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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昏黄的灯光下，向雅楠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身姿依旧挺拔，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侧脸。 岁月在她身上沉淀下更深的沉静与疏离感，那份实验室里浸润出的气质，比卓向文记忆中更加鲜明。 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皮质手提包。 在她身后一步远，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舒适的棉质Polo衫和休闲裤，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个不小的礼品纸袋。 他脸庞端正，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和温和的笑意，此刻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农家小院。 “妈。”向雅楠的声音清越平静，带着惯有的冷静，目光首先落在迎上来的母亲身上，眼底这才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哎！雅楠！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婆拉住女儿的手，笑容满面。 “阿姨，您好！打扰您了。”向雅楠身后的男人适时上前一步，微笑着微微躬身，态度礼貌而热忱， “我叫林思博，是雅楠研究所的同事，也在大学带带学生。一直听雅楠说起您和这荷塘村，今天总算有机会来拜访了。” 他笑容爽朗，话语得体。 “林老师，您好您好！早就听雅楠说过，快进屋歇着！”外婆热情地招呼。 卓向文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看着母亲和外婆说话，目光只在进门时极快地从他身上掠过，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停顿。那种熟悉的、仿佛被隔在无形屏障外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他攥了攥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发紧，那句“妈”终究卡在嗓子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向星玮不动声色地走到卓向文身边，手肘极轻地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小小，去拿凳子。” 卓向文如梦初醒，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屋搬凳子。 林思博是个细心且想表现得体的人。 他放下背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带来的那两个礼品纸袋放到石桌上。 他先拿出其中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笑着递给外婆：“阿姨，听雅楠说您腰有时候不大舒服，我特意托人找了这款带热敷功能的按摩靠垫，操作很简单，力道也能自己调，您试试看舒不舒服？” 他的态度自然诚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认真和想要讨好心上人母亲的用心。 外婆有些意外，连连摆手：“哎呀，林老师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您千万别客气，”林思博笑容真诚，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我们搞研究的，常年坐办公室，都懂腰不舒服的烦恼。雅楠也总惦记着您。” 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拆开包装，拿出一个深蓝色、看起来厚实柔软的靠垫，打开电源，调到最低档位，递给外婆，“您先靠着椅子试试感觉？” 外婆迟疑地接过来，尝试着靠在后腰，靠垫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温热的、有节奏的震动透过布料传来。 “哎？是挺暖和，”外婆感受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劲儿也挺柔和，不硌人！这东西好，林老师费心思了！”她由衷地称赞。 向雅楠看着母亲脸上舒展的笑容，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浅。 卓向文搬着凳子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母亲那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细小而陌生的涟漪。 他默默地把凳子放在桌边。 林思博见外婆满意，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弯腰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印着醒目运动品牌Logo的鞋盒，转向卓向文，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温和与亲近： “小文，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听雅楠说你喜欢运动，我找了大学里几个年轻学生打听，都说这款限量版的球鞋现在很受欢迎，配色也蛮好看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把鞋盒递到卓向文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卓向文身上。 卓向文看着眼前崭新的鞋盒，那股别扭劲儿又窜了上来，母亲的追求者，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该不该接。 他下意识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求证意味，看向母亲向雅楠。 向雅楠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谢林叔。”卓向文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谢，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场面更僵硬。 他抱着鞋盒，一时有些无措。 外婆在一旁温和地催促：“小小，打开看看呀，林老师一片心意。” 卓向文依言，在石桌旁坐下，把鞋盒放在腿上，掀开了盒盖，里面是一双设计感很强的蓝白配色篮球鞋，线条流畅，确实很酷。 他静静地看着，目光却被鞋盒里那张折叠的白色小票吸引，他伸手抽出了那张小票，展开。 42.5？他眉心微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41码帆布鞋，又抬眼看了看鞋盒里崭新的42.5码球鞋。 “林叔，”卓向文抬起头，困惑清晰地写在脸上，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这鞋…是42码半？” 