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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言点点头,可还是一动不动,只远远地看着。 看得久了,竟然看出路怀勋的输液留置针明明在右手,却像另一边很不舒服,左手僵直地垂在身侧,偏头皱着眉。 这是……伤到手了? 邵言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浑身血液倒流一般发冷。 狙击手生死一线,这双手有多重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忍着心慌,忽然转头问彭南,“队长他再养一养伤就会归队的,对吗?” 彭南略一停顿,紧接着点头。 邵言又问了一个问题,“队长是不是伤到手了?” 彭南没说话,邵言继续说,“所以保密的原因是这个。” “小邵。”彭南打断他,“别多想。” “我说归队的意思是,他回去做队长,做狙击手,最好的狙击手。”邵言的声音哽咽了,“到底会不会,你给我一个答案。” 彭南扶住他的肩膀,郑重地说,“会的。” 邵言直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破绽。 万幸没有破绽。 等到邵言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彭南关上病房的门,整个人后仰抵在上面,长长呼了口气。 他学过专业的医学知识,最清楚路怀勋再回去做狙击手几乎不可能。可从感性上,他却无比相信路怀勋会成为一个奇迹。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甚至在想,按照佛家因果轮回的理念,路怀勋也该得到阳光普照的结果。 这样想,就觉得奇迹也理所应当。 第62章 高烧了好几天,之后持续的低烧像没停过。 这期间路怀勋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但彭南清楚,意识清醒以后,痛感最先席卷全身,他其实很少能安稳的睡着。 只有漫无边际的疼痛把人折腾得疲惫到极点,才勉勉强强昏睡一会儿。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他甚至会在半昏半醒的梦里,呓语出一两声反刑讯训练时深刻在潜意识里的说辞。 太过于痛苦,身体的本能以为是在刑讯室受苦。 那段时间,彭南一度日夜陪护地待在路怀勋的病房里。 他把堆成小山的文献铺在地上,边看资料,边盯着路怀勋的情况。 直到风越吹越猛,一场冷过一场的秋雨把冬日越逼越近,路怀勋才终于熬过鬼门关徘徊的阶段。 大风把天边的云彩吹得散乱,天色昏暗,窗前的光影变幻得并不明显,像掩住了时间流逝的痕迹。 彭南翻过两页文献,拿笔在边栏写着标记,床上的人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半个身体往右蜷起来,甚至要把带留置针的右手压进身体下面。 他吓了一跳,两步冲到床前,一只手护住针头的位置,一只手拉住路怀勋。 他满脸的冷汗,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睫毛颤了颤,人像是已经醒了。 “哪里不舒服?”彭南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 “……想吐。”路怀勋没睁眼,轻轻吐出两个字。 彭南皱起眉,不带犹豫地收针挂在输液架上,“不打了,你缓缓。” 路怀勋摇摇头,撑着自己就要起来,彭南只能飞快地扶着他,把干净的垃圾桶举到床边。 先是酸,再后来是过喉的苦。 喘不过气,仿佛能在喉间烧出腐蚀的伤口。 …… 等到路怀勋脱力地躺回床上,眼前一圈一圈地荡起黑雾。 “好点没?”彭南的声音忽近忽远。 路怀勋费力睁开眼,只模糊看到彭南的身形,还在床边。 “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才吃口饭。”他慢慢说,“你这针不好,浪费粮食。” “以后不用这个药了,我换个方案。”彭南听起来有些低落。 路怀勋低头一笑,试图缓和气氛,“你答应我吃饭的事,是不是早有预感。” 中午彭南破天荒允许他喝了半碗粥,已经很大程度上缓和了药物的刺激反应。 要是空腹,只会更难受。 “我明天多吃点,说不定就没事了。”路怀勋喘着气,说,“真不行,再换药。” 被拔掉的针头搭在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滚。 彭南帮他把留置针固定好,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完,才说,“要治你的手有很多方案,不用勉强非用这一种。” 路怀勋说,“但你最先用的,一定是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小的方案。” 他略微没那么难受了,目光隐隐开始透黑发亮,“我还抗得住。” 奇迹像童话故事里的标准结局,可放在现实这片汪洋里,很有可能花上一辈子也走不到彼岸。 第二天中午,彭南又带了份白粥上来,给路怀勋之前还在说,“伤都没好,别勉强。” 路怀勋靠坐在高高的枕头上,笑了笑,“我多吃点,伤也恢复得快。” 彭南低头不语,末了,点点头。 白粥熬得久,入口软而无味,化在嘴里只剩吞咽的动作。 路怀勋连吃了两口,自嘲道,“这连榨菜都没有,还不如我们的自热食包。” 彭南想起他这两天嘴里发苦,一言不发地出去,再回来时拿了包葡萄糖输液袋。 路怀勋接过来,竟然还是温热的。 “就近取材,你凑合着喝。”彭南说。 路怀勋喝了几小口,评价道,“还挺甜。下次你拿生理盐水,给我尝尝。” 彭南点点头,是没心情跟他打趣。 路怀勋放下葡萄糖,又开始专心对付白粥。 吃到最后,连彭南都看不下去了。 “不舒服就算了,别勉强。” 路怀勋攥着勺子回答,“还没吃饱呢。” 他吃了一多半白粥,然后满怀期待地扎针,换来的却是更剧烈的反应。 刚开始还能默不作声地忍着,彭南担忧地喊了他几回,只得到轻摇头这样的回应。 输液不到半小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汗彻底浸透,人也睁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彭南……”他想坐起来,单手却撑不住身体,一双眼因为忍耐透着血红。 彭南扶住他,垃圾桶就在床边,是预备好的。 有多少年了,不管是在雪鹰还是在军区,路怀勋这个名字像绑着常胜不败的标签。 天生的狙击手,指挥界的天才…… 身上有太多荣耀,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深敛在光芒之下,关乎自我的骄傲特质。 就像他落在床边的那只手明明在颤抖,却努力地按住彭南将要去拔针的手,含糊地说了句,“还可以,再等等。” 仿佛已经准备好再用上几年十几年的时间,甚至花上整个后半生去跟眼下的境况斗争。 然而好转还是没有出现,到第四天,他吐到意识迷离,胃里痉挛的反应又带起高烧,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伤口也因为他无意识挣扎的动作重新恶化。 会诊的医生都在说,他这种情况,最好的选择是顺其自然,静养过日子。 因为即便奇迹出现,他的左手能恢复的功能,也势必还要面对未来永远存在的辐射威胁。 死亡两个字像吊在他头顶,再回部队一线,意义不大。 这些话从专业的角度来讲句句属实,可从感情上,任谁也无法接受。 彭南听后当场摔笔离席,会诊从当日取消。 而路怀勋也在那天以后,连续一周没有见到彭南。 用药的反应其实不止在输液的时候,这些天路怀勋的状态重新跌到谷底,全身针刺般的疼痛,睡不沉,人的精神自然也不好。 到刚开始停药的时候,也因为断断续续的疼痛睡不踏实。 梦里有虚有实,有从前训练的画面,有炮火连天的任务,甚至还有他熟悉又陌生的家庭聚餐…… 唯一相同的是左手皮肉绽开般的灼烧感,贯穿所有的梦。 负重越野、跳伞救援、就连跟家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他都只能忍着痛苦,尽量不动用左手。 治愈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小,第一个方案失败以后,希望还在下降。 路怀勋甚至怀疑这些梦是大脑有意让他提前适应将来的生活…… 只是潜意识里似乎忘了,若真是这样的左手,哪还有归队训练出任务的可能。 一直养到停药一周,路怀勋才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他曾经训练出近乎苛刻的自我控制力,即便这些天精神意识都很恍惚,也有着清晰的记忆。 所以人清醒以后就第一时间意识到,是彭南消失了。 当天来查房的是个陌生的医生,比彭南略瘦一点,身上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倒不像彭南那么愁眉苦脸的。 他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便不再说话,专心翻动着这些天的记录。 “彭南呢?”路怀勋问他。 医生的目光挪过来,“这个要保密,我不能回答。” 路怀勋蹙眉,接着问,“保密是好事,还是坏事。” 医生很平静地说,“这也要保密。” “跟我有关,是吗?”路怀勋不爽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怎么那么巧,我一停药,他就进入保密状态了。” 医生合上记录,最后说,“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 那就是说彭南还会回来,路怀勋终于放心了一些。 比起他自己的手伤,路怀勋其实更怕彭南会因为强逼自己。 从他回国以来,彭南才是心理压力最大的那个人,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怕彭南会为了这个极低的治愈概率反抗上级的命令,葬送自己的前程。 想到这一层,路怀勋还是担心,打算联系冯明磊问问情况。 电话里层层的加密审核完,他人却不在,空留一个会回电的机械女声。 医生死不松口,其他医护人员拒绝跟他沟通,冯明磊一时半会儿又联系不上,这间病房像个与世隔绝的小岛,路怀勋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然而还没等到冯明磊的回电,他自己却先出了状况。 腹部的匕首伤原本是他这一身伤病里最容易治愈的,可先前给药昏睡时无意识压着伤口,天天如此引起伤口恶化。 护士发现以后小心护理着,他自己却觉得小伤不用在意,直到一周后感染发烧。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伤口处理得及时,又是小范围的感染,只烧了一天体温就降下来了。 他一整晚的口干舌燥,清晨醒来第一反应就要喝水。 路怀勋艰难地动了动,闭着眼伸手要够床边柜子上的水杯,却在半路被人用手拦下。 “闭着眼就要喝水,不怕灌到鼻孔里?” 彭南的声音。 路怀勋睁开眼,果不其然看见床边站着的人。 彭南一只手抄着兜,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杯子,垂着头,看起来情绪不高。 路怀勋右手撑着自己坐起来,彭南立刻塞了个枕头在他背后,杯子也顺势放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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