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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匣是空的,重量要少一半还多。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地,审视了自己内心所向。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摸到弹匣卡笋咬牙撞了一下。 如果是在过去,他习惯在换弹匣的时候直接拿新弹匣磕开卡笋,再顺着惯性扣上。 整个过程都可以用左手迅速完成,节省时间。 可现在,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左手脱力,他甚至没能接住解锁的空弹匣。 闭上眼听见的是弹匣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瞬间,路怀勋不得已地在想,他这算什么,回来告别吗。 “队长……”身后忽然飘起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 路怀勋转过头,看见身后站着彭南。 “刚才碰见的那小子说出去的?”路怀勋放下枪,掩掉手上残余的不适,说,“消息流通挺快啊,这么一会功夫,都传到你那儿了。” 彭南不忍再用刚刚那一幕的情绪伤他,只能强压下去,“是啊,一中队知道你回来的消息,要不是还在训练,早就都扑过来了。” 路怀勋轻轻笑了一下,“所以只有你这个大闲人过来堵我了?” 彭南说,“是,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路怀勋笑笑,没说话。 仓库里温度偏低,光线也暗,像能任由情绪膨胀发展。 掉落的弹匣就还在脚边。 “你最近怎么样?”路怀勋似是无意地问起彭南。 “我能有什么事……” 彭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怀勋打断,“没事就好。”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弹匣,“你替我收拾一下这里,枪也替我收好。” 像是半分钟也待不下去。 外面风停了,只剩下纯粹的冷,天空蓝得像片海,有一层一层的浪盖在头上。 路怀勋绕过枪库上了后山,原打算走到能俯瞰整个基地的高度,但到底还是刚出院的身体,他不敢勉强,就停在半路。 满地枯黄的叶子被他踩得哗哗作响,手边的树干上清晰可见刀刻的痕迹。 那是有一年年底,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侯建坤跟孟旭约在这里格斗,打得周围的树无一幸免。 那次他发了很大的火,骂他们不知轻重。 …… 这次回基地他明明劝自己要平和,却止不住心里想要道别的情绪。 见到一楼一人,甚至于一树一叶,都能链接到曾经的记忆。 说到底,是真舍不得。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西边的训练场。 他来雪鹰的第一年,也曾在傍晚爬上后山往训练场看。 基地里有人走了,就有新的人进来,像这样从远处看一排一排的战友,跟那年一样。 这就是特种部队的常态,即使没有事故和意外,传承和换代也来得很快。 只是真轮到自己身上,还是不好接受。 他看着远处列队解散,到晚训又聚集起来。 训练场上的照明灯猛地打亮一片,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待坐下去。 这趟下山出去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走之前也该再见见中队里那帮兄弟。 有几个后勤中队不需要晚训,晚饭后基地里反而热闹起来,有夜风迎面吹着,棕黄的树枝在黑夜里化成带刺的影子,推着他往前走, 路怀勋走过去的时候,一中队刚刚结束一项训练,正围坐在中间草地上聊天。 “队长?!” 有人很快发现了他,刚才还背对着他的人齐刷刷地回头,一声一声地叫他。 路怀勋走近一些站在中央,扫视了一圈,笑道,“我不在你们就偷懒,今天晚训的内容难道就是聊天?”他看了看,抬腿踢了孟旭一脚,“怎么带训的。” 被灯光映着,他看见孟旭眼圈都红了。 队伍里大部分人自维和集训以后就没再见过他,少部分随队去塔那干的,上次见他也是数月前在异国。 这期间有过无数种传言,尤其是肖洪东的葬礼、授勋仪式,一次次的重要场合他都没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不得已相信他真的出事了。 到今天他突然出现,人还是挺拔地站着,身上的军装,肩上的星星,手臂上雪鹰的章都在。 万幸。 “听老冯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们都懈怠了。是不服孟旭这个代理队长,还是怎么着?” 路怀勋顿了顿,却见没有人要回答,一双双眼睛闪着光,那些目光能嵌进他心里。 “行,我问话也不接。我看是孟旭带得太好,不认我这个前队长了。” 还是静默。 路怀勋一直试图避开令人难过的话题,努力在活跃愈渐复杂的气氛,可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只关心一个问题。 “这次交战牵扯到的东西很多,保密期也长,所以在北京耽误了点时间。”路怀勋只好去谈这个绕不开的话题。“让大家担心了,先说句抱歉。” “冬训的安排定好了,这段时间调整好状态,冬训都跟着孟旭好好练。” 没等他说完,旁边的人忽然站起来,“什么叫跟着我好好练?你明明回来了,你什么意思?!” 路怀勋转过头看着孟旭,“我再等等。”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怎么说我也有四年没休假了,让我回去过个年不过分吧?” 周围的目光都跟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他似是随意地坐在地上,“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继续。” …… 路怀勋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说话还是他特有的风格,但凡有人问到实质性的话题,总能被他以各种方式混过去。