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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手剧烈地发着抖,面上已经挂不住了,但还是拼命地扯起嘴角,撑着桌子站起同各位讲抱歉:“临时有事,可能得提前离席,我来买单,大家吃得尽兴,谢谢今天到场!” 说完不等别人再有什么关切的问候,摇摇晃晃就往外冲去。 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位前辈见到他忘了拿西装外套,连忙起身追出去,不过晚了几秒,四处望去,哪儿还有Kevin的影子。 港岛夜风汹涌。 腥齁的海盐味因为剧烈的奔跑不断涌入喉鼻,胸腔泛起细密的刺痛,Kevin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每个毛孔都争先恐后涌出汗液,好像海啸遮天要将他淹没,到最后已经不是大脑控制身体,而是全凭着惯性在往前奔。 天际有乌云缓缓飘过,遮住了今夜的月色,晦涩的天空阴沉沉地照着道路。 过路人不断被他撞开,却在看清仓皇面容的一秒偃旗息鼓,等人走远了才嘀咕一声晦气。 这一晚,很多人看见一个形色可怖的男人逃奔在街头,按形容被人追杀也不为过,可他西装革履,发胶固定规整的头发只散了不经意的一绺,只消去洗手间重新整理,便可即刻出入正式场合——况且,男人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Kevin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他自己甩下的夏日黏湿气流。 可他心里清楚,虽然空空,其实重重。 Kevin预感的命运终于追了上来,死神的黑袍已经擦过他的脚踝,高举的镰刀即刻就要斩下。 上坡的路那么陡,他喘着气,似乎能望见他和肖复殷的姻缘线就在脚下蜿蜒曲折地铺着,细条条一根,鲜红又鲜红,像是肖复殷一路流下的鲜血。 直到停在道路尽头。 那儿立着一座教堂,黑黝黝的看不见光。 Kevin扶着门喘得瘫在地上,只歇了两秒,就一头撞了进去。 里面没有亮灯,只点着些蜡烛。 六月底已经很热了,烛光却像没有温度似的,冰冷地围在躺在长椅上的人身边。 Kevin顾不上收拾形象,拔起步子跌跌撞撞地寻了过去,瞠目欲裂地扑到肖复殷跟前,男人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不对,但一双嘴唇血色尽失,是连烛光都照不暖的苍白。 他惊惶地扫过肖复殷全身,两双手在上方的空气里漫无目的地摸着,又不敢落下。 “阿肖……阿肖,你还好吗?你跟我说句话,阿肖……”Kevin的声音抖落欲碎,眼泪铺了满脸,双膝发软,已经跪在了地上。 “没事了阿K……” 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安慰,Kevin循声看去,这才看见躺在一边的阿豪。 他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可怖的青紫,单条腿落地,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另一条腿上。 Kevin看见那条腿不正常的弯折角度,猛地吼了出来:“出什么事儿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阿豪默了片刻,不作声,只是又安慰道:“你别急,肖哥没什么大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啊!!” “……只是,少了根手指……” 阿豪艰难地说完,立刻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Kevin这才想起去掀盖在肖复殷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的布料扯开,露出了他缠满绷带的手。 右手最后一根指节,明显缺了一块。 只一眼,他一下就崩溃了。 气血凝成一股排山倒海般往上冲去,井喷般堵在了他的喉头。 Kevin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眼泪无措地滚了满脸,刚刚缓好的手更加猛烈地抖了起来,他筛糠似的呼吸一寸寸靠近了下方的人——肖复殷大概是吃了药被强制睡着了,但睡梦里皱起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Kevin的指腹历经千难终于落到了他的脸上,抚上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肩背一下子塌了下去。 是热的,人真的没死。 还活着,肖复殷还活着。 过了很久后,他才终于从捡回一条命般的庆幸中拾回了理智,哑声问人:“只有手指吗?” 阿豪应声说是。 “怎么弄的?” “……你要不自己问肖哥?” “我问你怎么弄的。” 男人并未提高音量,但话音里的压迫却令人胆寒。 “是……是三爷。” 阿豪撑着叮铃桄榔的身体,像个上锈的机器般爬了起来,他给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递了个眼神,牧师模样的高大男人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教堂一片寂静,阿豪难以启齿地开口,声音簌簌:“是我的错,怪我,你……等我伤好了任你打骂。” “……是我上次私藏了三爷一批货,三爷扣了我们的人,这次却又叫我们去押货,我劝过肖哥不要去,但他说三爷忙着和洪爷内斗,没空管我们,谁也没想到三爷会突然发难,我们一去就被扣下了,还要我们交代货的下落……” “那货呢?” Kevin脖子上青筋暴起,在阿豪看不见的阴影里,拳头捏紧到发紫充血。 他闭着眼,声线森然如撒旦。 在阿豪的印象里,向来是肖复殷不太好说话,说发火就发火,Kevin却斯文许多,以至于他每次见到对方都觉得奇怪,肖哥从哪里谈到这么个对象,天仙下凡似的,和他们这帮人格格不入。 