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治医生消失一星期,这像话吗?”路怀勋道。 彭南没说话,路怀勋又说,“要不是我发烧,你是不是还能神隐一阵子。” 彭南瞥了他一眼,“发烧的事,你还有脸说。” “这叫战略性发烧,逼你现身。”路怀勋还在笑。 他连喝了几口水,嗓子还是哑,是高烧以后的反应,要几天才能下去。 “有什么话留着以后再问。” 安静过后,彭南先一步堵死了他的路。 路怀勋摇摇头,“没什么想问的。”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交代一句,你顾好自己。” 彭南点点头,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手怎么样,还疼吗?” 路怀勋吸了口气,水杯换到左手里,微微抬高了一点,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有好转。” 彭南看见他脸上的细汗,沉默着,说不出话。 哪里是手伤有好转,分明是疼痛都被他忍住了。 “你别逼自己,无论将来怎么样,我都做好了准备。”路怀勋见他神色有变,放下水杯沉声劝他。“有些东西,也不是你我努力就能改变的。” 彭南嗯了一声,也不愿多谈那些将来,接着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怀勋察觉到他想说什么,“要开始第二种方案了?” 彭南说,“嗯,明天。” 路怀勋想了想,“就今天吧,我挺好的。” 彭南对上他的目光,沉默着检查完各项指标,点了点头。 这次的用药相对温和,路怀勋默不作声地适应了一会儿,昏昏欲睡。 人再睁眼时,彭南正坐在对面沙发里翻动着手上的文件。 厚厚的一叠,翻动的位置已经接近末尾。 路怀勋开始只是想看清文件的主题,视线稍微一偏,敏锐地注意到彭南手背上的血色,是个针眼。 而他下午在这里时,这只手一直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所以他消失这一周,根本不是什么保密状态。 路怀勋坐起来,左手上甚至因为动作剧烈有些回血。 彭南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靠过来。 “所以你一直在医院里。”路怀勋很直接地问。 彭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双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这段时间思绪太多太乱,以至于这一刻忽然想起彭南也刚大病一场,所有压抑着的情绪都上来了。 为他这条命,肖洪东走了。为他这根本治不好的左手,还要再搭上彭南。 这不值得。 空气像凝固了几秒,路怀勋伸手拔掉针头,也不管手背上迅速聚起来的鲜血,低声说,“你跟老冯说,我过两天就出院。” “你再坚持几天,说不定有转机。”彭南低下头,拿棉球按住他的手背,过了几秒,说,“我没什么事。” 离得近了,彭南手背上的针眼更清晰。 路怀勋挣脱他的手,“没事你打什么针。” 以前在基地的时候,彭南一直主张少打针,说穿刺的伤害比药物本身还大,再加上他们队员身体底子好,只要不严重,根本不会输液。 可现在,光他这一个手背上就有四个针眼。 “要治我的这只手,有任何代价也该从我这儿取。”路怀勋字字成句地说,“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彭南静了静,“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路怀勋别过头,手背压着眼睛,深深呼吸了几下,努力地想把冲到胸口的情绪压下去。 一直以来,他都一边劝自己接受现实,一边努力相信治愈的希望。 他所深爱的国防事业,他不愿意妥协放弃。 可到今天才恍然意识到,他心存的这份希望其实更像是压在彭南身上的大山,他的不愿意妥协,是彭南一层一层的枷锁。 真要只有这两种选择,那不治了,也没什么。 “彭南。”路怀勋放下胳膊,“你就当我累了,不想治了。”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刹,彭南甚至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像万里外战场的硝烟蔓延至此,吸入肺腑的是浓烟滚滚,熏花了眼睛,也窒息过喉。 曾经路怀勋被治疗的反应折磨得痛不欲生,都从来没说过放弃,甚至还会攒力气笑着安慰旁人。 几小时前提起第二个方案的时候,他还坚定地说,今天就开始。 他想归队,他舍不得狙击枪,彭南最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说累了不想治了,谁也拦不住。 “大家都在等你。”彭南在自己的事上理亏,只能搬出其他人劝他。“你带小邵做主狙,他还没出师……” “彭南,”路怀勋忽然开口打断他,“你让我自私一次,放下队里的责任。” “你要是真自私,你就不会放弃。没有人比你更想归队,你不承认我替你承认。”彭南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倒是真想你能自私一次。” 路怀勋没出声,安静地看了看手背上凝固的血渣。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 住院这些日子,他每天看的最多的就是日月变幻,似乎透过窗户看到天边一角,跟塔那干的天空也没什么不同。 “你到底怎么想的,说句话。” 彭南最劝不动他这样做队长的人,因为太有主见,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就像是板上钉钉。 