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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射弧,真踏马长。 这是周琅同学记录祝青关键词的第三行。 亚热带季风在六月外面徘徊,香港还没有很热。 周琅早上出门,被祝青带着到处闲逛,遛街串巷,路过鲜活吵嚷的海鲜市场,途径繁华的水泥森林。等绿灯时,祝青在街边点烟,掉了漆的栏杆在他背后压出褶皱,周琅在帽檐下望人,右耳划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正午太阳很高,从几十层的楼顶大方倾泻,祝青的烟如此随风飘在热浪里,画出缱绻的勾引意味。 另条街对面有个靓丽女生,点着艳红的唇,走到他旁边搭讪,周琅转头看灯,还有五秒。 他急不可耐在心里倒计时,提前0.5秒数完掉头,祝青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正在垃圾桶上捻灭烟头朝向他走。 他们并肩过灯,黑漆漆的周琅吸走了全部的阳光,白色艳阳淌进他身体里,形成炽热火球在胸腔为非作歹。 一整条斑马线的距离,周琅听见自己心脏砰砰响。 “你想去哪儿玩?”祝青的声音被尼古丁沾染,粗粝又青涩,在他旁边问。 “香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景点?”祝青疾跑三四步,跑到一家音像店门口,敞开的门边老式柜机呼呼冒冷气,“太平山、浅水湾、维港……你是刚考完试对吧,要去黄大仙祠拜拜吗?或者文武庙也行,文昌帝君也很灵。” 冷风吹起额发,他闭着眼睛,凉气黏在睫毛上。 “你昨天晚上去的地方呢?”周琅距离他一米远,伸直手臂去够那风,“我想去你弹吉他的地方。” 他也说不清怎么鬼使神差,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祝青在浸大读一年级。 白天在九龙塘上课,一、三、五晚上去兰桂坊,从喧闹的白天出走,再迅速投入缤纷的夜晚,学校或夜场,他在身份和环境间切换自如,油滑得像一条鱼。 至于令Kevin大动肝火的尧三,祝青真懒得解释。 他在兰桂坊一带唱歌,“禁色”酒吧的兰姨人脉广,路子多,知晓他学生仔辛苦打工给自己挣学费,乐得用他天生的好皮囊作营销。 香港就是这样,或者讲世界就是这样,没有价值会被丢弃,能给别人提供价值,你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尧三么,不过是生存法则之内必然会出现的人,没有尧三,还有尧四、尧五、尧六。 每周他当班的那几天,尧三都会带一帮马仔,凶神恶煞地过来,大晚上一群人戴着墨镜演古惑仔,齐声喊他“青哥”,然后尧三会在结束时送他一束花。 祝青逢收必秒扔。 开始那段时间,凌晨清扫的阿姨总在东街角垃圾桶边见到一大捧玫瑰花,一夜过去花叶上刻意喷洒的清水蒸发掉,换上新鲜露水点缀,娇艳的花瓣争先恐后从垃圾堆里探头,盼着那个扔掉它们的死仔包一觉睡醒感到可惜,回头捡起。 后来尧三也奇怪,便赶在祝青之前堵在银色垃圾桶旁,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红色玫瑰。祝青坦坦荡荡,说我只是不喜欢你送的红色玫瑰。 尧三被气笑了,摘掉墨镜偏头乐了好半天。然后他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歌手:“你知道我是谁?” 哇,口气这么大,仿佛全港市民都该认得他这位游手好闲第一人。 祝青才懒得知道,脚尖一转换方向下班。 兰桂坊一带虽然公共卫生堪忧,但垃圾桶总不止这一个。 “喂!” 尧三在后面叫他。 “又做乜*?”霓虹灯映上祝青无奈叹气的表情,他心想,这个人真是好难缠。 “红玫瑰代表炽热的爱情,总是把爱情扔掉,最后会孤独终老的。”尧三走近,拿走他怀里的花,几秒后再次递给他,权当又送了一次。 “我老老实实追求你,你拒绝我没问题,但是玫瑰花无辜,还得收下。” 视线从花移上男人的脸,尧三头发黑亮,背头造型嚣张跋扈,强行将自己与夜色切出一道朦胧的接线。 祝青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眼睛很好看。 “你叫什么?” “我吗?”男人那双虎豹般锐利的眼睛睁大了,漫上笑意,“三爷。” “……我是说全名。” “尧泽。” 祝青最后收下了那晚的花,因为红玫瑰生来是为表达爱意,即使词不达意或者交付错人,花毕竟无罪。 花束被祝青举过头顶,在风里摇摇曳曳,花香和声音一道飘至尧三跟前。 “没事不要带你那墨镜了,浪费一副漂亮眼睛。” “除了那里,别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祝青想都没想,很果断地拒绝了周琅。