他扬了扬手里的购物小票，“我穿41码。”他觉得这只是一个需要澄清的事实。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瞬，只有按摩靠垫低微的嗡鸣和角落蛐蛐的鸣叫。 林思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啊？41码？”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向雅楠，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雅楠…我记得你之前是说…” 他努力回忆着，试图找出哪里出了差错。 向雅楠的目光从卓向文和他手里的鞋票上移开，落在林思博写满困惑和窘迫的脸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清晰，有些无奈： “我告诉过你，小文的鞋码是41。” 她那清冽的目光在林思博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挑了整整一个星期，挑出来一双不合脚的？” 林思博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语气充满了懊悔：“哎呀！看我！怪我！全怪我！” 他转向卓向文，语速有点快，急切地解释，“小文，实在对不住！导购那小伙子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这个牌子码数偏小，必须得买大一码半以上穿久了才舒服…我一听，觉得也有点道理，想着大点松快…我这脑子，光顾着听信导购了！把你妈妈告诉我的标准尺码都给忘了！” 他搓着手，满脸歉意地看着卓向文，“害你空欢喜一场，林叔这脑子，真是犯糊涂了！回头叔再给你买双合脚的！” 卓向文捏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指节微微用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疏离。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鞋盒里那双崭新的、却与他毫不相干的球鞋。 原来她真的知道自己穿多大的鞋码。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释然，反而像投入火堆的盐，让心头那点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怨愤炸开些微火星。 他只觉得手里的鞋盒变得沉重又讽刺，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证明。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出口，最终牢牢钉在了几步之外，一直安静陪在外婆身边的向星玮身上。 向星玮正半蹲着，低头仔细地将按摩靠垫的电源线沿着石凳腿规整好，动作沉稳专注。 卓向文的目光掠过向星玮轮廓分明的侧脸，最终落在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上。 那双鞋很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简朴。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鞋盒，几步就跨到了向星玮面前。 “喏，”他把鞋盒不由分说地塞进向星玮怀里，声音有点发紧，目光飞快地扫过向星玮同样带着一丝愕然的眼睛，然后迅速垂下，盯着地面，“…你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迫切，更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一个理由，“你脚比我大，穿着应该正好。” 院子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向星玮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的、印着炫目Logo的鞋盒，抬眼又看了看眼前别扭地低着头、耳根却悄然泛红的卓向文。 他的目光在卓向文微抿的唇角和紧握的拳头上掠过，最后淡淡地扫过旁边神情复杂的向雅楠和一脸懊恼歉意的林思博。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伸手，宽厚温热的手掌在卓向文略显紧绷的肩膀上安抚性地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卓向文，应了一声： “嗯。好。” 第32章 相处 晚饭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平和的氛围中结束。 外婆拉着向雅楠去里屋看她新攒的绣花样子，留下三个男人收拾碗筷。 卓向文习惯性地把碗筷摞在一起准备端走。 林思博却已抢先一步，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脸上带着他那招牌的、温和文雅的笑容：“放着我来，你们坐着歇会儿。” 他嘴上说得斯文客气，动作却透着一股殷勤劲儿。 向星玮没说什么，拿起抹布擦拭桌面。 卓向文看着林思博端着碗筷走向厨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专注擦拭、神情平静的向星玮，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还在，但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他默默拿起剩下的盘子，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林思博已经挽起袖子，打开了水龙头。 他看到灶台边一小筐翠绿饱满的莲蓬，莲子清香诱人。 “嚯！新鲜莲子啊！”林思博眼睛一亮，拿起一个莲蓬就开始剥，动作比刚才熟练了点，剥出几颗莹白的莲米。 他兴冲冲地转身，正好看向刚走进厨房的向雅楠，一时兴起，捏着一颗莲子就递到她嘴边：“雅楠，尝尝？刚摘的，甜得很！我掐指一算，这颗肯定最甜！” 向雅楠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落在林思博沾着些许绿色莲蓬碎屑和汁水的手指上。 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没有张嘴去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点笃定：“林思博，你没洗手。” 林思博“噗嗤”一声自己先乐了，缩回手，看着那颗无辜的莲子，语气带着夸张的遗憾：“哎呀！大意了大意了！光想着献宝了！” 他顺手把那颗莲子丢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嗯…确实甜！损失的是你啊，雅楠同志！” 卓向文把盘子放进洗碗池，正好看到这一幕。 看着林思博那副被拆穿后非但不尴尬反而自得其乐的样子，再看看母亲那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眼波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卓向文没忍住，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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