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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来看看你,”霍宗琛将手里的点心提了提,放到石桌上,“久不见你,怕不是上次柴房一叙,将你得罪狠了。” 沈昭不愿浪费这日光,重又躺好了,帕子一盖,是个送客的姿态:“王爷拿回去吧,我怕有毒。” “呵,”霍宗琛没有走的意思,“病秧子就别操这些没用的心,想捏死你爷还有的是办法,不至于下毒这么麻烦。” 沈昭低笑了声:“那谁知道呢。二爷自便吧,我要休息了。” 霍宗琛坐了下来,打开食盒,拿起块芙蓉酥咬了一口,幽幽说道:“你自称江南荆溪人,如你所说,荆溪早前确有户姓沈的人家,本是做生意的,在当地小有名气,后来家道中落,各处宅邸遭变卖,举家迁走了,倒是与你口中所言无异。” “我的人四处打听,辗转找到了一位吴姓老人,这老头本是沈家的仆役,因不愿离开故土,沈家破败后,便一直留在荆溪,在河边撑了一辈子竹筏。老人家热心,说沈家是有位叫沈昭的公子,搬走时不过七八岁。可给他看画像,却完全认不出你的影子。且不说我府里的画师技艺名动天下,就说你这样貌,很难让人认不出吧,何况是个看着你长大的老人。” 那帕子既薄又软,阳光透过来,蝉翼般铺在沈昭脸上,若起风,下一刻就会被吹走。沈昭开口:“老人家记性不好也是有的,王爷想说什么?” 霍宗琛看着那方帕子,柔软的光晃得他移不开眼:“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彼此心中要有数些才好。如今你住在这王府,莫不是与这王府有关系?” 沈昭道:“老乐平王是您霍二爷和北境的宿敌,可他当初不是因克扣军粮被论罪?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哪还有什么乐平王府。” “何况——”他继续说着,“连太子都不在意我是谁,你又管这么多做什么。” “自二爷您回京,我避而远之,王爷却几次三番为难,又是为何?王爷踏进这院子已时间长了,心里到底是什么图谋,我自知相貌还成,二爷莫不是有别的意思?” 说着,沈昭将那帕子往下拽了些,露出一只眼睛,斜看着霍宗琛:“霍二爷这张脸,若真有那些意思,大可不必兜圈子。” 他语气轻佻,霍宗琛与他说不下去:“提醒你惜命罢了,别再不知好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沈昭道,“我不过是欣赏王爷的美貌,怎么就不惜命了。” 他面孔半露,一半帕子挡着,一半被太阳照的反光,那调笑的眉毛挑着,实在颇有些气人。 霍宗琛看不惯,将他帕子挑了,沈昭被光一晃,慌忙伸手去抓。霍宗琛抓住他手腕,那帕子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王爷上回攥着我的腕,可是青了好几天,连累我遭太子嫌弃。” 霍宗琛这才看清他的脸,太子上次那一掌正在气头上,沈昭虽天天用药,可痕迹还未全消。 “你的脸——”霍宗琛皱眉道。 “王爷是在惩罚我,还是——”沈昭打断了他的话,反手用指腹在霍宗琛手背上蹭了蹭,“想摸一摸我这腕子。” 霍宗琛脸色一变,手下意识紧了紧,继而像扔个什么脏东西一样将他手腕一丢:“不知廉耻。” 沈昭也不与他生气,霍宗琛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过身去,留下句“好自为之”便大步出了府。 谢凌羽急忙赶上,二人前脚才出乐平王府门,后脚门里飞出一物,正是他们带去的那盒点心。 霍宗琛:“……” 谢凌羽:“……” 霍宗琛朝那门里看去,喜儿正费力地关那大门。谢凌羽两步过去捡起食盒,里面吃的倒还没脏。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挺好吃呀。” “我就说这姓沈的不像好人,”凌羽边走边说,“这点心还是我打听着,在半日闲排队买的,真不识好歹。我就说咱不该来,王爷觉得他可疑,咱离他远点就是了……” “赏你了,”霍宗琛道,“下回若再来,街上随便捡一家就行,不必费劲。” “咱,”凌羽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还来啊?” 第8章 不速之客走了,喜儿躲不过,又在给沈昭晃摇椅。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冯伯担心。 “若有证据,早就来拿人了,如今他只身前来,那几句便是试探。”沈昭道,自从他上次被霍宗琛当街掳走,冯伯一直风声鹤唳,“不必担心,只要还在京中,我们便是安全的。” “你和太子……”冯伯还待说些什么,一旁的喜儿察觉气氛紧张,突然跳出来,气势汹汹地攥紧拳头:“我已经把所有欺负过我们的坏人全记住了,公子,等我长大了一定为你报仇!” 沈昭被他逗笑,弹了下他的小辫子:“他算什么,桀骜惯了的人,多避着他少惹事便罢。” “可有姐姐的消息?”沈昭又问。近些天他总问冯伯,冯伯只能沉默地叹气。 “今年风雪多,外头大雪封路,少有消息传来也属正常。”冯伯眼见他笑意消散,忍不住劝道,“公子少操心吧,小姐的事已经这么多年了,急也急不来。早些年陷害老王爷的人也都被您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报的仇都报了,不要再难为自己了。” “冯伯。”沈昭只道,“我恨。” “当年他们冤杀阿爹,理由是贪污粮草,致使北境前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大军损伤。阿爹多么高风亮节的一个人,手里兵权早已悉数交出,可他们还是不放过他。”时至今日,沈昭已能从自己口中讲出这件事,“刑部和大理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事发到定罪,不过两月,阿爹和哥哥们被斩首,母亲和姐姐被流放。