许星言洗的,他印象很深刻。 十几年前,四中后院的篮球场塑胶地面被一场大雨泡开裂了,后来经费不足,一直没维修,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块长满草的荒地。 诗晓当年校服沾的铁锈很有可能是破篮球架上的。 许星言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对开车的卢彬道:“去四中后面那个废弃篮球场!” 上午七点半。 许星言舒出一口长气——果然在篮球架下看到了倚着它坐在地上的纪托。 他打开车门,顾不得回手关车门,直接跑过去。 离纪托几步远,许星言顿了顿,放慢脚步。 他在纪托身前半跪下来,抬眼看了看篮球架上翘边的黑红色铁皮:“这东西掉锈,蹭衣服上不好洗,你别靠着了。” 纪托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白上有几道血丝,动了动头,慢慢看向许星言。 少倾,他伸手将身侧的纸袋拎起来,拿出里面的碗仔翅。 “星言……不对。”纪托说,“不是你。许诗晓有时会给我买这个吃。你要吃吗?” 许星言抿了抿唇,沉默着从纪托的手里接过纸碗,掀开了盖子。 纸碗是凉的,里面的碗仔翅也凉透了,伪装成鱼翅的粉丝坨成一大团,根本没法吃。 他伸手从纸袋里翻出一次性筷子,撕掉包装,一口一口,吃坨成浆糊的碗仔翅。 “许诗晓为什么跳楼?”纪托问。 “生病。”许星言回答,“抑郁症。” 纪托:“蔡志超说,你弟小时候,被成年人猥亵过。” 许星言下意识抓紧纸碗,没等往嘴里填,纪托突然一巴掌扇开他眼前的碗:“是真的?” 冷掉的汤汁洒在许星言腿上,他抬起头:“是真的。”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纪托又问。 许星言扯了扯嘴角。他本能地想要笑。 但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还是会疼。 鼻腔一酸,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淌下来了。 真难堪。 真他妈的难堪。 纪托:“是祝长坤让你骗我签乾坤之图,对吧?” 许星言点了下头:“对。” 纪托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真蠢。你要钱给福利院换房子,也是骗人的吗?” “对。”许星言说。这样认了,他心里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他补充道,“我就只是单纯想要钱而已。” 脸上被泪水划得冰凉。 纪托凑近了些,伸出手,堪称温柔地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抹掉他的眼泪。 “星言,”纪托说,“你让我恶心。” 三个月后。 许星言“天天揍祝长坤一顿”的愿景泡汤了。 ——他根本就进不去乾坤之图总部,估计是祝长坤特意吩咐过,看门的保安个个都认识他,隔着两百米见了他,就跟牛见了红布一样,瞪眼睛冲上来抓他。 有一次他真的是到乾坤之图对面的包子铺买包子,愣是被七八个威武雄壮的保安摁住了,把人家包子铺老板吓的手一抖,摔坏了一屉包子。 许星言过意不去,吃一屉赔一屉。 他本以为答应林振什么活都干之后,林振会给他派难活儿,但没想到还是和之前一样,都是些聚众吸毒、聚众淫乱之类的活计,偶尔帮林振钓个在酒吧里卖摇头丸的小毒贩。 刘胖子养的小三怀孕了,挺着肚子找原配逼宫,小三和原配个性都相当泼辣,刘胖子家里一地鸡毛,这两个月几乎没怎么来酒吧。许星言也就没怎么挨揍。 管许星言借钱那女营销不在酒吧干了,她的孩子白血病治好出院了,她和人合伙开了一个美甲店,说明年肯定能把他的钱还上。 李芸生了个七斤的女儿,长得像李芸,大眼睛小脸,可漂亮了。李芸说要按照天使福利院的传统给取小名,拦都拦不住,非得管女儿叫蒜头。 唯一让许星言略感惊讶的,是纪托没有立即付了违约金飞去阿布扎比签Chute。 也可能是祝长坤确实为捧纪托砸了血本,纪托的首秀第一场就是在TAS。 TAS是世界上最权威同时也是门槛最高的综合格斗赛事。 当年列昂尼德刚进TAS时,用四个月的时间打出了三连胜,纪托用两个月就斩获三连胜,是TAS创办三十年以来最快打出三连胜的新人。 凌晨三点。 手机“嗡”一声震起来,许星言迷迷糊糊睁开眼,扫见屏幕上的“李芸”,赶忙抓起手机。 李芸抽抽搭搭的哭声顺着听筒传过来:“……言哥。” 这深更半夜的,打过来就直接哭,许星言瞬间慌了:“怎么了?跟你老公吵架?还是蒜头感冒了?” “言哥,”李芸说,“福利院出事了……” 许星言吓得眼前一黑,套上衣服就跑出了门。 幸好是虚惊一场。 福利院的阁楼塌了一角。 阁楼里只有杂物,但坍塌震碎了楼下的玻璃。 楼下床靠窗的几个孩子被玻璃划伤了。 狗蛋受了惊吓,哇哇大哭,傻丫胳膊上贴着两三个创可贴,掐着腰训他。 许星言看得心疼,问一旁的护工阿姨:“口子深不深?要不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就破了一点皮儿!”傻丫接过话,女侠一样摆摆手,“根本不是事儿!” “确实没事儿,”护工阿姨说,“就是孩子们都吓了一跳。” 许星言悬着的心放下来,揉了揉傻丫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 李芸眼睛肿成了核桃:“言哥,怪我,给你打电话时太着急了,也吓你一跳吧?” 许星言拍了拍她的手臂:“我哪儿那么容易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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