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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胜放下平板,突然感觉打游戏也没什么意思了,存完档关掉电脑后起身下楼,去厨房冰箱里拿了瓶橙汁儿。 回房间收拾手柄的时候,他听到桌上倒扣着的平板里居然传出了咚咚的响声。 把平板翻回正面,屏幕里是一幕有点诡异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一边跑跑跳跳,一边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挥舞着手臂,跳过厕所门槛发出重重一声响,然后在原地转个圈儿,再跑到门外来,如此往复,魔怔了一样跑着固定的轨迹。 他梳着寸头,后脑勺好像经常受伤,留下了许多不长头发的秃块。脸偶尔转向屏幕这边时,司胜看到他的眼珠儿竟然是分向两边儿的,嘴巴歪歪扭扭大张着,好像一个豁口儿,相当吓人。 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也充满了浓浓的恐怖气息: 厕所的木板门掉漆开裂,里面的蹲便感觉就是个大坑;地面上什么都没铺,露着灰黑色的水泥,就是弄点血迹上去也能被完美掩藏的那种;泛黄的墙面顶部鼓起了许多水泡,下面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像精神病院里疯子的杰作;一张双人床摆在房间中央,铺着瘆人的白被单…… 卧槽!鬼影实录啊! 司胜心跳得咚咚响,劈手拽开抽屉就去拿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但这时视线飘到屏幕最右边,在紧挨着边框的那个位置突然看见了半个很眼熟的行李箱。 他停下了把符咒往脑门儿上贴的手。 ——这是秀一的行李箱。 箱子放在一张单人床脚边,床头柜之下。说是床头柜,但其实主要的组成部分都是拉门和架子。在架子上摆着两排音乐专辑,有光碟包装的,也有磁带的。 从阳光照进来的方向看,这床的右边有扇窗户,镜头里看不到,应该就是秀一刚才和他妈妈说话的地方了。 “要不再包一盖帘儿胡萝卜猪肉馅儿的?你爱吃。” 从屏幕最左侧那头传来了说话声。 那儿看着像是个没做隔断的小厨房,有抽烟机和水池,墙上贴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扇很小的天窗,底下有两个人影,是秀一和妈妈,挤在镜头边角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先把酸菜包完再说吧。化开了再冻就不新鲜了。”秀一的声音说。接着响起了一阵剁肉馅儿的嗒嗒嗒嗒。 顺着屏幕看过去,整间屋除了厕所那个小门,其他地方都再没别的房间了,整个是一条通的结构。 抛开封建迷信的想法,再看那个行为诡异的寸头,司胜意识到他大概是个智障。 他的额头和眉骨那里仔细看的话,能看出和秀一长得挺像的,两个人应该是血亲。 看来,秀一是忘了关视频就把电脑直接拿回了屋。 这里是他的家。 司胜瞪着屏幕,满心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清的复杂心情。如果硬要概括的话,那就是,荒诞。 秀一的家庭环境居然差到了已经能吓着他的程度,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 他不是没去同学家玩儿过,不是不知道普通人家的房子什么样儿,即使不住别墅,也绝不该如此简陋、陈旧、逼仄、晦暗、压抑…… 想起上学期秀一经常提起的要补贴家用的那些话,司胜原以为他只是少年老成才爱那么讲而已,没想到他家里的实际情况居然是如此困难。 “阿秀,明天你去买个西瓜回来过年吃吧?趁市场还没关门儿。”秀一的妈妈在剁肉的响声中说。 “别了,反季节水果太贵。”秀一说。 “没关系的,过年嘛,总得整点儿你爱吃的呀。” “哈哈,现在瓜估计都生着呢,也不能好吃了……” 这时,那个智障突然像受了刺激一样,伸直脖子使劲喊了一声:“瓜!你这瓜保熟吗!”估计也是从短视频里学的。 司胜知道这个梗,而且还经常刷到,每次看都能笑得前仰后合,可现在听着他用神经质的尖叫撕心裂肺地喊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后背发冷。 “程程!别乱喊!”秀一的妈妈跑过来安抚那个智障,但是没用,他还是在厕所门口绕着圈儿跑,边跑边喊:“瓜!瓜!瓜!”,声音越来越尖厉,很快就变成了彻底的歇斯底里。 “好了好了,你看哥哥这儿有瓜。”剁肉的声音停了,秀一也过来帮忙,手里抓着不知从哪儿拿的一个皮球。 “不!不!”智障嚎出了哭腔儿,一把推开秀一就往厨房那边跑,脚步跺得像闷雷一样,两秒钟后他再出现在镜头里时,两手端着一个碧绿色的大碗。 “哎呀那不是!你快给我!”秀一的妈妈急了,冲过去想拦他,扯住了他毛衣的后摆,但智障回过身用肩膀使劲撞了她一下,力气非常大,她就一下失去了平衡。 “妈!”秀一吓坏了,赶紧伸手扶她,赶在她后脑勺撞上门框之前把手垫了过去。 那智障这时已经跑到了靠近镜头这边儿的单人床这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举起大碗就往地上砸了个粉碎。 瞬间,瓷片四散飞溅,碗里乳黄色的汤汁全都泼了出来,把整片床单都染黄了,床头放着的音乐专辑也全被泡透。 一片酸菜叶子飞到了电脑镜头上,缓缓滑落,留下几行恶心的水渍。 司胜看着屏幕里变得模糊的视野,在智障来回跑动的身影间,秀一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睛像两个空空的黑洞。 那是早已崩溃过无数次的眼神。 ……他明白了。 为什么秀一会写出那样沉重的歌词,为什么他不能自由追逐自己的梦想,为什么那么痛苦、悲伤、绝望…… 他全都明白了。