从此大盛再没有世袭异姓王。” “北境王上书的折子中写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战士们饱受冻馁之苦,胡人来犯,死伤无数。当年北境的惨烈如在眼前,冯伯,可这不是阿爹的错!你知道的,当年阿爹在边境,亲信已不多,粮草到了阿爹手里本就所剩无几。阿爹的折子被层层拦截,大战在即,他已经把自己能动的银两全填补上,抄家之日,家中只余银百两!冯伯,你知道的。” 饶是这么多年过去,再提当年,犹在噩梦。 “当年之事牵涉众多,可公子你已经尽力了。前些年颠沛流离力不从心,不提便罢,回京后的这几年,哪天不是过得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如今仇家陆续毁在公子手上,大理寺齐家,永王一家,更不提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走狗,如今李瑞之也被发落,大仇已报了,公子!” “冯伯,”沈昭情绪过激,咳喘道,“阿爹去后九年,李瑞之游戏人间,无人制约。你可知,抄他家那日,羽林卫光金银便搬了两整日,李家夫人卧房的墙壁都是由银子砌成,金子装饰。李狗平日在外注重声名,可却纵容儿子纳了十二房妾,其中三房进门不过月余,便由一张草席从后门抬走,丢在了乱葬岗。光这次做的案子,为找那三名身形样貌相像的替死鬼,搜罗了多少人,他的罪一桩桩一件件,就算不为阿爹报仇,也该死一百回!” “冯伯,你可知道!我恨不得亲手杀死他,用利剑刺穿他的心脏,让他跪在地上向阿爹忏悔!” “公子,老奴知道!您慢点说……” “这样的人都能活,冯伯,凭什么?”沈昭脸色白下去,眼里却有血丝漫上。 “公子,您做得已经够多了,这事了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这些话冯伯已经憋在心里许久,“我和喜儿会一直跟着您,您的身体实在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今年冬天已经如此难过,再这样劳心下去可怎么好……我们找个离京城远远的地方,慢慢等小姐的消息,再不受这些气了,老王爷在天之灵,一定不愿见到您像现在这样!” “阿爹……”想到老乐平王,沈昭有些出神,很快他又喃喃,“可是阿爹的案子还未平反,皇帝还没死。” “主子!收手吧!”冯伯的眼里满是担忧,这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让沈昭想起老乐平王,他说,“我会快一点,早点找到姐姐,我们带着姐姐一起走。” 冯伯心里清楚,这么多年过去,江文锦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了。可他却不敢也不忍再说,只低头长叹。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说起了这些,夜里沈昭梦到小时候。那时他刚被父亲送到乐平王府,父亲和乐平王吃酒,把他扔给院子里的哥哥姐姐。 父亲说,他要去闯荡江湖,跟他说从此便跟着这家了。沈昭不想离开父亲,天天扯着嗓子哭。哥哥们本来嫌他烦,可架不住他天天哭,只能将他抱去街上玩,带他看街头卖艺的,给他买糖人。 那时候沈昭沉浸在被父亲丢弃的痛苦中,一天中大半时间趴在大哥的肩头哭着度过。二哥到处疯玩,大哥得带着他,为此很是苦恼。为了摆脱这个烦人精,每日两兄弟都要猜拳,好决定这一天谁来抱他。 小沈昭哭够了,才开始看这个对他而言的新院落。梨花开得盛,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院子里有个演武场,是哥哥们常待的地方。还有个秋千架,是姐姐最喜欢的地方,姐姐总坐在秋千上做女工。 乐平王板着脸让他叫自己阿爹,不然也要将他丢去演武场,王妃见了总是斥责,嫌老王爷对他太严厉,给他拿松软的牛乳糕吃。 到了八月份,沈昭已经不再哭了,大热天,哥哥们被迫在演武场打拳,小沈昭则坐在梨树的阴凉里,抱着一颗脸大的梨子啃得满脸汁水。吃完梨子,还有姐姐亲手炖的莲藕汤等着他。 沈昭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许久。他实在是……很想他们。 李瑞之一案,从下狱到开春问斩,沈昭都没再出过门。事了了,李贵带着软轿接他进了几回太子府,只是回回都不那么愉快。 霍宗琛没再出现,姐姐也没有消息。虽是开春了,可沈昭的日子却一日无趣过一日。 这日,沈昭才因为识字的事跟喜儿生过气,又听见后院门口的吵闹声。 喜儿这年纪的孩童最是烦人,后门巷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位卖糖葫芦的小生意人,日日来这儿叫卖,引得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跟着。 沈昭正烦着,喜儿却被门外声音吸引去注意,原本就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更不成样子。 沈昭气得起身,他推开门,果然看见巷子里那生意人靠在门口槐树上,懒洋洋地扛着一架糖葫芦,周围一群孩童跑来跑去。 后门处不靠大街,本是很静谧的。孩童爱热闹,不爱往这边来,且有父母约束着,沈昭便从来没有过这烦恼。只是近些日子,这摊主总爱来这边叫卖,扰的人不得清净。 沈昭推开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本来靠着树的摊主站直了身体,沈昭在一群小孩的目光中,晃荡着走过去,将一整把糖葫芦悉数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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