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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胜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打开房间里的玻璃门，也到了外边的露天阳台上。这样他就能知道待在外面是什么感觉，随时了解秀一冷不冷。 夜空下，京首市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天上的阴云反射着万家灯火，显得比平时更亮堂。天地之间，一股撼人心魄的寂静包裹了一切。司胜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几缕白雾，感觉连呼吸声都有点嫌吵了。 他的房间阳台比秀一整个家都还要大一点儿，所以不想让秀一看见，就把椅子拽过来贴着墙角放，让镜头里只能录到外墙。 秀一坐到了他家楼下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的还是电脑。前几天他说过手机镜头不小心摔坏了，修理费比换个新的还贵，现在想来大概是他弟弟干的吧。 他把相册在腿上摊开，把电脑键盘的那一边儿压到相册底下，用镜头对着照片：“有点暗，能看清吗？” “能。”司胜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大。 秀一从最前面开始，一页一页的翻。 婴儿时期，秀一的眼睛就很大，耳朵也很长，尖尖的挺立着。他很爱笑，每张照片上都定格着明媚而可爱的笑容，即使刚被蜜蜂叮了个大包，红肿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也很快就能破涕为笑了。 但是，到了他两岁左右本该能跑能跳的时候，他却还是连走路都没学会，依然坐在学步车里。三四岁时，在那些终于能站起来的照片里，司胜震惊地看到他的两条腿竟然一长一短。 “你的腿怎么回事？”司胜直接问。 “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秀一继续往后翻着。后面的照片里，他的左腿带上了特制的支具，有时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矫正了好几年，也做过手术，到九岁的时候才基本正常了。”秀一说。 “那现在怎么样？”司胜问他。 “有习惯性脱臼的毛病，不能剧烈运动。别的倒没什么。” “……还能治吗？” “不能了。现在已经算恢复的不错啦，小时候家里人还以为我以后只能坐轮椅呢。” 秀一又翻了一页。 照片上，他第一次带上了鲜艳的红领巾，同时也第一次抱起了刚出生不久的弟弟。 “那时候我妈担心我，怕她老了以后我没人照应，所以就生了程程。没想到我的腿后来慢慢好了，可程程却……” 成了新的累赘。 司胜默默叹了口气。 从这页往后开始，相册里的照片就全都是放满的了，而前面的部分则有挺多空缺，有不少照片都被抽掉了。相片里，有秀一、有妈妈、有弟弟，却唯独不见爸爸。 “……少了的照片，”司胜试探着问：“是你爸的吗？” 秀一沉默了，司胜看不见他的表情。 半晌，他才冷冷地开口：“程程查出来智力有问题，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家里一个瘸子一个傻子，他不愿意养活。” 司胜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秀一又接了一句：“我和我弟长这么大全靠我妈一个人拉扯，她真的很辛苦。” 看看他小时候那些照片里的背景，也曾有过一个地板光亮的温馨的家，但后来就变成了颜色陈旧的瓷砖地，而现在，连瓷砖也不剩了。想来是母亲一个人打工太过艰辛，才不得不一再变卖，越过越难的吧…… 司胜闭了闭眼。 站在秀一的立场，妈妈本是为了让他以后有个能照应的亲人才生了弟弟，结果没想到弟弟现在却得靠他来照顾了，反而给他添了负担。 她自己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要是秀一再抱怨，就只会让她更内疚更痛苦。因此面对日夜操劳拼命养活自己的妈妈，秀一不管心里有多委屈多难受，也都只能全压下去，逼着自己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表现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才行。 司胜简直难以想象，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就这样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隐忍了多少。 微风夹着冷雪，吹进敞开的领口，冷的如坠冰窟。 相册最后，是一张秀一拿着初中组声乐比赛获奖奖状的照片。 摘了红领巾的他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和善的笑容里也多了几许惆怅的意味。 “好啦，都给你看完了。”秀一把电脑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笑了笑：“能不能也给我看看你小时候啊？” “啊？哦……”司胜反应了一会儿：“也成吧，你等我找找去。” 他把平板倒扣在椅子上，回屋下楼问了问老妈。 他们家以前拍照都用数码相机，拍完了存在SD卡里，打印出来的不多，就只找到十几张。 司胜挑了挑，把那些老妈不知出于什么猎奇心理印的他的丑照都给撕了，然后拿着剩下的帅照回了楼上。 “没几张，你凑合看吧。”他把平板里的秀一翻了过来，还是用的前置镜头，拿手举着给他看。 “这是小学时候拍的。”司胜点了点手里的照片。 这张里，他和同学像骑大马一样挎坐在高高的双杠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棍儿，拿两个手指头夹着，假装自己是在抽烟一样，表情酷酷的。 “小大人儿啊。”秀一噗嗤一笑。 “这几张是在小提琴班，还有学校联欢会。” 照片里的司胜拿着爸爸新给买的小提琴，仔细检查着琴弦。在联欢会的舞台上，他穿着漂亮的燕尾服认真演奏，头发往后梳得亮亮的。 “这些是出去旅游拍的。” 山水风景、园林古迹、自由女神像青色的脸庞，还有巴黎铁塔夜景的灯光……各种国内外景点的背景中，他们一家三口都露着幸福的笑容，亲密地站在一起。 “……我真羡慕你。”秀一突然轻轻地说，抬头往上看着天空：“可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自在地追梦，就像飞鸟一样。” 司胜呼吸一顿，感觉心脏紧紧地揪了一下。 秀一低下头，转回目光来看着他，笑了笑问：“说起来怎么没看到你和女生的合照呢？你这么帅的富二代，肯定有一大堆妹子倒追吧？是不是把跟女朋友的亲密合影都藏起来了？赶快老实交代！” “……瞎想什么呢。我没谈过女朋友。”司胜低声说，斜眼飞快地瞅了他一下：“你谈过？” “我也没有。”秀一淡定地说。 司胜点了点头，感觉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开心。 除夕这天，司胜给秀一发了一个八百块的红包，备注“新年快乐，买个好点的新手机”。他想看看秀一会不会收，有没有那种朋友之间常见的收礼物心理障碍。 在秀一大大方方地收下，回了他一个6.66的小红包表示感谢后，司胜才问了他家的地址，把真正想送他的新年礼物包好，塞了一张贺卡，用新年也不停运的快递寄了出去。 箱子里装的是一件潮牌外套，淡蓝色与白色的扎染效果好像蓝天白云，肩膀的后部缀有许多菱形布条，装饰成翅膀的形状，仿佛一对丰满的羽翼。 这是司胜年前买来打算春天自己穿的，全新的还没有拆开。秀一和他身量相仿，所以他觉得秀一穿着肯定也合适。 贺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也可以成为飞鸟。 司胜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出了一片最真诚的真心。
第9章 试一试 大二下学期开学后，司胜在上学第一周就感觉到了学习压力的巨幅飙升。不愧是所有专业都公认的最忙的一学期，课表上连晚课都快给他排满了。 他不算学霸，也没有多重影分身的秘技，因此只得大幅削减了课余活动，秀一约他去看RapBattle的时候也只能拒绝了。 秀一的课程表肯定也很忙，但他依旧跟上学期一样，频繁参加各种比赛和音乐节，学习赚钱两不耽误，简直就是个超人。但司胜心里明白，他其实也是不得已才必须去成为超人的。 三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秀一给司胜打来一个电话。 “喂，胜胜小朋友嘛？”他刚开口就是一副调侃的腔调：“这周的作业做完了没有呀？” “滚。”司胜冷冷地说。 相处久了，他发现秀一这人其实还挺欠儿的，越熟越得寸进尺的那种闷骚款，这逮着自己像个小学生一样周末得补作业的破事儿，都不知道笑话多少回了。 “嘿嘿，这不想约你晚上出来吗。”秀一笑着说。 司胜浑身一僵，被“晚上”这两个字眼猝不及防地给撩到了。 他咽了下口水，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冷静！别瞎想！不要脸！ 然后清了清嗓子：“……去哪儿啊？这周我倒是有空。” “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烤肉自助，知道吗？”秀一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兴奋：“想请你吃个饭。” 司胜没说话，心里有点犹豫。 他想和秀一见面，但又不想让秀一花钱。 “……别了吧。”他最后还是说：“干嘛突然请我？” “想给你看看我又高级又好用的新手机。”秀一说。 这是要感谢司胜过年时给他发红包的事儿。 司胜感觉现在再说想自己请他，或者说要AA，都挺伤人面子的。 “……不想去。”他琢磨了一会儿后说。 “为啥？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烤肉啊？扎心了啊。”秀一半开着玩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新店开张有5折优惠，很便宜的。” “……哦。”司胜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这点儿小心思原来早都被猜透了，还在这儿一直矫情个什么劲儿啊？真是。 “成，我去。”他改了口，语速很快地答应了：“几点？” “五点半。”秀一说：“我在南门口花坛那儿等你。” 这家烤肉自助开在和校门口之间隔了一条街的美食城那里，要是走大路绕，还真挺远的，但从中间一条老小区的窄胡同里插过去，走5分钟就到了。 店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学生，一排排火车座几乎全挤满了，抽烟机闹哄哄地开着猛吸油烟。 “您好，有预约吗？”服务生走过来问。 “9873。”秀一报了手机尾号。 服务生看了一眼手里的小本子：“杨先生是吧？这边儿请。” 她带两人到了一个空着的桌儿，前脚才刚收拾出来，桌面上还留着水点子。看来要不是秀一提前定了位置，他俩还真吃不上这口肉。 “菜都在这边儿，调料和饮料在那边儿。”服务员给他们指完方向，把电锅和抽烟机打开，往烤盘上扔了张纸，就招呼别人去了。 司胜和秀一把外套脱了丢在座位上，分头去拿东西。 以往跟父母出来吃烤肉，司胜去的都是单点的那种店，基本就总点自己爱吃那几样儿，五花肉大羊排鸡脆骨什么的，现在看看这自助店里的冰柜，才发现居然还能玩儿出这么多花样儿，光鸡肉就分了咖喱鸡、香辣鸡、原味鸡、藤椒鸡等等好几种，竟然还有梅子口味的乌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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