可今天出了事,他将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才明白: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的其实不是狠角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才算真阎王。 “货……”阿豪不由得就说了实话,“货出手了,所以肖哥不能认,也正是没认,三爷才直接……动了手。” 他刚说了个开头,Kevin猜也猜得到事情发展,可等他真的将真相告知,才发觉自己有多生气。 为什么非要从阿豪嘴里再求证一次?! 眼前这人什么德行他会不清楚吗?! Kevin跪在地上的膝盖泛起彻骨的冷意,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扶着长椅的把手爬了起来。 男人摇摇晃晃地打了几个摆子,然后站定,郑重地拍了拍衣服,交还灰尘后,掉头便走。 阿豪刚开始以为他是腿麻,等到人走出去几米远才反应过来,冲着Kevin的背影大喊道:“阿K!你去哪儿?肖哥还在这儿呢!” Kevin:“……” 他被叫得微微停了步子。 身后,肖复殷还躺着。 古老的建筑上方,彩色的玻璃一块块构建出神的面容,耶稣赤/裸着被架在十字架上,下方微亮,他的脸却隐在昏暗中。 明明是看不清的,却仿佛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了过来。 但也只有一秒。Kevin头也没回,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外走,昂首阔步地,直至消失在大门外。 沉重的门启开再阖上,外面恢宏的墨黑夜色逐渐被压缩至一条线,然后黑暗再次笼罩。 满打满算五六分钟,男人露了个面就这么走了。 阿豪慢一拍升起的愤怒此时才来临,他操起手边的东西拼尽全力地往大门砸了过去。 教堂的穹顶肆意回响着他气急败坏的怒骂,久久回荡不息,但Kevin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出了门就打了辆车。 等车的间隙里,他颤颤巍巍地点了根烟,又点亮了手机,打开了隐藏相册。 密码是201017。 里面有一张相片,是一个女生和肖复殷的合照。 原相片大约早就扔掉了,Kevin手机里这一张,是他很早之前偷偷从肖复殷的钱夹里照下来的。 那时候他刚认识肖复殷不久,对方也还不喜欢男人,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孩子拍拖。 Kevin后来知道女孩子姓关,为了生活下去自己赚钱谋生,在给肖复殷打工。 她长相清纯,虽然不出挑,但有双特别干净的眼睛。 这样的人,很适合押货,穿上学生服过海关,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甚至还会开绿色通道,助力双非高中生尽早到学校上课。 肖复殷就是看中这一点,才同意了她的加入,却没想到会被女孩子倾注额外的感情。 他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坏人,坏也不十分坏,坏得有人情味,坏得勾人心,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太容易沦陷了,以至于陷进泥淖还不自知,错把沼泽当温床,最后连命都慷慨换给了肖复殷。 Kevin凝视着照片,风把烟吹进他死命睁大的眼睛里,刺激到眼泪都流出来。 可他却像自虐般地盯着,直到的士到达,引擎声停在脚边。 Kevin退出了相册,坐进的士的时候,视网膜上仍然停留着一对异性情侣开心微笑的模样。 背景是维多利亚港,一艘白色的游艇前,女孩子的手里比着耶,笑容腼腆。 那上面的女孩叫关佳怡,家破人亡,中途辍学,先遇人不淑再误入歧途,2010年死于非命,年仅17岁。 真实死因其实是自杀,人从三楼窗口跃下,自由落体撞向一辆路过的疾驰卡车,占领犯事窝点的阿sir扒在窗口,从上往下看去,阳光照耀下的雪白马路上,艳丽的血液迅速漫延,女孩白裙胜雪,逐渐被染透,宛如港岛大地上盛开的一朵血色蔷薇花。 他们随即拉起了警戒线,又在女孩尸体上搜到了待查处的赃物,其他涉案人员在后续调查中一致对向死者,要她承担所有罪责。 警方死无对证,最终无奈以畏罪自杀结案。 的士的窗开着半面,Kevin闭着眼将这份回忆拉出来,在脑海中重新放映了一次——这段画面已在他心中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他感到自己太过爱肖复殷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佳怡,然后不停地告诫自己: Kevin,别太深陷,世间并无好人。 怪他自己不好,明明不想爱肖复殷了,可又好爱肖复殷。 才蹉跎耽搁了这么久放不下。 可这次Kevin回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因为他一睁眼,就已经重新回到了聚餐的店门外。 司机先生打表计价,一共26港币,好便宜。 ——他丢了命一样到达的地方,竟然离他只有三公里。 Kevin付钱下车,重新回到聚餐席中,与众人饮酒赔罪,对于刚刚离席原因只字不提,心中却在暗自庆幸:还好只有三公里。 还好他临阵脱逃。 走得好,最好肖复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祈祷他下地狱。 讨厌我吧,最好是恨我。 恨到入骨,也许就能不爱了。 Kevin缓缓地饮下一杯酒,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40章 迷宫 肖复殷醒来已经是几个小时后了。 他一动,阿豪就焦急地过去探问他的状况,却不妨撞进了一双阴狠深黑的眼。 男人静静地望着教堂穹顶,完全洞黑的双眸如同吸纳一切污秽的黑洞,任何光线都无法覆上颜色。 “肖哥,你怎么样?”阿豪被惊住一瞬,关切道。 “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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