第8章 新年礼物 “哎呀!这弄的……”秀一的妈妈站稳后,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脸色微微泛白:“快看看你那些东西,有没有怕水的别给整坏了……都怪我,没拉住他。” “你没受伤吧,妈?”秀一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儿。”妈妈跑过来抓住了智障,不让他往碎瓷片上踩。看着秀一床头那些泡湿了的音乐专辑,她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 秀一从厕所里拿了块抹布,接了盆水端过来了:“我收拾吧。妈你带程程去洗一下。” “哦……好。”妈妈看了他一眼,又抿了下嘴,站了一会儿,拉着浑身酸菜汤子的智障进了厕所。 秀一把水盆放到地上,从旁边拽了个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过来,蹲着先把瓷片和酸菜叶子拢到一起,抓起来扔进桶里,然后用抹布把地上和床脚溅上的汤汁都擦掉了,在盆里涤了好几次,动作快的吓人。 床边终于能插下脚后,他把床单和底下洇湿的褥子都撤到了地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专辑,用抹布轻轻擦着。 这些磁带进了水,估计都已经不能听了,但他也没管,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擦。 黄昏来临,残阳的红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给屋子里染上了一层寂寥的血色。东北的夜晚比京首市来的更早。 电脑屏幕反射出刺眼的炫光,秀一回过头,这才发现键盘上也躺着一小片酸菜叶。 他走过来擦屏幕,把电脑转到了正对着他单人床的方向。 电脑估计是一直处于睡眠状态,他没发现镜头还在工作,司胜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来回挪着抹布,直到碰到底下的触控板,屏幕才突然亮了,两个人瞬间四目相对。 “这……”秀一愣了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我视频一直没关?” 司胜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这样一直看着没把视频关掉,也不知道现在还应该和秀一说些什么。 “……我弟他,脑子有点问题。”秀一在床尾坐下了,对着电脑,说话的声音很轻:“天生的。” 见司胜沉默不语,他又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咋不说话了?吓着你了?他那怪表情乍一看是挺瘆得慌的哈……” 司胜盯着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秀一纵使想再开个玩笑缓解沉重的气氛,现在也实在是开不出来了,勉强的笑容里全是苦味。 他低着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去继续擦专辑了,也没把视频关掉,背影在愈来愈暗的天色里显得比实际上更加遥远。 司胜定定地看着他,感觉胸口里像被人点起了一把火,越烧越旺,直烧得他浑身难受,憋闷难当。 他哆嗦着站了起来,听见自己几乎是吼着大喊了一声:“秀!” 秀一肩膀一激灵,转过身来看向他。 “……秀,我是你的朋友,可以依靠的那种真哥们儿!”司胜激动地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只是……想告诉你这点。” 他尴尬地红了脸,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似的,全凭一股爆炸般的冲动胡言乱语。 秀一怔了怔,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接着,突然露出了一抹轻浅至极的微笑,浅得司胜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他的眼神确实不像刚才那样空得那么吓人了,司胜感觉自己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相隔两地的电脑和平板,镜头静静亮着,谁也没有断开视频。 秀一继续擦音乐专辑,直到整个床头柜都收拾干净了,两个人也没再说话。司胜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就这样无声地陪伴。 打开拉门,从柜子里往外拿新床单的时候,一本挺厚的绿皮大册子突然倒了下来,掉在秀一手边的床上。 “嗯?这东西啥时候放这儿来了?”秀一低声嘟囔了一句。 司胜有点好奇:“那是啥?” “小时候的相册。”秀一说着就把它拿起来往回塞,但床头柜里东西有点多,塞了两下没怼进去。 “我能看看吗?”司胜马上问。他对和秀一有关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秀一的手顿了顿,回头看着他:“你要是能保证不笑话我,就给你看。” 司胜坚定地点了下头:“Never!” 秀一笑了笑:“那出去看吧。” 他从电脑后面大概是桌子上的位置拎起那件暗蓝色的羽绒服,穿上之后拿了相册就准备走,司胜赶紧叫住他:“等等!你把帽子和围巾戴上,外头多冷啊。” “都在柜子底下压着呢,拿出来可费劲了。”秀一拽了拽领子。 “戴上。”司胜斩钉截铁地说,伸手指了指他:“你要是不戴,我就不看了。” 秀一笑了,朝他眨眨眼睛:“好——我最乖了。”宠溺的语气像哄小孩儿一样。 司胜别开视线,感觉自己脸上又开始发烧了。 秀一翻了半天,找出来一条大概是他妈妈的红围巾,还有一顶薄薄的滑雪帽,拽了几下戴到头上。他的头发现在已经长长了不少,看起来像是个毛茸茸的猕猴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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