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扬声说了句“起立”,重新把队伍还给了孟旭。 强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风的温度也降了,吹在脸上身上像刀割。 “队长!” 路怀勋脚步一停,回头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邵言。 “怎么现在连训练也敢逃了?”路怀勋好笑地看着他。 邵言跑到他面前,低头喘气,目光顺着锁在他左手上。 路怀勋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队长……”邵言理清楚情绪,努力把话说清楚,“你身体没事,对不对。” 从路怀勋露面到现在,左手没动过一下,邵言都看见了。 他怕,怕真是他想的那种结果,怕所有的玩笑话都是掩饰。 入伍以来第一次没打报告地从队列里跑出来,是怕队长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我要是真有事,以后队里的主狙就是你,紧张吗?”路怀勋不答,反而笑着问他。 邵言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他,“彭南说你会归队的,他跟我保证过。” 他双眼泛红,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嗯。”路怀勋拍拍他的胳膊,终于给了个肯定的答案,“身体没事。” 邵言却不松手,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很直接地问,“你的手也没事,是吗?” 风还在吹,路怀勋意外地从邵言眼里看出几分韧性。 “你要是真的勉强……”邵言顿了顿,“主狙的位置我可以接,你放心。”他一句话要停顿几次,“伤的事,能告诉我实话吗?” 路怀勋愣了几秒,缓缓道,“确实受了点伤,左手使不上劲。” 他想把左手抬起来,却没能做到,只能伸出右手搭在邵言肩上,微笑里带了点儿无奈。 第64章 邵言到底没把那句“等你回来”说出口。 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最担心的竟然是路怀勋的心理状态。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要是能换路怀勋平平安安,回不回雪鹰倒成了次要问题。 犹豫着送走路怀勋,光是斟酌语句措辞就用了一整天,等到第二晚训结束以后才悄悄摸出手机给路怀勋发了篇短信。 路怀勋收到短信的时候刚下飞机。 点开消息通知页,满屏的小作文写得密密麻麻,这倒是很像邵言会干得出来的事。 前四行是在汇报自己训练的进展,紧接着是心理暗示的正面案例,最后更像是他会好好继承狙击位的保证书。 连路怀勋都没料到邵言会想到这一步。 因为没有托运的行李,路怀勋落地后就直接出了机场。 深更半夜,机场外面还有些热闹。 对面是几乎看不到头的停车场,一排一排的车还亮着尾灯。再往远看,出去隔断距离就是城市快速路的高架桥,上面的车拖长了影子一晃而过。 耳边还有几个接送亲友的人操着熟悉的乡音交代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算是正式踩在地上,时隔四年回到了这里。 从城南到城北,路怀勋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写字楼上还有几个灯光是亮着的,那就是有人在加班。 路怀勋上飞机前特意换过西装,接着黑夜给的掩护,镇定地冒充路怀安进了公司大楼。 中途还遇见两个接咖啡的人,都是连头都不抬地叫路总,路怀勋也就这么应下了。 路怀安的办公室里除了沙发就只剩一套办公用的桌椅电脑。 路怀勋走过去躺进沙发里,有些怅然的感觉。 当初彭南不让他出院是有道理的,这样连续奔波下来还是累,当初单独感染的位置不好愈合,更何况左手因为疼痛不怎么敢动,左边半个身体都快僵了。 不管是躺着、坐着还是站着,久了都会累。 - 路怀安照例七点到公司,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您办公室里面有人。”秘书悄声提醒。 路怀安脚步一顿,抛过去疑惑的眼神。 “就指纹权限来看,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小路总。”秘书尽职尽责地汇报。“昨晚来的,我没敢打扰他。” 少有地,路怀安闻言神色突变,连续快走几步推开办公室的门。 朝阳透过落地窗撒了满地的金光,在背靠着落地窗的位置,路怀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因为听见开门的动静,偏头看过来。 他目光里有无数种笑意,就像最初还没进军校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可路怀安又从中读出半分落寞,跟以往每一次见他都不一样,看得路怀安莫名地心沉。 “哥。”路怀勋低头换了口气,再抬头是轻轻一笑,“想我没?” 路怀勋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倒是没倚靠什么东西,脊背挺直,一如过去很有精神气的坐姿。 但隐隐有什么东西被他压在眸色后面,像平静的湖水底下,一晃而过汹涌的影子。 最直接地一点,从路怀安进门这么久,他像是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打算。 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 路怀安走过去看着他,静了半晌,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路怀勋皱皱眉,故意说,“你怎么不能盼我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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