尤其是现在这样,关于他自己的决定。 路怀勋把手背上的血渣擦了,抚上左手的时候,针刺的感觉跟心里的酸涩连在一起。 “在医院里住久了太闷,我出院回家歇一歇,你也放个假养养身体。”路怀勋很平静地说,“剩下的事以后再谈。” 第63章 针对手伤的方案因为路怀勋的坚持相继停止,后续的治疗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他的伤。 外伤说到底不像他的左手,再怎么愈合缓慢,也总归是一天天在好转。 彭南在他情况稳定的时候被先一步召回雪鹰,两周后,路怀勋出院。 他离开医院要去的第一站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回一趟雪鹰。 从首都坐飞机到市区,再转车进山,一路的行程都被冯明磊安排妥当。 山上的光景已经不像他离开时的样子,北风急转,树梢上光秃秃的,给墨色的山脊添了几只凌厉的针尖。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像这次一样心情复杂。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绕,他心里的酸涩也一圈一圈裹成疙瘩。 通过最后一道大门时,铁铸的雪鹰徽章就刻在正对面。雄鹰双翅腾飞俯冲捕猎,是最骄傲凶狠的姿态。 路怀勋甚至在想,这鹰若是折了半边的翅膀,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英勇。 …… 车最后停在办公楼下,背对着训练场的一侧。 周围略显荒凉,连个人影都没有,路怀勋平时少走这边,下车时竟有一瞬间的陌生感。 他谢过开车的战士,轻车熟路地往冯明磊办公室走。 冯明磊早就知道他要到的消息,正半掩着房门在等他。 路怀勋理理迷彩,敲门而入。 冯明磊正翻动着桌上的文件,抬头看见路怀勋,接着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盯着他上下看了看,视线落在他左手上时,神色忽然一沉。 “还是很疼么?” 路怀勋随口答了句,“还可以。” “辛苦你了。”冯明磊慢慢说了三个字。 路怀勋笑了,“是辛苦医生们。我成天躺着倒不辛苦。” 冯明磊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路怀勋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可从他一进门冯明磊就感觉到了,各项指标达到出院要求跟身体恢复完全是两个概念。 路怀勋一如从前立正站着,脊背挺拔,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能看出来,人还是很不舒服的。 冯明磊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拿起桌子上的文件通知递给路怀勋,“关于休假的时间,我先给你批到年后,之后的事我们再商量。” 路怀勋点点头,“谢谢冯将。” “这个是你的。”冯明磊再次转身,拿起的是个小小的盒子,“我知道你最在意的不是这个,但这也是你应得的。” 路怀勋接过来打开,是枚小小的一等功奖章。 “上个月授予仪式,公布你是一等功的时候队里很多人都哭了。”冯明磊说,“今天要是还有时间,你回队里见见他们吧。” “嗯。”路怀勋扣上盒子,没有多说别的什么。 这根本不是路怀勋的状态。 就像冯明磊的直觉那样,这样的他似乎始终带着一丝飘渺的消沉。 冯明磊顿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三两下翻到最后的部分,路怀勋瞄了一眼,像是一篇完整的论文。 “亚加纳的任务里你们护送撤离的那个科研小组有了成果,论文已经顺利登刊,这是论文的致谢。”冯明磊说,“江教授因为这个成果拿到了国际大奖,这段话也是她获奖感言的一部分。” “特别鸣谢山林间的雄鹰。平静里的争锋太过于残酷,对于多数者来说都是人间酷刑。可总有一些鹰的化身,延续着最原始动人的正义。” 路怀勋看到那一页的内容,似乎还记得当时的热血,却有种隔世的错觉。 从冯明磊那里出来,正是各中队训练的时候。这是个常规训练日,多数人都在训练场上,整个基地上空飘着嘹亮的号子,夹着冷冽的风,是雪鹰基地最寻常不过的情景。 路怀勋走过办公楼大门,迎面碰见两个有些陌生的小战士,立定站直地叫了声“路队。” 路怀勋有心事,应了一下就摆手放人走了。 这条路出去不远就是枪库,他所有的枪都在那里,甚至于闭上眼都能看见每一把枪的位置,包括第几把枪身什么地方有多长的划痕。 他很想走过去看一看,领两盒子弹过过瘾,又怕真这么做了,要面对更残忍的现实。 走着想着,不知觉还是到了枪库门口。 “路队?”枪库的管理员赵昌庆正坐在外面台阶上晒太阳,老远就喊他。 “老赵。”路怀勋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把他拉起来。 “最近老有人说你出事了,我就说不能信这帮崽子们,回头还是得揍。”老赵边开门边念叨。 “是该揍。”路怀勋随意应和着,“我自己进去,你忙你的。” 老赵摆摆手,坐回台阶上继续晒太阳,路怀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他拿到第一把狙击枪的时候,就是老赵手把手教他拆解清洁的。 电子枪库识别授权以后缓缓打开,左边第一把就是陪他最久的QBU-88。 最纯粹的枪身,没有装倍镜,弹匣也是空的,摆在柜子里像个冷酷的艺术品。一旦拿出来又觉得残忍,枪身是冰冷的,在提醒他这是夺人性命的武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