第5章 金鱼 周琅唇线抿得直直的,没问为什么。 祝青看着他径直往前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没好奇心啊?” “没好奇心怎么了?”周琅掉头,颊边绷紧,眉眼倔得不行,“我有分寸感就行了。” 祝青偏头笑开,与他并排,手搭上肩将人搂着向前走:“生气啦?我没说不想带你去。” 周琅看他,眼神倏忽柔和。 “那地方不适合你去……”祝青假装为难地皱眉,“肖哥知道得打死我,你知道的嘛,你青哥我现在被Kevin通缉,泥菩萨过河,要是再加一个肖复殷,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搬回学校住去。”祝青笑。 周琅也没忍住笑了。 “得了,别为难我,我就说带你去找黄大仙师求个签嘛,心诚则灵,你好好拜拜,我也顺带给你帮帮忙,这事儿我有经验。” 他从前去过,上上签一次命中,三叩九拜求来的学业运也如愿落到了所求之人的头上。 “不去,少来封建迷信。”周琅笑完把嘴一撇,面目重归严肃,“我命由我不由天。” “呀,挺有个性。”祝青说,“那我倒是真挺想带你去一次。” 周琅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 这人怎么答应好的不做,专挑人不乐意的点试探? “你骂人。” 周琅别过眼:“我没有。” 顿了两秒,他到底年纪小,心性不足,没忍住道出了心里话:“想去的地方你不带路,不想去的硬把人往那儿拐,回头……” “回头怎样?”祝青凑近,从下方觑他通红的耳根,一脸促狭。 “回头你再带花回来我不帮你了。”周琅恨恨地威胁。 龇牙咧嘴,一枚削尖的虎牙朝空气放了轮狠话。 祝青却没搭理这一茬。 周琅从帽子下抬头,看见那“花蝴蝶”不知何时放开了他,自顾自走进一间店铺,头都没回还冲他摇摇手催促人跟上。 周琅几乎气绝,咕哝道:“到底听没听见啊?” 后来他知道祝青估摸着是没拿他当回事儿。 因为他跟托儿所放学似的,被祝老师一通电话交到了家长手里—— “Kevin,肖哥店在哪儿?……送周琅过去,我学校有事儿……不方便。” 周琅在旁边恨得牙痒,心说我可没说要去找我哥。 但祝老师独断专行,交接成功立刻下班,然后一下午江湖不见。 肖复殷经过卷闸门进来,看见柜台后好大一团黑色瘫在摇椅上,从头到尾就半截长腿露在外面。 他往门口退了两步,盯着看了又看,扬手招呼店里伙计:“阿豪,那是谁?” “他说他是你细佬*……” “细佬?”肖复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越发警惕,轻轻上前摘了他帽子,周琅一张轮廓分明的睡脸露了出来。 早上起太早,这会儿正犯午困,周琅完全睡死了。 “哇肖哥,你细佬生得同吴彦祖一样……”伙计在他身侧小声赞叹。 “玛德吓我一跳。”肖复殷把帽子扔回他身上,松口气踹向椅子,藤竹的摇椅马上前后晃动起来。 周琅正梦见漂洋过海,自己乘船去寻人,梦里来了阵浪,哗啦卷上甲板,一头浇在他脸上,他一抹脸一仰头,一头鲨鱼的血盆大口越过桅杆,从天而至…… 他吓醒了。 “肖儿,你回来了?”周琅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 “嗯……阿K早上说祝青带你出去耍,他人呢?” “送我到路口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学校吧,”周琅指指店外头,“中午他把我往那儿一扔就走了,我饭还没吃呢。” “饿死活该啊!”肖复殷俯身,上半身压在柜台玻璃上,头朝下,变戏法儿似的摸出个钱夹,“走,哥带你出去吃饭。” 走在路上,头顶的空调外机落下一滴沁凉的水。 周琅抖了一下,想起件事:“肖儿,我妈说让我回去前帮她买点鲍参翅肚,说靠海的比较新鲜。” “走前我带你去。” 肖复殷闪进一家店,坐下后冲打工靓仔比了个“二”,指尖在热腾腾的空气里划出两道,放下胳膊时听见对面男生说: “你吃完饭就带我去一下吧,回头我就能自己去买了。” “用得着你花钱?”肖复殷驼背坐着,撩起几十块的廉价衬衫扇风,又问起,“祝青是怎么送你过来的?” “坐车啊,我想打车来的,他说我在香港打车是痴线。” “不是问这个,”肖复殷皱皱眉,“他是直接说送你去我那儿吗?” 周琅觑了下他哥,然后才读懂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他先打电话问了阿K哥,阿K哥告诉他的地址。” 虽然因果有点颠倒——应该是祝青先说了要送他来店里,然后阿K哥才告诉的地址。 不过也没差。 面上来了,肖复殷弓腰埋头叉了一筷子,潦草地点了下头。 傍晚的市场人声鼎沸,路道狭窄,人与人的汗味交织相融。 肖复殷似乎不常来,但一路上倒也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周琅不远不近跟着,忍受钻进鼻尖的难闻腥味,听肖复殷和Kevin打电话: “今天菜不用买……嗯,我在,带周琅来逛逛,顺便买回去……” 卖海鲜的店三个两个连成一片,夕阳照不到店里,但鱼箱内壁有灯带,深蓝的光折射到鲜艳的鱼尾上,比夕阳漂亮。 周琅蹲在地上,透过玻璃望鱼,咕噜噜的氧气泵泛起泡泡,像晶莹的圆形水草,在水里飘来荡去。 他晃了下神,一条鱼就这么朝他游过来,定住十几秒,甩了甩尾巴又不屑一顾地走了。 还挺神气。 跟祝青似的。 周琅四处游荡的思绪突然停了一下。 啊,鱼。 ——原来祝青像鱼。 他脑海里的祝青备忘录又悄悄多一行。 肖复殷挑了两条,等鱼贩将鱼开膛破肚。血糊糊的内脏包裹着一跳一跳的鱼尾,他点起一支烟,手指快速发着信息,分神和鱼贩闲聊:“今天的鱼新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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